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間

    夕陽如血，殷紅的余輝撒在晚秋的深山中，霜染過的楓葉在秋風(fēng)中瑟縮著，泛起一波波比夕陽更加猩紅的顏色。

    楓林深處，墨色竹屋，屬于傍晚的沉寂與寧靜此刻卻多了幾分凝重與殺伐，五百余名遼兵將小小的墨色竹屋如金湯鐵桶般重重圍住，他們的雙眼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竹屋，各個如臨大敵，就連喘息都是小心翼翼的。

    我知道，是時候了，即使沒有屋外那些持矛荷甲的遼兵，即使那五百支利箭不是鎖定在我這一方竹室中，我的命也不久已，自我迫不得已將血修羅封印在自己的體內(nèi)后，先前在萬妖洞一戰(zhàn)中所受的傷便再次復(fù)發(fā)，同時血修羅邪惡的靈體正在吞噬著我的生命力與意志力。

    心口的絞痛不曾停過，五臟六腑更如烈火燒灼般，只是我早以習(xí)慣了，如果沒有這些疼痛，我怕都不知自己仍活著吧。

    這一次，是會死在遼兵的刀箭之下呢，還是會死于血修羅的反噬？我仰頭凝望著窗欞上方懸掛的風(fēng)鈴淡淡的揣測著這一世的終結(jié)。世世受盡苦難，輩輩孤苦而終，無論輪回多少世，這都是我無法逆轉(zhuǎn)的詛咒與命運(yùn)，永生永世，歷盡磨難，不得善終！

    窗外響起了輕緩的腳步聲，在竹門外三丈處停下來。

    “王妃，屬下并無意冒犯，請您不要再為難屬下，快出門隨我們回皇都吧。王爺?shù)钠饽私獾?，無論用什么手段他都會讓您妥協(xié)的?！遍T外的男子操著不太純正的漢語恭敬有禮地說道，語氣中泛著些許無奈。

    我從容地酌飲了一口無明奉給我的藥酒，苦澀的滋味在口中慢慢化開，我淡定地笑道：“不算完顏將軍統(tǒng)領(lǐng)的五百精兵，連王府的四大護(hù)衛(wèi)都派來了，他已經(jīng)采取極端的方法了，不是嗎？”

    “這……這都是王爺為了保障您的安全，特地派來的。”男子苦笑。

    “我家小姐身為大宋的子民，在大宋的境內(nèi)，為何需要你們遼人的保護(hù)?！睙o明冷哼一聲，啞然無光的雙眼準(zhǔn)確地對向墨竹門外。

    “王爺知道王妃重傷在身，武功早已經(jīng)盡失，這才特地派兵前來保護(hù)，我們還帶來了鎮(zhèn)府之寶，長白山精元雪參，王妃也知道唯有這個寶物才能壓制你內(nèi)傷的痛楚。”男子鍥而不舍地苦言相勸。

    “哼！若不是小姐重傷未愈，墨竹軒外豈容爾等放肆！”無明不屑冷笑。

    望著酒杯上方升騰的熱氣，腦際中浮現(xiàn)出與耶律岳相遇后的種種，對于我而言這所有的經(jīng)歷現(xiàn)在便如同這水霧般淡泊得沒有一絲意義。心頭不覺一陣煩躁，每當(dāng)心緒被塵世所擾時，血修羅的反噬就會加劇。

    “多謝王爺?shù)拿酪?，但我意已決，請將軍回去吧。代我轉(zhuǎn)告耶律岳，我救過他，他也救過我，我與他，已各不相欠。而我胎死腹中的孩子，我的義兄紀(jì)無傷，這兩條我最珍視的性命，都終結(jié)在他手中。我與他除了仇恨，已再無瓜葛。請他不要再多做糾纏?！蔽覔嶂贉男乜冢p咳著有些不勝其擾地道。

    “王爺?shù)乃懒?，豈容你反抗！”門外響起一聲低啞的冷哼。

    我知道這是耶律岳手下的四大護(hù)衛(wèi)之首龍伏云的聲音，四大護(hù)衛(wèi)向來形影不離，若他站在門外，想必其他三位已經(jīng)將小屋四面圍住了。

    雖然不能選擇命運(yùn)，但我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我幽幽笑著，如果不能自由的生，那就讓我痛快地死吧。

    “完顏將軍如果不能撤兵，就請出招吧?！蔽覍⒈械目嗑埔伙嫸M，輕輕放下酒杯，嘆道：“但請將軍看在我曾救過王爺一命的份上，放無明安全離去?！?br/>
    “小姐！”無明聞言驚愕地喊道，沒有焦距的雙眼中充滿了不贊同。

    “你從小一直都很聽我的話，請你再聽我這最后一回。”我以從未有過的請求口吻，低聲地對無明說道。只要無明離開，我便會結(jié)束這所有的一切。

    “王妃之命，末將不敢不從。只要他不抵抗，我自會放他離開?！蓖觐伭业蛧@一聲，“唉……如此請恕末將冒犯?！?br/>
    就在無明為我的話語一怔之時，四周接連響起叱喝聲，竹屋四壁轟然崩裂，粗壯的墨竹在四大護(hù)衛(wèi)的內(nèi)勁轟擊下，脆弱得如同薄紙。

    “好大的膽！”無明一聲怒喝，舉步擋到我的身前。

    “無明，退下！”我出言制止，但他竟無視我的請求。

    我的話音未落，無明已然伏身迎擊，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此刻雙掌卻如閃電般精準(zhǔn)地分左右連續(xù)擊出。

    隨著三聲氣勁交擊的響聲，無明悶哼一聲，挫退了幾步才踉蹌著站穩(wěn)。

    “想不到你這個瞎子年紀(jì)輕輕還真有兩下子！”龍伏云冷笑。

    “無明，你不是他們的對手，不要逞強(qiáng)，趕快離開，他們不會為難我的?！蓖鵁o明慘白的臉旁及口角流出的血絲，我的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在經(jīng)歷了每一世的悲慘命運(yùn)后，我學(xué)會了怎樣減少對自己的傷害。如果說我就是那不幸的中心，那么就盡可能的不留下牽絆，盡可能地遠(yuǎn)離世人，隱世獨(dú)居，牽掛越少，活得便越從容，傷心與心痛的感覺在不斷更替的輪回中早已將這殘破的靈魂蹂躪得千瘡百孔，漸漸的我學(xué)會了遺忘，遺忘那些不愿想起的，刻骨銘心的痛。

    若說這世上還有什么是我放不下的，那就只有無明了，自八年前我收留了他，他便一直伴在我的身旁。

    “小姐，自我十一歲因為失明遭家人遺棄而被您收養(yǎng)后，我人生中唯一的責(zé)任就是追隨您，保護(hù)您。從您為我更名為無明的那一日起，無明這一世就注定只為您生，只為您死?！睙o明抹去唇角的血跡，堅定而平靜地說道。

    我聞言怔怔地望著無明瘦削的背影，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臭小子，你若還想活命就讓開。我們只是要生擒王妃，并不會傷她性命?！饼埛颇煌藷o明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后淡淡的說道。

    四大護(hù)衛(wèi)在動手之際便使出了成名絕技裂心掌，為的就是一擊得手?？v使無明的身手再了得，也不是縱橫武林幾十年的龍家四兄弟的對手?，F(xiàn)在表面上看似無礙，但他已深為掌力所傷，中了裂心掌的人所承受的巨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到的。此刻無明還能站在哪里已經(jīng)可以稱得上奇跡了，正因為如此龍伏云才有幾分不忍的出言相勸。

    無明一言不發(fā)地深吸一口氣，雙掌重新架起，一雙沒有任何光華的眼睛冷冷地轉(zhuǎn)向龍伏云的方向，沒有一絲遲疑。

    “不識好歹！”龍伏云一聲冷哼，立掌劈來，另外三人亦同時發(fā)動。

    無明的身軀在四大護(hù)衛(wèi)的圍攻下如怒濤中的一葉小舟飄搖旋轉(zhuǎn)。

    “住手！”眼看著龍伏云那致命的一掌印上無明的胸口，我不覺驚呼。

    已經(jīng)將感情封閉起來的心湖，再次掀起軒然巨波……原來八年前那個突然出現(xiàn)在路邊抓著我的腿不放，想搶劫我錢財?shù)暮⒆訉ξ襾碚f如此重要，原來那個愛玩愛鬧永遠(yuǎn)像長不大一樣但又無論何時何地總緊緊跟在我身后的孩子對我來說如此重要，原來眼看著那個孩子的生命消逝比起這一生背負(fù)的所有悲哀都要沉重……

    無明身形劇震，隨著一道血箭由口中噴出，他被擊得向后撞來。

    “??！我的眼睛！”四大護(hù)衛(wèi)中的老三捂住雙眼不住哀號，他的雙眼已被無明吐出的血箭所傷。

    我猛然站起身，不顧胸口翻騰的氣血，沖上前，將無明接住，摟在懷中。

    大量的紫霧由無明腰間的黑玉瓶中逸出，那是萬妖洞中的瘴氣，除了我以外，這瘴氣對普通人來說與巨毒無二，吸入少許便能使人喪命。

    “不好！有毒，我們先退出去！”龍伏云抱住受傷的老三，縱身后躍，其他兩人也跟著躍出竹屋。

    “無明！為什么要放出瘴氣！你會沒命的！”我聲音竟不受控制地顫抖，右手摸上無明慘白如灰的臉旁，隨后移向他的手腕。

    “小姐不用看了，我剛受那一掌已經(jīng)沒得治了?！睙o明抓住我的右手，虛弱地阻止。

    “你為什么這么傻！”我哽咽著任由淚水滑落，滴到無明的臉頰上，心里好痛，這痛要比內(nèi)傷帶來的疼痛疼上百倍千倍，為什么又讓我想起心痛的感覺！

    “這么多年來一直都是您在保護(hù)我，現(xiàn)在輪到我保護(hù)您了……您在哭嗎？”雖然身體上的疼痛已使他的感官變得麻木，但無明還是感覺到了自己臉上的濕意。

    “是，我是在哭，你這不聽話的孩子，為什么你不逃走！”嗓音漸漸嘶啞，我憤怒地低吼。

    “小姐，求您別哭！您這一世已經(jīng)歷太多的苦難，活得那么另人心酸。但能跟在您的身邊我仍覺得好幸福，一直想看到您的笑容，大家都說您長得好美，就像天上的神仙……”無明吃力地摸上我的臉，想要用手抹去不住流瀉的液體。

    “你這樣，我怎么笑得出?！蔽乙詾樵谝淮斡忠淮蔚妮喕刂锌催^太多生生死死的自己早以不知感情為何物，但我錯了，感覺到無明的生命正在手中流逝的我，從沒覺得自己如此軟弱過，怕是這一生的淚水都要在今天流干了。

    “這一生，我失明的唯一遺憾就是看不到您的笑臉。如果還有來生，我還想跟在您的身邊，永遠(yuǎn)保護(hù)您。小姐，請您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無明原本暗淡的雙眼突然綻放出異彩，隨著笑容凝固在唇邊，氣息漸絕。

    “……幸?！腋！绻腋?，那來世還是不要再見了……遇到我，才是你今生最大的不幸，所以，來世，不要再見！”用手輕輕合上無明的雙眼，我失神而決絕地喃喃著，拒絕一切救贖……

    原來……我還記得絕望的感覺啊……

    往世的記憶有如決堤般襲來，將我沖擊淹沒，窒息的痛楚嗜心腐骨，我不禁舉頭悲笑。

    “王妃，您聽得到嗎，請快出來，不然您會中毒的！”屋外的完顏烈仍不放棄地高聲勸道。

    情緒的巨大波動，如同在堤壩上撕開了個缺口，內(nèi)傷和血修羅的反噬似洪水般宣泄而來。鮮血不住從口、鼻、雙眼和耳朵中溢出。

    猩紅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燃起一簇簇詭異的黑色火焰，被血液召喚而至的地獄業(yè)火吞噬著我的衣角。

    火焰迅速燃遍整個竹屋，外邊傳來救火的驚呼聲。

    凌烈的火焰中，悠悠現(xiàn)出一道青藍(lán)色的身影，深邃如夜的眼眸靜如古井中的止水，不帶一絲感情，就那樣靜靜的望著身陷火海中的我。

    我怔了怔，已經(jīng)分不清那是真是幻。

    雖然遲鈍麻木的感官已經(jīng)無法有所回應(yīng)，但心口的劇震仍使得內(nèi)傷重上加重，鮮血像大朵大朵的杜鵑在衣襟上綻放，灑落在懷中無明的身上和周圍的地上，使得火焰越發(fā)的凌厲。

    你是來看我怎樣死去的嗎？

    穿過濃濃烈火，我淡淡地回望那雙幽靜的眼，仰頭淺笑。

    不，那一定只是死前的幻覺，他……怎會來見我？

    感覺到魂魄正在緩緩抽出肉體，我忽然有一種心在飛馳的暢快感覺。

    來世我將封印所有痛苦的記憶，這一次我會記得多喝些孟婆湯。無明，再次輪回后，你一定要幸?！Ｍ覀儊硎啦灰僖?，即使相見也要相忘……

    幸福這種東西，我給不起，奢望不起，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