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聯(lián)賽第16輪過后, 比拉諾瓦的辦公室。

    “你最近感覺怎么樣，ili？”巴薩的新任主教練, 蒂托·比拉諾瓦語氣溫和地說道。

    黑發(fā)男人一邊說，一邊抬起手, 輕輕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最近感到身體不太舒服, 耳鳴和胸悶有些加重，但是還能克服。比拉諾瓦凝視著坐在自己對面、微微低垂目光看向雙手的金發(fā)男孩，用更加關(guān)切的聲音說道：“伊利, 你想不想要休息一下？”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后，原本低著頭的金發(fā)男孩立刻很著急地抬起頭來, 比拉諾瓦能看出那張精致的面容上寫滿了惶然和不知所措。他心頭一軟, 等著對方的辯解?？墒且晾松皇菑埩藦堊?，什么都沒有說出來。過了一會兒, 二十歲的男孩慢慢低下了頭，他低聲說道：“我很抱歉。”

    沒有任何的自我辯解，僅僅是道歉。比拉諾瓦嘆了口氣，他誠懇地說道：“我不喜歡聽你道歉，伊利克森。我喊你過來并不是為了聽你道歉的——放松一點，ili，我們大家是在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努力。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我們所有人都想要、也愿意幫助你。”

    在正式成為巴薩主教練之前，蒂托·比拉諾瓦曾擔任過數(shù)年助教, 主要負責球員的訓練事宜。因此他和球員的接觸時間甚至可能比主教練還多, 感情也更加深厚。而他之前對訓練的重視態(tài)度也延續(xù)到了成為主教練之后。比拉諾瓦很清楚, 面前這個男孩在復健時有多么刻苦。

    從年初來到巴薩，到歐洲杯遭逢巨變，短短半年時間，伊利克森已經(jīng)成長了許多?；蛟S對于巴薩而言還不太夠，但是比拉諾瓦相信，伊利克森所擁有的潛力遠不止媒體所言。現(xiàn)在對方遭遇了挫折，他希望盡可能地幫助伊利克森渡過難關(guān)。

    更何況，對訓練情況非常清楚的比拉諾瓦知道一件事——伊利克森的傷勢并沒有康復完全。

    在競技體育中，球員往往沒有徹底傷愈之后再回歸比賽的空間，一來是會降低球感、找不到比賽狀態(tài)，二來是容易失去位置，而俱樂部也不喜歡球員吃干飯的行為。除非是那種積年的玻璃人或者職業(yè)生涯末期的老將受傷，一般球員很少能夠真正無傷病出戰(zhàn)。而伊利克森如今面臨正是這樣的狀況。

    像半月板破損和韌帶撕裂這樣嚴重的傷病，短短四個月是絕對來不及徹底養(yǎng)好的，甚至連痛感也還沒消失，而這絕對會影響球員發(fā)揮出自己的真實水平。何況伊利克森遠離綠茵場幾個月，在剛開始的時候狀態(tài)不佳，也很容易理解，這在足球世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男孩就錯在先前光芒實在太盛，又是新近來到歐洲不久，尚未形成穩(wěn)定的球迷群體回護。更錯在他選擇的球隊——對于巴塞羅那而言，非加泰羅尼亞籍球員，始終是個“外來者”。

    這并不是說笑著玩的，而是巴薩俱樂部真實存在的情況。如今巴薩的核心人物里奧·梅西，少年時代已經(jīng)展露出不俗的天資，但卻被視為“皇儲”的卻是根正苗紅的加泰羅尼亞籍拉瑪西亞青訓球員博揚。梅西因為非加泰出身，加上支持羅納爾迪尼奧，一度和高層關(guān)系鬧得很僵，差點被發(fā)賣到利物浦。當然，最后梅西還是憑借不俗的天賦壓下了博揚，而對方遠走意大利之后，已逐漸泯然眾人。

    連從小在巴薩接受治療和踢球的梅西都曾遭遇這樣的窘境，更何況只為巴薩踢了不超過二十場球，如今又遭遇傷病的伊利克森了——在他表現(xiàn)好的時候，巴薩的球迷們自然樂見他便宜又好用。但是一旦表現(xiàn)不好，他們的情分也不會有很多。而俱樂部則會表現(xiàn)得更加冷酷。

    伊利克森的狀態(tài)如何，俱樂部自然是心里有數(shù)的。畢竟伊利克森并非是在單獨訓練之后立刻地進入了比賽大名單，而是先參加了幾期巴薩隊內(nèi)的合訓。在合訓中，伊利克森表現(xiàn)并不好。他盤帶有些磕絆，推進也不如傷前流暢，整個人都有一種格格不入感——仔細去看的話，即使是在伊利克森復出之后立刻取得進球的第一場，他的帶球都存在問題，只是之后的連續(xù)失利將問題徹底暴露了出來。

    俱樂部并非不清楚伊利克森的狀態(tài)，但是一方面他們對伊利克森抱的本來就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算”的想法，另一方面伊利克森本人又渴望重返賽場，訓練畢竟代替不了真正的比賽。所以在一些高層的暗示下，比拉諾瓦最終把伊利克森排進了比賽的大名單，并且連續(xù)安排他在七十分鐘后替補登場。而奇跡也并沒有發(fā)生，伊利克森并沒能如有神助般擺脫訓練中的低迷狀態(tài)。

    比拉諾瓦想到這里的時候，心情并不是很好。他愛巴薩，但他并不喜歡足球中多出別的東西——有消息證明，高層所熱烈關(guān)注的內(nèi)馬爾，并非小道傳聞中的“代替伊利克森”。內(nèi)馬爾所真正要取代的人是梅西，如今的高層很有一些看不慣三任金球獎得主的存在，他們早在幾年之前就想要拿下梅西，為了確立自己的地位或者別的什么可笑的東西，但卻遲遲沒能成功。在這種山雨欲來的背景下，伊利克森作為一個加盟未久、身價極低的球員，可能根本就沒有被高層看在眼里過。

    可是比拉諾瓦不會這么想——無論是作為球員還是助理教練的漫長時光里，他見識過太多被譽為天才的球員，其中只有很少幾個曾讓他感受到如伊利克森一般的驚艷。那種細膩而獨特的質(zhì)感，那種輕盈而近乎天生的帶球能力，甚至那種略帶復古的氣質(zhì)，都是伊利克森獨一無二的天賦。巴薩曾險些在梅西身上犯下大錯：醫(yī)治和培養(yǎng)了他，卻幾乎在初露頭角之時把他賣走。而比拉諾瓦認為巴塞羅那假如在這個時候放棄伊利克森，絕對會成為一出可以預見的諷刺劇。

    可惜的是，盡管在巴薩任職多年，比拉諾瓦對于高層的影響力依然有限。就像沒有任何一任主教練會愿意失去梅西，而高層依然在孜孜以求地尋找他的替代品一樣?，F(xiàn)實總有太多人們無法想象的荒誕不經(jīng)。有些時候，偉大的球員戰(zhàn)勝這種荒誕，而有些時候，他們因為這種荒誕走上不同的命運。

    “我還記得你在選擇球衣號碼時候說過的話?！北壤Z瓦溫和而堅定地說道，“伊利克森，你當時選了十二號，然后瓜迪奧拉先生問你為什么。你說‘這個號碼會使你感到溫暖和被愛著，因為有一些俱樂部會專門把12號球衣留出來獻給球迷——場上的第12個人，穿著這件球衣就像是能感受到大家的愛意一樣’。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币晾松吐暤?，“它曾經(jīng)使我感到溫暖和被愛著?！?br/>
    “不，伊利克森?！北壤Z瓦搖了搖頭，心中卻為對方的敏銳感到不安，“你怎么會這么想？要知道你永遠是被我們信任和愛著的。”

    “不是這樣的，蒂托。”伊利克森喃喃地說道，他一不留神，又叫出了主教練的名字——在對方還是助理教練時，巴薩隊內(nèi)有不少人這樣親密地稱呼他，但是等到對方擔任主教練一職后，為表尊重就再也沒人叫過了。此刻伊利克森這樣一叫，比拉諾瓦頓感一種陌生的親近。

    “不是這樣的?！币晾松痤^來，他動作慌亂卻又堅決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眼睛睜得很大，“我……知道，我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墒遣皇恰摇⑽腋杏X很糟糕，從歐洲杯結(jié)束開始，一切都變得很糟糕。我好像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連足球也變得陌生起來?！?br/>
    “十二號球衣曾使我感到溫暖和被愛著——但是現(xiàn)在，我覺得很難過，非常難過?！?br/>
    大半年之前，伊利克森在選擇十二號球衣的時候還遠沒有對足球產(chǎn)生太多的感情。那時候的他也不愛巴薩，僅僅是因為新奇和意外的經(jīng)歷感到激動。可是金發(fā)男孩依然本能地選擇了這個在大多數(shù)人眼中非常普通、卻有著一層溫暖含義的號碼，并且在之后的十幾年足球生涯中，真正使它被賦予了那個溫暖與愛的含義。

    但是在現(xiàn)在，或者說，在選擇號碼的最初，伊利克森僅僅是因為……他選擇足球是為了一種正面的、快樂的情緒，而他所希望得到的回饋莫過于此。他渴望快樂，渴望溫暖，渴望愛意，十二號對他而言正是個很棒的號碼。甚至連他在球衣背后印上“伊利克森”而非“薩米特”，也是出于很類似的原因——外界一般會用球衣背后印著的名字稱呼球員，如里奧·梅西就是“梅西”，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就是“羅納爾多”。伊利克森會更加喜歡聽別人叫他的教名，而非姓氏。這樣會使他處在一種被愛著的感覺里。

    當然，真要說起來，伊利克森最開始選擇在球衣背后印教名，也有些被巴西的風氣帶偏的意思——巴西球員通常名字長姓氏多，所以背后印的要么是教名，要么是外號。比如皇馬的馬塞洛·維埃拉·達·席爾瓦·儒尼奧爾，背后印的名字和球迷們對他的稱呼就非常統(tǒng)一是“馬塞洛”。而“卡卡”，則是里卡多·伊澤克森·多斯·桑托斯·雷特的外號。伊利克森盡管是一名歐洲球員，但他從接觸足球之初便深受巴西足球的影響，所以他也選擇在背后印上了自己的教名。

    那既是一個親切的稱呼，也是他所喜歡的一種，雙向的愛意交流與回饋。

    其實最開始的伊利克森自身并沒有一種將要長久效力于巴薩的意識，因此他也不曾對于巴薩真正抱有非常大的、情感上的期待。那時候的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善意，并且天真而動人地微笑著。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隨著伊利克森對足球的了解深入，并且在克里斯蒂亞諾的感召下選擇了職業(yè)足球的道路，金發(fā)男孩依然會不由自主地對這家最早發(fā)現(xiàn)了他并給予他舞臺的俱樂部產(chǎn)生感情。而一旦夾雜進了如今的苦澀，便使得這份感情極為復雜。

    “我……感覺真的很不好。”伊利克森緩慢地說道，像是要把心聲全部吐露出來，“有一些時候，我會感到我不該來這里。像是我們彼此都錯誤地選擇了，上天安排錯了——我甚至會覺得，那都不是傷病的問題，傷病僅僅是次要的。它只是幫助我把一些隱藏的問題暴露了出來……我一直有種感覺，這一天遲早會到來?！?br/>
    因為我在這里無法自由，無法快樂，也無法融入。

    我從沒有感覺真正被接納，也不可能再繼續(xù)感到溫暖和被愛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