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梭在樹林中，滿耳皆是不知名的鳥啼叫的聲音。

    晏望宸依稀記得昨晚逃跑時的方向，此時按照原路返回，走了沒多久，便看到了昨晚的火堆。

    火堆已熄滅，周圍的腳步凌亂，吃剩的骨頭還堆放著。晏望宸蹲下查看一番，摸了摸被刻了兩道痕跡的樹干，沉聲道：“將晚他們繼續(xù)往西走了?！?br/>
    “那我們還能追得上嗎？”宋溫惜問道。

    “他們帶著三個女眷，只怕腿腳也快不了多少?！标掏氛酒鹕恚瑢⒒鸲烟呱?，又將痕跡掩埋。

    他表情嚴肅道：“林中恐怕還有晏懷的伏兵，并不安全，此地不宜久留。”

    宋溫惜又咳嗽了兩聲，道：“殿下，此處有不少草藥，我給殿下?lián)Q了藥再上路吧。”

    晏望宸猶豫了下，便點了點頭：“好?！?br/>
    宋溫惜迅速找來些草藥，用石頭碾碎后，幫晏望宸重新包扎。

    “你咳嗽有些厲害，可是身體哪里不適？或是染了風寒？”晏望宸察覺到她的不對勁，蹙眉問道。

    “沒事，可能是昨晚山洞陰冷，嗓子有些不適應(yīng)?！彼螠叵褐厍粋鱽淼膼炌?，利落地替他綁好繃帶。

    晏望宸揉了揉眉心，見她這樣說，便也沒再多問。

    兩人往西邊趕去，將晚果真留下了許多痕跡，指引著他們前進的方向。

    “等離開這里，你便要回家去了嗎？”晏望宸緩緩開口問道，聲音里帶了一絲小心。

    “嗯。”宋溫惜淡淡應(yīng)道。

    晏望宸眼底滑過一絲失落：“也對，先前我答應(yīng)過你……”他頓了頓，又道：“何況你留在我身邊，甚是危險，還是早些回到宋府才好?！?br/>
    宋溫惜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什么，她想了想，說：“大皇子終究會落網(wǎng)，殿下定會平安坐上帝位的?！?br/>
    她只能這樣祝福他。

    晏望宸聽她這樣說，眼里卻沒有絲毫欣喜之意，只冷著臉，眼眸低垂著看著腳下的路，道：“這帝位，注定孤獨?！?br/>
    宋溫惜微微一笑：“怎么會，殿下身邊佳人相伴，不會孤獨?！?br/>
    晏望宸看了她一眼，沒有附和也沒有否認，反而說：“縱使帝王孤獨，可我必然要守住這帝位。因為……我曾答應(yīng)過我母妃，要將她追封為太后?！?br/>
    宋溫惜微愣，沒想到他會同自己說這么私密的事。

    “母妃去世后，因為身份卑微無法葬入皇家陵墓，棺木被送回了老家?？晌夷稿松ㄒ坏脑竿闶撬篮竽芘c父皇同葬。我唯有坐上帝位，才有機會將母妃的棺木，移到皇家陵墓中?！标掏芬е?，似乎在隱忍著什么。

    宋溫惜看著他有些孤獨的背影，他渾身莫名散發(fā)著被拋棄的無助感。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的母妃有如此執(zhí)念，又將執(zhí)念強加于他，讓他永遠不能為了自己而活?？伤膊荒軇袼艞壞稿膱?zhí)念，因為，那畢竟是他母妃。

    但宋溫惜明白了他為何執(zhí)著于皇位，也知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心里忽然有些釋然。

    “殿下放心，殿下定會心想事成?！彼螠叵д嬲\地說道。

    她的姨娘也沒能葬入宋家的墓地，可姨娘對宋家失望透頂，原本也不想入宋家的墓地。

    “等你回家去后，想做些什么？”晏望宸停住腳步，回頭望向她，眼底是深深的不舍和痛意。

    他沉默片刻，又說：“你也到了嫁娶的年紀，又是宋府的女兒，總能嫁個好人家……”

    宋溫惜眼簾低垂，唇邊蕩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說：“我身心都已交給別人，又有幾個男子能不介意呢？或許，沒有男子會愿意娶我。”

    晏望宸聞言，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喉結(jié)微動，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么。

    “不過，我也并不想那么快嫁人，我想讀書，想試試……同男子一樣，考取功名?！彼螠叵查_目光，繼續(xù)向前走著。

    “考取功名？”晏望宸一愣，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問，“可是我朝并沒有女官的先例，你考取功名，是想討個什么差事？”

    “我想進國子監(jiān)?！彼螠叵Ш敛华q豫道。

    “國子監(jiān)？你想做司業(yè)？”晏望宸小心地猜測，眼底有些驚異之色。

    宋溫惜微微一笑：“若我說，我想做國子監(jiān)祭酒呢？”

    晏望宸怔住，然后笑道：“你若真的有此想法，必然有你的道理。只是國子監(jiān)從未有女子做祭酒，甚至都沒有招收過女弟子。”

    “一向沒有，不代表應(yīng)該沒有。”宋溫惜淡淡道：“其實，我外祖父曾是國子監(jiān)上一任祭酒?！?br/>
    晏望宸有些震驚，他默默跟在她身后，思索一番，恍然道：“是那個被流放到凌疆的韓兆？”

    宋溫惜點了點頭，跨過一根突起的樹根，道：“是。我外祖父因為對先帝增加稅收的新政十分不滿，便形諸吟詠，寫詩嘲諷。于是群臣上表彈劾我外祖父，說他狂妄自大，蔑視朝堂。先帝大怒，我外祖父便被流放凌疆，家中女眷也都被變賣為奴?！?br/>
    “那時我父親還只是個備考的書生，還未娶妻，祖父也不過是個員外郎。我姨娘為了不被賣去做奴仆，找了關(guān)系，自愿嫁給父親，且心甘情愿做妾?！彼螠叵дf著姨娘的往事，有些心酸。

    若外祖父當初沒有貿(mào)然出頭，姨娘便不會被牽連。她還能做她的韓家大小姐，能覓得良婿，或許也不會像如今這樣早早離開人世。

    “原來如此，韓府是書香門第，韓老先生桃李滿天下，我十分敬佩。你姨娘，也算是出身名門?！标掏犯锌?。

    他想到什么，又皺著眉問道：“所以，你想入國子監(jiān)做祭酒，是想要繼承你外祖父的衣缽？”

    “是，也不是。”宋溫惜道，“我父親沒有兒子，宋家落沒，總需要人撐起來。若非只有男子能科考，以我姨娘的才學，她早就可以進國子監(jiān)做司業(yè)了?！?br/>
    宋溫惜提起姨娘，臉上有掩飾不住的驕傲。晏望宸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剛想說什么，遠處便跑來一個嬌俏的身影。

    “太子殿下！你終于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