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彌雅邁步靠近他,修長的手搭在他肩頭,不高不低、不緊不慢的自喉間發(fā)出一聲疑問。
“嗯?”
要死!
聽得這一聲,花頌兮脊背一癢,眼角眉梢的笑意頓時消減無蹤,深邃的眉眼清凌凌的水般直視她!熬犹故幨,腹誹什么的恕鄙人不通。敢問小娘子有何吩咐,只不會單為了蹂躪你這數(shù)年未曾歸家的幼弟吧?”
“巧言令色!”彌雅手一揚(yáng),雪白而輕薄的絹帛蝴蝶一樣輕飄飄的覆蓋到少年臉上,他隨手拉起一角,露出一只如月的明眸,眼角微挑含著笑意,剩下的絹帛便隨著白皙的臉頰自動滑落。
“藥方?”他攤開絹帛,看到上面端正遒勁的字體,眼前浮現(xiàn)的是那人溫和含笑的眉眼!叭傻淖!”
“沒錯,這是三郎要的東西,你去一趟頻湖醫(yī)館,拜訪一下歐陽館主。”
彌雅拂了一下湖綠色的披帛,高髻松松挽就,清秀的容顏上帶有一絲少女特有的高傲明媚,無須濃脂艷抹便極其招人眼目,少年的目光微微的直了一下,點了點頭,輕“哦”一聲。
“那還不快去?!”
真是性急。少年聽著她那不怎么耐煩的語氣眉頭一皺,他家三娘只負(fù)責(zé)使喚人,似乎忘記了使喚人之前也應(yīng)該給點提示。
“彌雅,我沒有去過頻湖醫(yī)館呀。它在哪條街,哪個巷子,門朝哪個方向開,區(qū)區(qū)可是一概不知。”
彌雅沉著臉瞪了他一眼,她那張蓮花似的容顏上雖然沒有寫字,但是少年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你是廢物!”四個字。
嘖!
他雙眼一瞇,笑意漣漪般蕩漾開來。
又一張絹帛撲面而來,蒙上他那雙慣于招蜂引蝶的眼眸。
“滾吧!”
三娘下令,刀山火海他也得去。
何況區(qū)區(qū)一個醫(yī)館,何況是為了三郎。
絹帛雖小、雖輕,卻散發(fā)著淡淡清苦的藥香,是那個人身上經(jīng)年不散的味道,化作無形的絲絳在糾纏著點點心弦。
這世間唯一讓人被束縛、被牽絆卻甘之如飴的事情,便是心中眷戀之人的牽念。
看著他遙遙遠(yuǎn)去的身影,花彌雅緊繃的唇角揚(yáng)起一抹不著痕跡的笑意,一個挺拔的身影自身后踱步而來,在午后燦爛炙熱的陽光下與她并肩而立,彌雅未抬頭,卻能感受到他身上薄荷一樣清冷的氣息。
“這么一個理由你就把五郎打發(fā)了?”
“有問題?”
“就是因為沒有問題,我才覺得奇怪!
“嗯?”
“他那樣心思詭詐的人,竟然這么相信你!”
聽到這一句,花彌雅眼中浮現(xiàn)一抹冷酷,她這才抬頭,輕揚(yáng)著唇,笑意三月穿花拂柳的風(fēng)一樣飄散開來。
“他心思詭詐?花家有人的心思能詭詐過你嗎,四郎?”
說完這話,她轉(zhuǎn)身走了。風(fēng)拂過,她湖綠色的披帛微微飄揚(yáng),高髻上的雙蝶輕輕作響,炙熱的陽光下,柔弱的嬌女兒,纖纖之軀,盈盈素手,而那人側(cè)目看著畫一樣的女子卻聽到了金戈之聲。
來人黑色的圓領(lǐng)長衫,銀絲細(xì)紋暗布,腰間的綬帶上系著玉牒環(huán)佩,此刻環(huán)佩輕響遮蓋了他唇間近乎無聲的呢喃:“這樣、偏心!”
頻湖醫(yī)館外。
花頌兮輕靠著一顆高柳樹干,無聲的望著頻湖醫(yī)館外的十里繁花,他沒有想到與他家三郎齊名的當(dāng)代名醫(yī)竟然住在這樣一個脫離世俗的仙境里。
十里繁華,一株柳;一潭碧水,竹漸俏。
這位歐陽館主倒是很會享受嘛。
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那位頻湖醫(yī)館的館主竟然不在,而著偌大的竹舍里除了濃郁的藥香外半點人的氣息都沒有。
當(dāng)他在此靜候了兩個時辰,除了高柳鳴蟬相和,綠葉陰濃,池塘水閣相伴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活物靠近的跡象時他那用不完的耐心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皸裂的痕跡。
縱身躍起,手賤的折下一株柳,嫩綠在手,如同一段絲絳,他百無聊聊的來到頻湖醫(yī)館外的那一灘寒碧處,寒潭雖深,卻不寂寥,上等的碧玉中竟有條條活躍的錦鯉在逍遙,層層水藻鋪就的潭底一把不知何年何月的紫竹傘像一朵開敗的蓮沉在那里。傘身大概因為歲月久遠(yuǎn)已經(jīng)慘敗不堪,傘骨深深陷入泥沼中,維持著最初的風(fēng)骨。
花頌兮手腕一動,手中的青柳直直的抽向潭面,漣漪激蕩,錦鯉四處逃竄,但是那把傘卻紋絲不動,牢牢的嵌在那里。
果然!
少年無聊的撇了撇嘴,手腕一揚(yáng),勾起沾了水的青柳,手上無骨的東西因多了分量讓他想起往那人往昔日常所用的東西,心思一動,再次躍然而起。
身如游龍,勢如疾風(fēng)。
青柳碧葉飛舞、纏身,碎玉似的水澤飛揚(yáng),腰間的環(huán)佩叮當(dāng)。
他身手一般,勝在輕盈,況青柳不若長劍,到了他手里沒有了雷霆之勢,卻多驚鴻之姿。
只可惜了流風(fēng)十三式,劍招生生化作了劍舞。
可他畢竟玩的開心,樂得自在,心境悠遠(yuǎn)之際手上一抖,青柳直直的飛了出去,再次攪亂了一灘寒碧,“哎呀!”花頌兮一呆,一泓清水映照著他半舊不新的小袖細(xì)衫,絲絳系在腰間,勾勒著屬于少年的清雋,水面映著如畫的他,他眼中映著緩緩沉入碧水,與傘骨糾纏的青柳。
他心思一空,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永遠(yuǎn)練不好流風(fēng)十三式,而是他知道此生沒有已經(jīng)沒有機(jī)會再練好。
手腕處絲絲縷縷的痛提醒著他,此身不過殘軀而已。
即便是殘軀,他依舊深感欣慰。
因為有人不顧一切的想要他活下來!
“請問閣下可是歐陽先生?”
少年回身看到一個著紫衫橫襕、腰別短刀、眉目冷峻的男子,他單單站在那里,身形筆直,可少年卻仿佛看到了山崖峭壁上迎風(fēng)而立的青松。大抵常年與刀兵為伍吧,他默默的在心中念叨,面上卻是眉目粲然!跋壬`會了,區(qū)區(qū)也在等這位歐陽先生呢!
那人對這樣的笑容視如無睹,只是一拱手,說了句“打擾了”。
少年依舊是揚(yáng)唇一笑,他不是那種會因為別人的態(tài)度而影響自己心情的人,禮儀周全的回了一句“無妨。”
事情原本該到此為止,他們各自尋個地方各等各的人便是了,可那人的目光卻落在少年那身別致的裝扮上。
“閣下是……西域人?”
此人對西域人有意見?
“非也,在下是建安人!
那人眉頭不著痕跡的皺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玉牌上,“南塘商舍”四個字出奇的打眼。
“閣下是南塘商舍的人?”
“正是,在下花頌兮,忝為南塘商舍采辦。”
少年再次拱手施禮,私下卻一直關(guān)注著那人至始至終押在刀把上手,警戒心強(qiáng)的人比比皆是,譬如彌雅,但是警戒心如此之強(qiáng)的人卻并不多見。
那人在聽見他名字的時候眼中似乎閃過了什么,這卻引起了花頌兮的警戒,這廝不會和南塘商舍有什么過節(jié)吧?
“閣下姓花,請問花子淳與閣下是什么關(guān)系?”
三郎?
花頌兮腦子一松,竊以為是自己多心了,這個人會來到此處尋頻湖館主必然是為了治病救人,而三郎又是少有的能和頻湖醫(yī)館館主齊名的人,世人皆知花子淳是南塘商舍踏雪閣的當(dāng)家。
這廝剛才的異常莫非是想請三郎幫忙治病救人?
“正是區(qū)區(qū)兄長!
那人眼睛一亮,冰冷僵硬的唇上終于有所松動,他輕嘆了一聲“原來如此”,唇間的笑意愈發(fā)深重。
花頌兮一愣,直覺自己遺漏什么東西,然而來不及等他回過神那廝已經(jīng)短刀出鞘,冰冷的刀刃流星一般一滑而過,緊貼著花頌兮纖細(xì)的頸項,他只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劇烈的跳動,頸項上的青筋戰(zhàn)栗著,輕舔著冰冷的刀鋒,后頸上劇烈的痛楚傳來,眼前的光明瞬間熄滅,濃重的黑暗鋪天蓋地而來。
靠!
這是他腦子里最后徘徊不斷的聲音,昭示著花五郎此刻無以言表、慘絕人寰的念頭。他被綁架了,回到建安的第一天,他還沒有見識到建安的繁華錦繡,還沒有踏進(jìn)南塘商舍的大門,沒有嘗到花家廚房里冠絕天下的桂花糕、酒窖里甘香醇厚的竹葉青,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去藥廬、沒有見到三郎,他竟然就被綁架了!
他再次醒來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時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熟悉的冰冷,那是屬于山中夜色的味道。他動了一下隱隱作痛的頸項,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被繩索捆綁在身后,身下是厚實的亂草堆,不知道經(jīng)歷過蹂躪,已經(jīng)變得平穩(wěn)踏實,而這里似乎是一間森冷的石室。
看來這位是綁架的好手呀!
少年幽幽的嘆了口氣,雖遭突變,但他并不畏懼,知道那人的目標(biāo)是三郎,他十分沒良心的笑了一下。
月色如水,繁星如織。
天機(jī)更古不變,而人世總有紛繁。
既然在這紛繁的人世里做不到未卜先知,那他便從容面對吧。
他盤腿端坐于亂草堆,悠然自得的觀星賞月,等著他家三郎單刀赴會,救下他這個身陷牢籠的弱官人、小郎君。
暗處有輕微的聲響傳來,少年悠然的神情倏然緊繃,牢牢的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隔著夜色和距離,另一處的草堆發(fā)出輕微的聲響,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個影子在晃動!澳愕故呛苡崎e。”
那個聲音矜貴慵懶、低沉悅耳,有種世家公子的從容冷漠,花頌兮松了口氣,一般這樣的人是不太可能做綁匪的,十之八是和他一樣的肉票。
“既不能隨心所欲,我當(dāng)然只能對自己好點,愁眉苦臉不是對自己好的方式。”
那人輕笑了一下,似乎很是認(rèn)同。“身陷囹圄,還能心兵不動,定力不錯。”
花五郎笑了一下,月光雖清亮如水,卻穿不透層層晦暗,照不穿深深囹圄,微弱的光線渡過去,只來得及鍍上那人深重的衣擺。
定力不錯嗎?不過是有恃無恐罷了。
真正有定力的只怕是對方。
花五郎說道:“心兵不動,心的天下自然太平!
他隨口敷衍,卻沒有想到那人似笑非笑的接著問了一句話!芭,那怎么樣才能心兵不動呢?”
少年聽到對方如同上好冷玉般的聲調(diào)笑意加深,扭了扭酸疼的手腕,盤旋著雙臂上的繩索頓時清減了不少,雖然依舊附著軀體,卻不再有拘禁的作用。
他說道:“大抵不過忍之、讓之、無所怨之!
那人冷笑了一下,如水的月光因為他那一聲笑而添了一分肅殺之氣,“可這世上總有不可忍之事,不能讓之物!
花五郎輕輕的搖了搖頭然后才發(fā)現(xiàn)對方未必能看到,便揚(yáng)聲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輕笑了一下,他的笑聲飄忽,少年似乎看到了滿天黃沙中堪堪將被淹沒的一泓清泉,蔚藍(lán)的、澄清的,如同云蔚,讓人想靠近,卻有清楚的知道彼此隔著天地玄黃般的距離。他說:“你,必定沒有失去過重要之物!
花五郎的手抖了一下,心底被他那一聲笑挑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直覺告訴自己必定不會喜歡他給出的答案,但是卻忍不住好奇心開口一問:“何以見得?”
“因為你不懂何為絕望!蹦侨说穆曇羝届o無波,幽靜的水面上少年依舊嗅到了莫名的惡意。“人,因牽念而佇養(yǎng)心兵,因絕望而虎兕脫匣。你的心兵猶在匣中,你的天下依舊太平無恙。”
所以,他看著世間的諸事諸物猶帶善意、猶有天真。因這樣的善意和天真,心思平靜,不染塵埃,雖然深陷囹圄卻能從容處之。
那人隱在暗處的冷冽目光牢牢的鎖定那個身穿胡服悠然自得的少年,月光如同披帛遮蓋了少年的容顏,卻將那道纖細(xì)的身影拉長,盤膝端坐,如同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