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宮鳳棲梧桐,第二八零節(jié)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一）

    竹息園里的炊煙依舊早早升起。

    舒娥想到昨晚過七夕，直到中夜，從幽篁里還能看到玉津園的天空上有許愿燈緩緩升起。想是整個園子里的宮人們都在不眠不休地乞巧。

    舒娥回到房中，想像著昨晚的一番奇遇，心中也是反復(fù)顛倒不已。舒娥的夢中時而浮現(xiàn)起三少爺?shù)挠白樱瑫r而浮現(xiàn)著皇上的影子，到后來，已經(jīng)分不清拉著自己手的人，究竟是皇上還是三少爺。

    就這樣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才看見了銀漢迢迢之下升起的盞盞愿望，才聽到華芙她們回來的聲息。

    舒娥不愿打擾她們，便獨自起身。

    林公公正在園子里舒展筋骨，聽見舒娥的腳步聲，忙回頭笑道：“夫人起這么早?！?br/>
    舒娥低聲笑道：“若不是她們睡得晚，我恐怕總也不能比她們起得早了?！?br/>
    林公公笑道：“夫人要比早，可就比不過孫娘子啦！天未亮她就起身往林子里面去了，說夫人的竹葉青茶飲完了。那時我還剛起身呢?！?br/>
    舒娥微微吃驚，笑道：“怎么我竟不知道！”隨即笑道：“我到林子里去看看她。”

    舒娥舉步欲走，忽然想起了那個笑語盈盈的白衣弄蛇少女，還有她手中蜿蜒的小蛇，又回身走到內(nèi)室，想要將皇上贈的那顆瑞麟通犀丸帶在身上。

    打開衣柜，舒娥不由得吃了一驚。

    裝著瑞麟通犀丸的紋銀雕花扁盒子里空空如也。

    舒娥記的分明，當(dāng)日華東陽來幽篁為舒娥診病，華芙曾求舒娥解下香囊。

    解下后的香囊就放在這只銀盒子里，每次換衣都能看見，只是因為是皇上所贈，不愿意常常戴著，便一直放在這里沒有動。

    誰知……

    舒娥想或許是華芙要去竹息園深處采竹葉青茶，又怕遇上蛇蟲什么的東西，所以取走帶上了。只是自己一直似睡非睡，華芙既然來過，卻又怎么毫無知覺？

    過了幽篁一直往北，很大一片都是竹息園的地界。竹息園的外圍，方才是一些其他的樹木。

    舒娥腳步輕緩，一路踩著落下的竹葉覆蓋著的鵝卵石小徑走著。

    忽然聽見前面一聲悶響，接著便是華芙帶著痛楚的聲音。

    舒娥心中一緊，急急忙忙向著傳來聲音的地方走了過去。腳下落葉的聲音窸窸窣窣，卻擋不住一個男子尖利而又粗暴的聲音。

    “沒出息，真是跟你娘一樣。”舒娥從竹叢后看出，華芙半倒在地上，在她身前辱罵她的，是一個穿著紺青色長袍的男子，身材不高，一眼看去胖胖的倒是十分結(jié)實，因為半邊臉對著舒娥，卻看不清長相。

    此時天色并未全亮，空氣中帶著夏季清晨特有的濛濛的濕氣。今日想來會是個陰天，周圍的景致也看得不大清晰。

    舒娥心中只是驚奇，然而她已經(jīng)料到眼前的兩個人關(guān)系絕非尋常，好在華芙就在眼前，真有什么事情，再現(xiàn)身也還不遲。

    “我跟你早就斷絕了關(guān)系，你又提我娘做什么？”華芙低聲喝道。

    “斷絕關(guān)系？”那男子將身子俯下去一些，看著華芙陰陰地說道：“你可不要忘了，來玉津園后是你先設(shè)法找的我?！?br/>
    “當(dāng)年你跟那姓華的鬧了個天翻，害得老子幾年的心血都化成了流水。后來又怎么樣？你就是把名字改了，你就是倒貼過去跟人家姓，你進華府當(dāng)少奶奶了沒有？還不是落個灰頭土臉？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坯子，什么身份！老子辛苦找人教你的一身本事，到都用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那男子說著抱起了雙臂，對華芙冷冷地睥睨斜視道：“你這樣的人，有不如無。要不是看在你叫過我?guī)啄辍姆萆?，老子才懶得理你。?br/>
    舒娥越聽越是心驚，眼前這個人，難道竟是華芙的父親？

    華芙跟華東陽的過往，果然很不一般。華芙改了名字，嗯，是了，若是沒有錯，那她以前，應(yīng)該是叫做玉芙的。

    玉芙，玉蓉，她們果然是姐妹。難么眼前這個男子，也是玉蓉的父親了？

    舒娥看著華芙，只見她抱著膝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仿佛對這個男子的話全然沒有聽見，任由他尖厲著嗓子辱罵。

    “又是這個半死不活的賤樣子！”那男子低聲咒道：“也不知是誰下的野種，倒是像足了你娘那個賤貨！”

    華芙忽然抬起頭來，直直地瞪視著這個男子，一字一字地喝道：“你說什么？”

    舒娥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華芙，手心緊張地一陣潮濕。

    “想讓我不罵你娘，你就得自己起來立個榜樣?！蹦悄凶永湫Φ?。

    華芙還是不做聲地直直地看著他。

    天色亮了一些，然而東邊的天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發(fā)白，太陽也沒有絲毫要出來的征兆。隔著重重竹子，舒娥已經(jīng)看清楚了那個男子的樣貌。他的年紀(jì)看起來也不甚老，只是臉上帶著一股酒色之氣。他說話時眼睛迷得更小，仿佛是被酒氣熏得多了，早已失去了雙眸里本來的光澤。

    “玉芙，你也這么大年紀(jì)了。自己的事情都得要好好想一想了。”那男子的聲音突然間轉(zhuǎn)為柔和，且?guī)е鴰追终佌伣虒?dǎo)的意味。

    “你我已經(jīng)斷絕關(guān)系，我自也不會指望你什么。老夫的身后事，也自會有人料理，輪不到你操心。所以我這一番打算，可以說全是為了你自己。”那男子絮絮說道，時時還會輕輕嘆一口氣，聲音中流露著舒娥難以體會的悶郁。

    “榮妃下個月就要回宮了。當(dāng)年她在宮里，你也曾看見的，皇上對她怎么樣？太后對她怎么樣？就連皇后，也對她比別人好?！蹦悄凶拥穆曇糁袔е钌畹馁澰S：“皇后身子不濟，大婚這些年來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就連身孕也從未有過。這樣的皇后，即便當(dāng)?shù)拈L，地位也不會穩(wěn)固。榮妃卻是不一樣的。若不是她出宮這兩年，恐怕早就誕下皇子了。這如今一回宮，正是春光無限的時候……”

    “我不愿意。”華芙忽然開口，冷冷地打斷了那男子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