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洛。

    兩匹被拴在欄桿上的駿馬正驚恐不安、奮力嘶鳴，哼哧哼哧地打著響鼻，極力的想要逃離此地。

    先前傷在云萬舟手下的三仙堂大漢因法寶被毀勁力反搓，再加上劍氣入體直接昏了過去。一眾弟子連忙驚呼著奔過去，身上有丹藥的全都毫不吝嗇地給大漢灌了進(jìn)去。只是正如云萬舟所說，那三仙堂不過是一個小門派而已，又能有什么靈丹妙藥？倒是那話最多的文成見大漢的臉色越來越差，當(dāng)機(jī)立斷與幾位師兄弟護(hù)持著大漢匆匆離開。離開之時都下意識地那青年遠(yuǎn)了些。

    云萬舟的目光掃過遍地的劍痕，在那攤觸目驚心的鮮血上停了一下后斷然將程臨淵召到身邊，并在后者的驚呼聲中直接御劍飛走，期間再沒有那假冒的茶攤老板看上一眼。

    從目眩神迷的斗法到人走茶涼，仿佛只是片刻之間的事。

    茶攤老板則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天際，怔怔出神。一片寂靜中，兩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他身后。一個是不久之前莫名消失的小二，而他此時已沒了之前的膽小與猥瑣，稍顯年輕的臉上正掛著一絲笑意，看著手中的一錠銀子，繼而他嗤笑一聲用手捏住銀子，只聽一聲悶響，陣陣粉末從他手掌中不斷地落下。

    而另一個人，赫然就是那名叫關(guān)山的黑衣人。他淡淡的看了一眼四境道：“這么敗家？”四境呵呵一笑，滿不在乎地道：“難道關(guān)大人就這么顧家？”關(guān)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沒有家?！?br/>
    本沉默無言的茶攤老板聽此一言頓時皺起眉頭，淡淡道：“四境，以后別提這種事?！彼木骋荒樸唬瑵M不在乎的“哦”了一聲。老板停了一會后繼續(xù)道：“關(guān)山，我記得你之前是說那少年能催動青冥石？”

    關(guān)山還沒回答，卻聽那四境怪叫一聲：“什么？老關(guān)說什么？”關(guān)山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絲毫不去理會，只思索一會后很肯定道：“對，不然他早就死在我的血魅手下了?！崩习迓勓悦碱^皺的更緊，半晌他疑道：“我剛才站在他身邊用盡一切辦法都沒有探到一絲青冥石的氣息。雖然它對我來說沒什么用，但是這事我倒是有幾分興趣了。”

    四境仿佛依舊為那句話而感到震驚，正低頭思索個不停。關(guān)山則是沒有想那么多，而是順著老板的話道：“難不成那兩顆青冥石還在山中？門主，需要我去找一下嗎？”

    老板搖了搖頭道：“此事不急，沒有個幾年那山里的怨氣散不盡，去了也是死在那妖靈的手中，”說著他抿了抿嘴冷然道：“當(dāng)然，留下的人越多，時間也就越快?！?br/>
    關(guān)山聽到這話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緊接著他想到了無數(shù)蜂擁而去的人亦是冷笑一聲。

    場中忽的空氣微微一凝，本嘶鳴不止的馬匹突然像是聞到什么大兇的氣息一般，霎時停住了叫聲，只有身子依舊顫抖個不停。

    茶攤老板冷哼一聲，面上七色異光一閃而過，他將右手掌抬到眼前細(xì)細(xì)看去。溫潤的手掌中無名指慢慢變成了紅色，并繼續(xù)向下延伸著，仿佛要透出血一般。他雙眼微瞇若有所思道：“這小子的修為倒是不錯，八成力道的七絕劍氣竟能傷到我，不簡單、不簡單?！彼B說兩聲“不簡單”似是對云萬舟頗為贊許。繼而他低笑一聲意味深長道：“鄭東流這老小子倒是教出了個好徒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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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風(fēng)凜冽，撲面而來。程臨淵緊緊抱著云萬舟，同時瞪大了雙眼向下看去。云海滔滔處，偶有一二間隙得見下方景物一閃而過。銳嘯聲中，程臨淵但見身旁白茫茫一片，還未多想什么只覺腳下一輕身子微抬，驚鴻聲中他們二人豁然沖出云海！

    天空蔚藍(lán)如水洗玉般澄澈。剎那之間他不禁覺得這平日中高不可攀的蒼天此刻就在眼前，觸手可得！仙劍帶出一道長長云氣劃過天空，他向下看去，巍巍群山蒼茫大地似在腳下無限延伸直至地平線的鏡頭。那一刻，程臨淵仿佛是一個初次睜開雙眼的嬰孩一般，久久不肯將視線移開。他忽的裂開嘴，放聲大笑，心中豪情如同茫茫云海一般澎湃而起！

    云萬舟本只有一半心思在催持仙劍，忽聽身后傳來陣陣興奮的笑聲，他一愣后亦是微微一笑，繼而收斂心神全力催持驚鴻劍沖向藍(lán)天深處。

    此去流云六百里。

    六百里對于全力御劍而行的修道之人來說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罷了，不過云萬舟乃是師承當(dāng)今天下正道名門，一身道行豈是等閑？只堪堪兩個時辰左右二人已是到了流云谷百里之內(nèi)。不過雖是名為流云谷，但其實(shí)是在一片綿延百里的巍峨群山之間。也就是說云、程二人此刻已經(jīng)算是到了流云谷境內(nèi)。

    云萬舟看著前方那越來越近的山脈，雙眼中一片溫暖之意。此次下山變數(shù)不斷，但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想起這座巍峨群山，他的心中便像是有了依靠一般，不再畏懼。

    程臨淵躲在云萬舟身后，面上雖是留有幾分興奮之意但此刻已是微微發(fā)青。這九天之上罡風(fēng)何其凜冽，又如何是他一個凡夫俗子能對抗的？雖有云萬舟布下的護(hù)體真氣，但眼見也快要撐不住了。不過好在前方就是這次遠(yuǎn)行的目的地，天下大派千載豪門已是近在眼前！

    前方，一座巨峰巍然屹立，細(xì)耳聆聽時，有鐘聲隱隱響起。

    腳下猛地一沉，程臨淵心中一緊連忙定住心神。只見云萬舟正駕馭法寶慢慢向下落去，周圍漸漸出現(xiàn)無數(shù)巨木。眼前一花，還未看清什么程臨淵只覺腳下踩著的不再是變幻不定的法寶而是無比堅實(shí)的土地。他驚呼一聲，腳下不穩(wěn)，就在快要摔倒之時從旁邊伸過一只手臂穩(wěn)穩(wěn)地輔助了他。程臨淵長出一口氣，驚魂未定道：“多、多謝?！?br/>
    云萬舟微微頷首，笑道：“如何？這一路上景色可還入眼？”程臨淵搓了搓臉，僵硬的擠出一個笑容道：“很好啊，很好看只是有些冷?！痹迫f舟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不錯，你并無修為確實(shí)有些難為你了。不過若是日后你修道有成便可自己駕馭法寶縱橫天際了?！?br/>
    程臨淵聞言不禁心生向往，忽然他神色一動顫聲道：“以、以后？云大哥你的意思是我…”云萬舟呵呵一笑道：“你資質(zhì)雖只能算中上，但心性不凡。我流云谷收錄弟子向來是一看心性二看根骨三看機(jī)緣，單以此論你已足以如我流云門墻。雖然具體能不能收錄門下我不敢保證，但至少這進(jìn)山尋師前的磨礪是少不了的，你可愿意？”程臨淵連連點(diǎn)頭：“愿意！”

    云萬舟爽朗一笑，起身指向腳下的石階道：“這叫登云階，共九千九百零一階，取九九歸一之意，是每個想要拜師的弟子必經(jīng)之路。但凡能憑一己之力不靠外物能走完此階的人，即可得見山門。繼而有專門的人查驗(yàn)根骨并調(diào)查身世是否清白，若這一切都通過的話便要靠我之前所說的‘機(jī)緣’了。如果能被門中長老垂青，便可直接入門，若是沒有的話就要參加門中的考驗(yàn)并擇優(yōu)錄入?！闭f著他見程臨淵張大了嘴一臉愕然，淡淡一笑道：“你不用擔(dān)心別的，再帶你來時我已有一同門師弟先行回山向諸位師長稟報林蔭山之事，所以只要你愿意并且能過這登云階，至少是可以面見諸位師長的，若是有幸能被某位長老收錄門下，可就是天大的機(jī)緣了?！?br/>
    程臨淵聽著這話心中一喜，并不詢問“沒有被長老看中又該如何”，只是笑著點(diǎn)頭道：“好??！”

    說著他站起身子微微仰首，看著一路綿延而上的登云階深呼吸一口，帶著一絲微笑走了上去。

    身后，云萬舟笑容漸退。他看著那少年略顯單薄的身影一步步登山而上，忽的想起那一句“殺我該殺的人，報我該報的仇”心中莫名一拗。繼而他想到當(dāng)年自己第一次登山時的情景，那時的他意氣風(fēng)發(fā)，憑借的是那一句“我要仗劍天下除魔衛(wèi)道！”

    可如今他雖是修道有成，但卻對那句“除魔衛(wèi)道”沒了底氣。修道多年除魔雖是不少，可是至今亦不知該衛(wèi)的“道”在哪，難道就是對林蔭山前血流成河的場景袖手旁觀嗎？他自嘲一笑，手中驚鴻劍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輕鳴一聲。云萬舟低頭看著這陪了自己多年的法寶，抬起手溫柔地?fù)徇^劍身，一雙眼眸如映秋水。

    山風(fēng)呼嘯，劍心通明。

    片刻后，他面上惑意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他拍了拍驚鴻劍道：“你在這等一會，我要去重新走一遍登云階?！闭f著將驚鴻劍插在地上，轉(zhuǎn)身離去。

    靈山秀水間一襲青衫飄然而上，歲月流轉(zhuǎn)中兩個身影彼此重疊。

    唯留此地萬載青山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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