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米爾那家伙真夠慘的，父母死得早，唯一的妹妹現(xiàn)在還被人輪.奸了?！?br/>
“輪.奸？難道不止一個？”
“他們都這么說，我估計也是真的，你看里米爾哭得多傷心，要不是巴布魯攔著，搞不好獨耳真就被他捅死了?！?br/>
“能不傷心嗎？他妹妹馬上就到嫁人的年紀了，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她不是處.女了，誰還會愿意出那么多牛娶她？她娘家就剩里米爾這個兄長一人了，一下?lián)p失那么多牛，里米爾能不傷心嗎？換做是我，我也要跟他拼命，呵呵?！?br/>
“別這么說，里米爾不是這樣的人。不過真的是可惜，嘖嘖~”
手術(shù)室外，兩名當?shù)貑T工坐在臺階上閑聊，最后說話的人也不知是在可惜獨耳沒有被殺死還是在可惜里米爾失去了二十頭牛的聘禮。
“閉嘴吧，臭小子們。老娘整天忙得人仰馬翻，你們倒是閑得很，還有功夫在這兒替別人操心，都不想干了是吧？沒問題，一會兒我看到卡特先生一定告訴他?！?br/>
助產(chǎn)士卡沙的大嗓門突然出現(xiàn)在身后，兩人同時嚇得一激靈。
回頭一看是卡沙，連忙堆笑告饒。
卡沙脾氣不太好，沒耐心聽他們廢話，大手一揮：“滾滾滾，該干嘛干嘛去。手術(shù)室外面是給你們聊天說笑的地方么？還不趕緊滾，下次再讓我發(fā)現(xiàn)試試。”
兩人咧嘴一笑，知道卡沙這是放過他們了，瞬間腳底生風(fēng)，麻利地溜了。
盡管醫(yī)院里不乏像卡沙這樣正直的人，但流言蜚語之所以殺傷力極強，就是因為它的傳播力不是僅憑個人的力量就可以遏制的。
不出半天，幾乎全院都知道了里米爾家遭遇的不幸事。
對大多數(shù)人而言，他們并不知道里米爾是誰，或許有點兒印象，也只是那個白人女醫(yī)生的跟班翻譯而已。這個可憐的家伙不過是他們閑暇時用來打發(fā)時間的談資罷了。
里米爾向醫(yī)院請了兩天假，回去操持妹妹迪利的葬禮?？ㄌ乜紤]到里米爾的特殊情況，愿意多給幾天假，但里米爾謝絕了他的好意，只說兩天夠了，他會準時回來上班的。
說是葬禮，其實只是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儀式，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棺材那種東西，當?shù)刂挥凶彘L或族中很有威望的長者去世時才會費心打制。
莫盧族興哭喪，村里誰家辦喪事，村里的婦女無論熟不熟都要來哭一哭，和死者家沾親帶故或是舊識，聞訊也要趕來吊唁。
可里米爾的妹妹尚未出嫁，死前還被破了身，死得實屬不光彩，即使她是受害者，但在婦女本就沒有地位的莫盧族，女人這樣的死法定是遭到神靈的遺棄。
被神靈遺棄的人，是沒有人愿意來參加葬禮的。
誰都不愿沾染晦氣。
婦女們或許感同身受還能有點憐憫之心，但莫盧族從來都是男人的天下，女人不過是用來傳宗接代的螻蟻。
里米爾沒有父母，至親只剩叔叔一家。家中唯一的女人只有嬸嬸了，嬸嬸嚎啕大哭，一副隨時可能哭到昏厥的樣子。
她是真的傷心，小兒子坡派前不久才遭受了一輩子的毀滅打擊，轉(zhuǎn)眼侄女慘遭蹂.躪而死，悲傷堆積到一起，她不知道除了哭她還能做什么。
里米爾的眼里似乎沒有哀傷，看不透，讀不懂。但顯然他很不好，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如同行尸走肉。
他輕撫著迪利瘦窄的面頰，最后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挖好坑的里面鋪著藤條和稻草，遺體平躺放置在稻草上，然后眼見著一寸寸黃土將那瘦小的身軀掩埋，消失不見。
隔天，里米爾回醫(yī)院銷了假，看上去一切如常。
他見到醫(yī)院的同事依舊熱情招呼，工作依舊積極認真，他的表現(xiàn)稱得上是一個很不錯的員工，連漢斯都這么說。
容許對他的狀態(tài)有些擔心，里米爾并不是個很會隱藏情緒的小伙子，他的喜怒哀樂從來都是寫在臉上。前兩天還喊打喊殺恨不得要與獨耳同歸于盡的他，突然間就安靜了，就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太不正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容許試圖找機會和里米爾談一談，遺憾的是幾次都無功而返，里米爾對于妹妹暴斃這個話題十分敏感且抗拒。
寬慰的話每每到了嘴邊最后都吞了回去，心靈導(dǎo)師不是人人能當。在與人溝通方面，醫(yī)務(wù)科的張昊不止一次說過她這方面能力存在一定程度的障礙，盡管她從不屑一顧，但有時確實讓她感到無力和挫敗。
獨耳死了。
死法和電影里“大個子”的結(jié)局驚人的相似。
獨耳無視醫(yī)院再三警告，在病房調(diào)戲猥.褻女護士琳達，被安保隊強行驅(qū)離醫(yī)院。事發(fā)突然，尚未來得及通知其他屬下來接應(yīng)，拖著一身病軀的獨耳和兩名沒有武器的手下一出醫(yī)院很快就被村民們包圍，他們的憤怒隱忍了太久，終于有了爆發(fā)的合適時機。
兩名手下挨了一頓拳打腳踢后伺機跑了，留下獨耳一人茍延殘喘。沒多久，滿身傷痕的獨耳便只有出氣，沒了進氣。
然而人們的發(fā)泄并沒有停止……
這一刻，獨耳和大個子命運軌跡的再次重疊，是巧合，還是因果注定？
獨耳這樣的渣滓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同情。
容許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疑點破綻太多。但她也很清楚，即使她提出質(zhì)疑，根本沒人會在意所謂的真相。
真相就是，人是他們共同打死的，只有他死了，大家才能圓滿。
而她的質(zhì)疑也會令自己身陷囹圄，她不是圣母，她沒有這么做的理由。
何況，她之前就已經(jīng)出手過一次，只不過失敗了，不是么？
“里米爾，獨耳已經(jīng)死了，死無全尸，是他作惡多端的報應(yīng)，這下也算可以告慰你妹妹的在天之靈。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后的日子還很漫長，你還要迎接新的生活。”容許醞釀著將這段話說了出來，她相信里米爾應(yīng)該聽得明白。
“是的，我已經(jīng)到迪利墓前告訴她，欺負她的壞人死了，她可以安息了。謝謝你，我很好，妮可醫(yī)生?！?br/>
里米爾微笑著攥緊拳頭，不，這件事還沒結(jié)束怎么能說就讓它過去？
不可能，過不去！
獨耳是死了，但真正對迪利施暴的那群畜生還活著，他們都該死，他們都得給迪利陪葬！
容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兩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沒有成功入睡。
閉上眼睛，獨耳那雙黃濁的厲眼就會不斷浮現(xiàn)，紅色漸漸取代了暗黃，越來越紅，艷如鮮血。猛地搖搖頭，睜開眼，還是她住這間漆黑的小屋。
容許也想不通為什么自己會不斷想起獨耳，難道只是因為他死得突然，死得直白卻又不是那么明白？
她自嘲地笑了出來，呵，人性果然是矛盾的么？
“能聊聊么？”
滿是疲憊的女聲劃破夜的幽寂。
剛下手術(shù)回來的榮晉陽聞聲低頭，借著手電的光線在黑暗中尋找，很快在不遠的臺階上發(fā)現(xiàn)了剛才出聲的那團黑影。
他站在原地未動，只是手中的電筒上下掃射著，最后停住。
手電光在黑夜里比正午的陽光還刺眼，容許不得不閉上眼，伸手擋住照在她眼睛處的強光。有點郁悶也有點氣，他總是這樣故意。
榮晉陽走了過來，看著坐在臺階上縮成一團的她，眉頭不禁一皺。
“你大半夜一個人坐在這里，是卡特沒教你規(guī)矩還是你自認為這里足夠安全？”
容許心煩，不想跟他斗嘴，雖然他說得沒錯，這里并沒有安全到她一個女人可以半夜獨自仰望星空，哪怕是在院子里。
“睡不著，房間太悶了，出來透透氣?！?br/>
“你在等我?！笔强隙ň洹?br/>
容許抬頭，他太高了，本來站著她就矮他一個頭，此刻的他就像一座大山壓在她頭頂，和黑暗一起將她籠罩淹沒。
“你總是這么自信，有時是不是過于自戀了？”
榮晉陽轉(zhuǎn)身抬腳，容許情急一下拽住他的褲腳，吶吶地請求：“別走。”
“說實話。”
低沉如水的聲音吹拂過她頭頂，帶著若有似無的曖昧消散在千千發(fā)絲中，滲入肌底。
她仿佛瞬間被蠱惑，復(fù)又清醒。
“是，我是在等你?！比菰S無奈，“現(xiàn)在可以坐下來說會話了嗎？”
榮晉陽再次抬腳，容許拽住他褲腳的手還未撤離，用力扯了扯，不放他走。
“這么急要脫我褲子？”他輕聲一笑，掃了眼周圍環(huán)境，“進屋都等不及了，野戰(zhàn)？”
容許聽后忙松手，耳后脖頸紅了一片，又羞又氣，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你去哪兒？”不接他的話，容許強自鎮(zhèn)定問。
“去你屋，滿足你?！?br/>
“……”
“發(fā)什么愣！我站了一天手術(shù)還要陪聊，你就讓我坐地上吹風(fēng)？還是真想來場野戰(zhàn)熱熱身，嗯？”榮晉陽眉峰一挑，笑得蔫壞。
地上坐久了腳心發(fā)麻，容許試了兩下都沒站起來，驀地手臂一疼，整個被人拎站了起來，除了榮晉陽還能有誰。
榮晉陽像主人般徑自大步進了容許的屋子，容許拖著發(fā)麻的腿慢慢在后面挪。
等她進了屋，看見那人半躺在她床上，翹著二郎腿，兩只腳擱在床架外悠閑地晃著，那瞬間她真以為自己走錯地方，進的是他的屋而不是自己的。
“你去別的單身女性家也是這樣不打招呼直接上床？”容許冷笑。
榮晉陽半側(cè)過身，歪頭擱在支起的手臂上，看她冷著臉微微發(fā)抖，不知凍得還是氣得，有趣極了。
“就看你說的上床是哪種意思了，不如你告訴我，我再回答。”
容許忍著火進屋抽出唯一一張椅子，重重地往床邊一放，坐下。
“你剛剛說進屋就滿足我，那好，我有話要問你，你必須對我說實話?！?br/>
榮晉陽舒服地靠在她疊好的被子上，雙臂交叉放在腦后，輕聲笑道：“放松點，我對你什么時候說的不是實話？不像某些人，糊弄我還懷疑我的智商，小騙子?！?br/>
容許裝作聽不懂。
“我問你，獨耳為什么會被趕出醫(yī)院？”
“這個問題為什么不直接去問卡特？”
“卡特說的我都知道?！?br/>
“那你還想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問你?！?br/>
榮晉陽閉上眼假寐，“我該知道么？”
“你知道?！比菰S盯著他，半晌，“我看到琳達找你了，在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