不能去的。

    今時不比從前。

    從前還可以，那時她懷著孕，而流年在國外。說起來、聽起來似乎都明正言順。但是現(xiàn)在不行。

    月嫂王桂琴出現(xiàn)在房門口，說妹子我把孩子抱我那屋去睡吧。

    “不用?！标惸普f。眼睛尋到孩子，見他睡得安詳，飽滿的胸脯一起一伏。

    “你怎么來了？”陳莫菲像突然間想起來似的。

    “啊。”他說，就這么一個音節(jié)，這個“啊”字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懂。陳喬轉(zhuǎn)過身，去了客廳，然后和衣躺下，陳莫菲家的沙發(fā)跟她的人一樣，不軟，硬梆梆的躺上去，但他的身體適應(yīng)力極強(qiáng)，身體會快跟身體下面的沙發(fā)打成一片，沙發(fā)對他的身體表示了友好與歡迎，他的身體投桃報李，仿佛彼此是彼此的知己。

    月嫂王桂琴拿來一張薄毯子，輕輕搭在他身上。陳喬道了謝，翻了個身，一覺睡到大天亮。

    流年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的母親，他有時懷疑面前的年邁婦人是有意在跟他對峙，有時他又想自己這想法兒實在是有點兒荒唐。母親一定希望他好，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升級成奶奶了，據(jù)說隔輩人都親，流年曾為此而生出十分大膽的想法兒來，或者應(yīng)該把孩子抱回來，讓她看，給她帶，也許她的病也能跟著好了。

    但他知道陳莫菲一定死也不會同意他這提議。從前他曾聽說過婆媳之間關(guān)系難處，男人總在中間受夾板氣，他以為自己和自己的家會是個例外，沒想到最終落了俗套，不管他多不甘心都好。

    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妻子，當(dāng)然還有兒子。有時想到妻子和兒子流年便由內(nèi)心深處生出一點恍惚來，他驚訝于自己已經(jīng)娶妻生子，然而妻子兒子卻又仿佛離他十萬八千里，那是一種莫名生出的距離感與生疏感，甚至摻雜少許荒涼。娶陳莫菲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愛她，他還曾經(jīng)以為自己跟陳莫菲的愛情也會是個特例，這輩子他都不會厭倦她，他會愛回家，會跟她一起下廚，會跟她一起分擔(dān)家務(wù)，他們的孩子健康活潑又快樂，一切都美艷不可方物。

    才一年吧？

    也許還沒到一年?；橐鲎屗悦?，或者，讓他迷茫的不是婚姻，而是其他一些什么東西，流年總試圖尋找，最終卻什么也沒有找到。于是他固執(zhí)的認(rèn)為可能還是突如其來的婚姻帶給了他更多的迷茫，或者他還沒有準(zhǔn)備好。

    不知哪本書里寫過，流年曾經(jīng)讀到過，但不記得是哪一本書了。那書上說婚姻對于男人來說永遠(yuǎn)是陌生而恐怖的，他們之中有些人一輩子都沒作好準(zhǔn)備就過早的進(jìn)入婚姻。

    所以很多婚姻到最后的走向都難免打上哀傷的底色，像秋天到了一片衰草連天，像斷了的墻壁或者倒塌了的房屋，像開敗了的花或者快死了的魚，漂浮在安靜的水面上。

    最近他常?？人?，家里的保姆說他是有點兒感冒了，他吃了感冒藥，感冒卻不見好，嗓子眼兒發(fā)干，渾身都沒勁，淌鼻涕，怕冷，他常蜷縮在沙發(fā)里，一蜷就是一整天，像等待開春的睡在洞里的青蛙一樣迷眼不睜，保姆下樓去給他買了藥，效果并不明顯，以至于他現(xiàn)在都不大樂意說話了，因為一說話一張嘴他便感覺有干冷的空氣趁機(jī)鉆進(jìn)他嗓子眼兒里，把他的嗓子弄得更加干燥，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秋冬的空氣抽干了渾身的水份似的，是從里朝外干，流年覺得自己就快要枯萎了，他現(xiàn)在甚至躲避陽光，陽光一照到他的眼睛他便覺得自己像電影里演的吸血鬼一樣，會撲哧一聲化成一股煙，消失不見，像他從來就沒有來到過這個世界。

    保姆常拿無限憂傷的眼神看他們這對母子，流年有理由相信保姆在跟別人打電話或者以后講述自己的保姆經(jīng)歷時一定會這樣描述這段經(jīng)歷：

    我曾經(jīng)到過一家，那家看起來條件還不錯，不過父親鬧了很大的丑聞選擇自殺，之后他媽似乎也瘋了，最后是兒子，那一家子都見不得陽光，常年百輩的蜷縮在狹小而陰暗的空間里，過著像老鼠一樣的生活。

    “瞧，他們什么都不缺，然而他們并不快樂?！?br/>
    流年想像保姆談話結(jié)束時所下定論的神情，內(nèi)心波平浪靜。說去吧，人生下來就是讓人說的。

    想到這兒，流年將腳往回縮了縮，毯子現(xiàn)在完全覆蓋住了他的身體。

    康若然來時，他窩在沙發(fā)里睡覺，他對面坐著自己的母親，她坐在輪椅上，目光時常狠狠盯住一處，長久舍不得挪開。電視機(jī)似乎二十四小時開著，因為只要不開著老太太就會發(fā)脾氣，所有人仿佛都怕極了家里的那種靜。

    有點兒像墳?zāi)埂?br/>
    保姆想。

    但為了錢，她決定繼續(xù)留在墳?zāi)估铩?br/>
    聽說女主人生了孩子，保姆相信女主人沒有把孩子帶回這里來坐月子是個明智之選。而且上下樓的時候她聽說流年曾經(jīng)在城里也算是個青年才俊，真不曉得什么事把個青年才俊打擊成這個樣子，人生上哪兒去看？人生是一出又一出出人意表的戲，沒到咽氣那一天你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會經(jīng)歷什么，當(dāng)然別人會怎樣便更加難以揣測。

    活兒不多，她從前曾無數(shù)次想希望找到活兒不多的工作，有大片輕閑下來的時間，最好一眼望不到頭?，F(xiàn)在她在流年家里的工作就是這樣，沒什么活兒，也就給老太太做點兒飯，然而他們吃的都不多，搞得到后來保姆也沒什么胃口。吃什么、瞅什么都沒有欲望。某天保姆驚悚的思考，她覺得再這樣下去她會像發(fā)霉一樣在這里跟這一老一小一起發(fā)霉。她甚至想到了干尸。于是她挑了一個陽光還算是好的下午，伸手把流年扒拉醒，她以為他一直在睡覺，卻不想他眼睛瞪得老大。

    “流先生，有事兒跟您說?！?br/>
    “啊？”流年從懵懂中醒來，覺得自己獨自一人過了一個幽長的世紀(jì)，似乎好久沒有人跟他交談過了。

    他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語言功能并未退化。

    毯子的一角從他上身折下來，然后軟塌塌的搭在他大腿上。他抬起頭來看自己的母親，竟生恍如隔世之感。他甚至不知今天是幾時，星期幾，幾月幾日，他像神游太虛了。

    流年揉揉發(fā)皺的頭發(fā)，保姆對著光線站在他面前，所以他得以看清楚這個保姆的五官，流年對于保姆的印象從來只是一個輪廓，現(xiàn)在輪廊終于變得清晰起來。

    流年看見這保姆長得其實還不錯，只眉毛有些濃，眼角朝下耷著，讓她顯得有些老，眼角有皺紋，她有多大了？五十多？也該生皺紋了，不過她穿得尚算得體，衛(wèi)生情況也很好。

    “有事么？”流年問。

    保姆不得不再說一遍自己的請求。

    “有事兒跟您說?！?br/>
    “那你說啊?！绷髂晗崎_那張?zhí)鹤印?br/>
    “這些話本來不應(yīng)該由我來說，我知道自己的身份?！?br/>
    “既然知道自己不該說就別說了。”流年心里想，他的心還想讓他這話說出來，說出來以后在保姆驚詫、怪異而稍微憤怒的目光里躺下，睡一覺，這主意應(yīng)該也不錯。

    不過這一回流年并沒有聽從自己的心。

    “那你說。”他聽見自己說。自己的聲音沒怎么變，但音調(diào)是比從前低了許多，可能是沒有說話太久，無論舌頭或者喉嚨都有些干涸，再加上他幾天前還感冒了，對了，他是感冒了，他嘗試用力吸了吸鼻子，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自己的感冒不藥而愈。

    時間是最好的醫(yī)生，誰說的來的？然而這并沒什么要緊。

    流年想。

    保姆回頭瞅了一眼老太太，囁嚅嘴唇，“先生如果方便，去書房里說吧?！?br/>
    這句話終于引起流年的警覺，他害怕保姆不想干了。眼下正缺人手，他看了一眼母親，流年認(rèn)為自己一個人無法搞定母親。

    他坐起來，毯子滑向地板，流年及時把它拎起，然后將它們攤到沙發(fā)上，軟塌塌的一團(tuán)，流年回頭瞅了一眼，覺得有些丑。他將那丑跟毯子一起拋在腦后，筆直的朝書房走去。

    開了門，流年不由打了個冷戰(zhàn)，久不來，這房間里竟沒一絲人氣，空氣都似冷的。

    桌椅尚算干凈，他挑了個慣常坐的椅子坐下，并伸手一指桌子對面的椅子，讓保姆坐。

    他拉開抽屜，發(fā)現(xiàn)所屜里面有煙，流年將那煙拿出來，他覺得自己仿佛有一個世紀(jì)那樣長的時間沒有吸煙了。

    升騰的煙霧，或濃或淡的煙草氣。

    屬于人間，而他正在人間。

    煙的旁邊卻沒有打火機(jī)，對于一個想抽煙的人來說這十分煞風(fēng)景。他借助手和眼睛尋找打火機(jī)的下落，手跟眼睛遍尋之后無功而返。流年決定暫時放棄吸煙的念頭，且聽保姆想要說些什么。

    然后流年發(fā)現(xiàn)保姆沒有坐，她站在桌子旁邊，小腹再往下一點頂住桌子一角。

    “怎么不坐？”流年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