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白酒中的頂流,茅臺的誘惑是很大的。

    接下來一周時間里，兩人修了五十六塊表，平均下來每天修八塊。其中程亮日修理數(shù)量穩(wěn)定在五塊,方江每天差不多是三塊。

    有這樣的速度，不僅是因為兩人的修理速度都有所提高,也因為這批收回來的手表,其中兩百多塊都是問題相對沒那么復(fù)雜,程亮為了沖速度，自然會先修問題簡單的手表。

    而方江雖然是沖著學(xué)東西才跟他們合作，但也想掙錢,所有他會在保證每天修三塊手表的基礎(chǔ)上,再抽出一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學(xué)習(xí)。

    兩人這么勤勞,程蔓自然也不好意思偷懶,每天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去賣手表。

    嗯,隨著生意規(guī)模擴大，程蔓現(xiàn)在的銷售范圍已經(jīng)不局限于機關(guān)單位和家屬院,幾個大的國營廠她都會去。

    她最近常去的是鋼廠的家屬區(qū)。

    鋼廠是臨江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廠，光正式職工就有好幾萬，家屬區(qū)可比機械廠大多了，里面住的人也多,相應(yīng)的客流量也不會小。

    雖然這兩年下海經(jīng)商的人很多,隔三差五有萬元戶上報紙，但國營廠正式工仍是頂頂體面的工作。

    因此,在國營廠上班的人都比較愛面子,老一輩可能還好，節(jié)省了一輩子，到老也舍不得花用,年輕人則不然。

    尤其是那些工作沒幾年，婚事沒著落的單身青年，很多都愛攀比，手表自行車他們總要裝備上一樣。

    但工作沒幾年的年輕人都沒什么錢，而手表自行車都是大件，哪樣都得百來塊，他們想買，至少得省吃儉用半年，還不一定弄得到票。

    所以二手手表在鋼廠家屬區(qū)特別好賣，尤其是那些外表保存得比較好的手表，每次來不到半小時就能出光。

    需要半小時還是因為通信不便，程蔓每天來擺攤的時間也不那么固定，要是能像幾十年后那樣通過網(wǎng)絡(luò)購物，開售秒空不是問題。

    當(dāng)然，如果科技發(fā)展到了那程度，二手手表也不會有那么多人搶，這又是個悖論。

    話說回來，到鋼廠賣了一段時間手表后，程蔓就發(fā)現(xiàn)在這里賣得最好的表，不是那些便宜的，而是售價高但外表保存得比較好的。

    這事很好理解，保存好的手表能當(dāng)成新的顯擺，看著舊的手表雖然便宜，但顯擺不成，對那些來買表的小年輕來說面上有光更重要。

    沒得選也就算了，可程蔓去過一次鋼廠家屬區(qū)后，就在那附近扎了根，雖然時間不固定，但她每天都去，大家當(dāng)然要選擇看起來更新的表。

    發(fā)現(xiàn)這一點后回到家，程蔓就跟程亮說了這事，讓他修表的時候注意挑選一下，先修保存較好的表。

    所以最近一段時間，程蔓在鋼廠家屬區(qū)賣的都是七十一塊的表。

    于是八月份第一周，他們的毛收入高達三千九百二。

    方江修了二十一塊表，需要結(jié)給他兩百一，剩下的零頭留在合作賬戶，整數(shù)兩人分賬，程蔓分得九百，程亮是兩千一，而共同賬戶剩余一千七。

    到第二周，他們手頭保存較好且比較好修的手表沒有那么多，兩兄妹商量后決定先趕速度，所以這周程蔓賣的手表售價五六十的比較多，七十的一天也就一兩塊。

    不過她擺攤的地方?jīng)]變，雖然小年輕看中外表，但鋼廠住戶多，總有更圖實惠的，客戶群依然廣闊，只是賣貨速度要慢一些。

    平時程蔓都是帶八塊表過來，七十的一般有一到兩塊，這一兩塊通常也是賣得最快的，經(jīng)常她剛下車，牌子都沒擺出來就被鋼廠的小年輕預(yù)定了，錢直接往她手里塞那種。

    售價六十和六十五的賣得也還行，這兩個價位的手表比七十的舊不了多少。然后就是售價四十和四十五的，這樣的便宜，也好出手。

    五十和五十五檔位賣的速度最慢，因為它們外表比不上六七十的，實惠又不如四十和四十五的，每次都到最后才賣掉。

    一般情況下，八塊表都能在兩小時內(nèi)出掉。

    但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他表都出得挺順利，最后一塊五十的，連著好幾個人都只看不買。

    程蔓一般是吃完飯出門擺攤，到鋼廠八點左右，擺攤兩小時，十點之前能收工，讓她免于夏季太陽的暴曬。

    但今天時間眼看要奔著十點半去，她手上最后一塊表還沒賣出去，而太陽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毒辣，站在樹蔭下都扛不住熱汗直流。

    看著表，擦著汗，程蔓開始思考要不要收工回去，反正就一塊表，明天接著賣也一樣。

    而且她的水已經(jīng)喝光了，喉嚨干得難受，再等下去，萬一手表沒賣出去，喉嚨先啞掉，也太不值當(dāng)了。

    想到這里，程蔓終于下定決心，彎腰拿起招牌和小馬扎準(zhǔn)備離開。

    只是她剛站起來，就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走過來問：“閨女，你這是有手表賣嗎？”

    程蔓趕緊放下招牌和馬扎，笑著回答：“有，阿姨您想買手表？”

    “對，我孫子要上班了，我想給他買塊表，”老太太又問，“聽說你這里的手表比供銷社里賣的便宜？”

    “是要便宜些，”考慮到老太太是打算給要上班的兒子買手表，程蔓提醒道，“不過我賣的手表都是二手的，您買的話，要看能不能接受。”

    老太太擺手說道：“我們也不是什么有錢的人家，沒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們這里的手表都有什么樣的？賣多少錢?。俊?br/>
    “我們賣的手表主要是滬市手表廠生產(chǎn)的，十七鉆和十九鉆的都有，根據(jù)品牌型號和外表新舊程度，價格分為幾檔……”

    雖然口干，但程蔓仍盡量詳細(xì)地，為老太太解釋了每一檔價格的手表的情況，然后拿出剩的那塊表道：“其他價位的手表都賣完了，今天我手上就剩了這一塊表，售價是五十，您可以看一看?！闭f著將表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過手表后，舉起手表來回檢查了一遍，又詳細(xì)問了遍手表的情況，聽程蔓一一回答后問：“這塊表是賣五十？能再便宜嗎？”

    程蔓露出為難的表情：“阿姨，我們賣的已經(jīng)是最低價了?！?br/>
    “這樣……”老太太說著低下頭，從口袋里摸出個布縫的小錢包，打開拿出里面的錢，一張一張地數(shù)了起來。

    她這錢包看著鼓，實際上十塊就兩張，剩下的全是一塊兩塊，一毛兩毛，哦，還有幾張外匯券。

    老太太數(shù)完錢，三十八塊九毛二，差了十一塊。

    她看看手表，再瞅瞅錢，問：“閨女，你這手表真不能便宜嗎？”

    “阿姨，就算我給您便宜，也頂多便宜個一塊兩塊，十塊真便宜不了?！背搪f完，看向老太太捏著的幾張外匯券，問道，“您手上這個是外匯券嗎？”

    老太太正失望這，聽到這話眼睛亮起來：“對，是那什么外匯券，你知道這個？”她說著忙將折起來的外匯券撫平，“我聽人說這也能買東西，你要不要？”

    程蔓伸手接過外匯券，一共有三張，面值都不大，兩張十塊一張五塊，都要到后年才過期。

    程蔓心思微動，問道：“這幾張券，您哪來的？”

    “我閨女給我寄的?！?br/>
    “您閨女？她在國外？”

    “在香江，跟她男人一起去的，得有二十多年了，沒回來過，本來我以為這輩子跟她聯(lián)系不上了，可今年年初，街道辦的人突然送來了她的信，然后就聯(lián)系上了，就前兩個月，她又寄了封信過來，里面裝著錢，不過錢是外面的，在咱們這用不了，我們街道的干部讓我去信用社換了這個錢，說能什么商店買東西?！?br/>
    說到這老太太嘴角往下一撇：“可供銷社那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每次去要買東西，他們都跟我說這錢用不了，我去問街道的人，他們又跟我說商店肯定能用，我讓他們把我閨女的錢還給我，他們又說那錢在咱們這用不了，只能換這個用，反正說來說去，我這個錢就是用不了！”

    老太太越說越生氣，忍不住罵道：“一幫騙子，就知道騙我的錢！”罵完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閨女，你是要收這個錢不？我家里還有呢，你要的話，我都拿來給你?！?br/>
    “您家里有多少這個券？”

    老太太想了想說：“幾百吧，還有什么糧油券，說是拿到商店能直接換米糧，結(jié)果我拿到供銷社也用不了。本來我想去街道鬧來著，可我家東子今年高中畢業(yè)，成績不好沒考上，正等著街道安排工作我就沒敢去，心說等工作下來……”

    老太太說著反應(yīng)過來不該跟個陌生人聊這些，聲音戛然而止，往下說也不是，否認(rèn)自己剛才的話也不是，跟程蔓大眼瞪小眼地站著，神色滿是懊悔。

    程蔓知道她的顧慮，笑道：“阿姨您放心，這些話我肯定不往外說?！?br/>
    “哈哈，”老太太干笑著說，“我就知道閨女你是好人，那這些券？”

    “糧油券我不要，像這樣跟錢差不多的我收。”

    雖然老太太有閨女在香江，但從她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衣服能看出條件不好，程蔓不好意思真低價從她手里收外匯券，說道：“其實你們街道辦的人沒有坑您，這個真能當(dāng)錢用，不過只能從僑匯商店買東西，一般的供銷社買不了?！?br/>
    聽到“僑匯商店”四個字，老太太眼睛亮起，一個勁地點頭說：“對對，就是這什么商店！供銷社跟那什么商店不一樣嗎？為什么用不了？上頭每個月發(fā)的那些票，不也供銷社和百貨商場都能用嗎？”

    “因為這個是專用券，是給外賓還有像您這樣，有親屬在海外的人用的，東西只有僑匯商店才有，離你們這最近的商店在江樓區(qū)。”

    程蔓說出她上次去的僑匯商店的地址道：“您要是想買東西，叫上家里的年輕人一起去，用這個券買糧油米面很劃得來，自行車、手表那些大件都能直接買?！?br/>
    “這么好？”

    “對?！?br/>
    老太太低頭思索起來，過了會問：“那里面的手表，貴嗎？”

    “里面都是新手表，價格肯定不便宜，一百多是要的?！?br/>
    “這么貴，我是東子要上班了，才想著給他買塊表方便看時間來著……”老太太皺著眉問，“這個券一百多，是不是跟咱們一百多塊錢一樣的？”

    “對?！背搪c頭，想了想說道，“如果您只是想買塊表看時間，不要求品牌和新舊，可以買我這塊，我給您打九折?！?br/>
    “真的？”老太太問完又想起來，“這才五十塊錢，其他券你還收嗎？”

    程蔓點頭道：“都收，一百塊錢的券我按照一百一收?！?br/>
    其實程蔓猜到了老太太不懂這些，也知道對方的心理價位比她開的價要低很多，只要她能狠下心，一百的券五十收，老太太都可能答應(yīng)。

    但程蔓沒那么心黑，她做手表生意利潤是不薄，可掙的都是辛苦錢，翻倍賣她也不覺得心虛。

    收券這事則不同，她要是借著老太太不懂對半砍，那跟從老人手里騙錢沒什么區(qū)別，她干不出來這種事。

    但她也不會傻乎乎地開高價，每一百外匯券多給十塊錢，算是她的心理價位，再高她就覺得沒必要收了。

    外匯券嘛，優(yōu)勢是能買大件，一張自行車票的價格在二十左右，但自行車貴，便宜的一百四五，貴的一百七八，所以她開的價格雖然不高，卻也不算很低。

    老太太聽后頓覺喜出望外，雖然她打算孫子工作轉(zhuǎn)正后去街道辦鬧一場，可鬧了后能不能拿回錢，或者把券用出去，她心里也沒底。

    現(xiàn)在碰上個懂的人，愿意多給錢賣她的券，她當(dāng)然樂意。

    老太太忙將手表塞給程蔓，說道：“那我現(xiàn)在回去拿錢，你在這等我會？”

    程蔓嗓子發(fā)干，而且太陽越來越毒辣，樹蔭都遮不住，眼見老太太撒腿就要往回跑，忙把人喊住說：“等等！”

    “怎么了？”老太太停住腳步，表情緊張地看著程蔓，生怕她改變主意，又不收她的券了。

    看出老太太的擔(dān)憂，程蔓笑著說道：“您別擔(dān)心，我只是想跟您說我口渴得厲害，想去前面供銷社買瓶汽水，您回家拿了券，直接去那找我就行。”

    老太太一聽毫不猶豫道：“汽水多貴啊，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家有水?！?br/>
    雖然這一片是鋼廠家屬區(qū)，老太太看起來也挺實誠，但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也不可無，程蔓笑著說道：“我還有其他東西要買呢，就不上門打擾您了?！?br/>
    “那行吧，我找到券是來這找你，還是直接去供銷社？”

    “您直接去供銷社找我就行。”

    老太太應(yīng)了聲好，轉(zhuǎn)身大步往家屬區(qū)里面走去，程蔓見了也迅速跟上，她最近常來附近賣手表，搖著扇子坐在門崗值守的大爺都認(rèn)識她了，見到她驚訝問道：“你平時這時候不早回去了嗎？今天怎么

    還在這？”

    “手表沒賣完呢?！?br/>
    大爺抬頭看天：“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沒賣完？”

    程蔓笑著說：“最后一塊了，剛才進去的穿藍色衣服的老太太打算買，我等她呢。”

    “她？”大爺面露驚訝。

    “您認(rèn)識她？”

    “一個大院的能不認(rèn)識嗎？他們家日子不好過啊，老頭好些年前就去世了，兒子是大運動那會下放到鄉(xiāng)下沒的，媳婦早離婚改嫁了，就個老太太帶著孫子過日子?！崩咸秸f越納悶，“他們家這情況，還有錢買手表？”

    他可是知道的，眼前這丫頭賣的手表雖然是二手的，但那價格也不便宜，反正他是舍不得買的。

    程蔓解釋道：“她說是孫子要工作了，想買塊表給他看時間?！?br/>
    “東子是吧？”

    “對，就是這個名，”程蔓閑聊似地說道，“不過她在我這買手表不用錢……”

    “不用錢？”大爺瞬間坐直身體，伸長脖子沒打斷問，“你白送她??？”

    那表情語氣，大有你白送她一塊表，能不能也給我一塊的意思，程蔓頓時哭笑不得：“大爺您想什么呢，手表是我辛辛苦苦收回來，找人清理維修好的，怎么可能白送，老太太是用外匯券跟我買?！?br/>
    “我說呢！”大爺泄了口氣，慢悠悠靠回椅背問，“你剛才說的那什么外匯券，是啥東西？難道還能當(dāng)錢使？”

    “能啊?！背搪c頭，簡單介紹了下外匯券。

    大爺聽得半懂不懂：“也就是說，外匯券這東西，實際上就是在海外親戚給寄回來的錢？”

    “對，剛才那老太太說她閨女在香江，以往一直沒聯(lián)系，直到今年，她閨女才寄信回來，重新有了來往，”程蔓說完隨口問，“大爺，您知道這事不？”

    大爺下巴一抬：“這事我當(dāng)然知道，她閨女怕他們家換了地址，把信直接寄到了鋼廠，信上寫的是東子奶奶的名字，叫馬桂蘭，廠辦里全是年輕人，領(lǐng)導(dǎo)也都是這十幾二十年調(diào)來的，他們收到信根本不知道是給誰的，最后還是問的我，他們才把信送到東子他奶手上。”

    程蔓哎呦一聲道：“這么說馬阿姨跟她閨女能聯(lián)系上，多虧了您幫忙？”

    “都是街坊鄰居，幫忙是應(yīng)該的，”大爺擺擺手做出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搖著扇子又不知想到什么，聲音幽幽地說起往事，“東子他奶也是個苦命人……”

    老太太的過去，跟很多大運動期間被扣上資本家帽子的人其實差不多，要說差別，大概是有個五十年代末跟夫家一起逃往香江的閨女，所以過得更慘一些。

    丈夫被剃過頭，拉著游過街，后來扛不住，自殺了。兒子好好的工作也被擼了下來，下放到鄉(xiāng)下，沒幾年也沒了。媳婦是離婚就改嫁跟他們斷了聯(lián)系，這些年就她一個老太太拉著孫子過日子。

    按照大爺?shù)恼f法，老太太對逃到香江的閨女是有怨的，剛收到信那會本來不打算跟他們聯(lián)系，是后來聽人說香江遍地是錢，指著閨女拉拔孫子，才照了張相寫了封信過去。

    老太太收到第二封信那會，心里是很高興的，里面有錢啊，但等她發(fā)覺這錢花不出去，這高興就打了折。

    說到這大爺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你說的那什么外匯券，東子他姑寄回來的那錢換的？”

    “對?！?br/>
    “她那錢能用出去啊？”

    “能用?！?br/>
    兩人聊著天，回去拿券的老太太回來了，她年紀(jì)大了眼神不好，沒注意到程蔓，直直地往供銷社去。

    程蔓見了忙跟大爺說再見，大步走到供銷社門口攔住她。

    老太太見她從旁邊過來還挺驚訝：“你剛才不是說去供銷社里買東西嗎？怎么從那邊過來？”

    程蔓解釋說：“我跟門衛(wèi)大爺聊了會天?！?br/>
    老太太恍然大悟，左右看了眼問：“咱們?nèi)ツ膿Q錢？”

    程蔓領(lǐng)著她走到供銷社旁邊的過道，說道：“您手上有多少券？”

    老太太又從口袋里摸出錢包，打開將券一股腦地掏出來說道：“有七百二，日期都是一樣的?！闭f著將券全部遞給程蔓。

    她拿出來的券面值五十的最多，有十二章，十塊的有十張，五塊的兩張，程蔓數(shù)清楚后又檢查了一遍券的細(xì)節(jié)，確定沒問題才從里面拿出四十五的券，并將手表遞給老太太說道：“這塊表五十，剛才咱們說好了外匯券按照九折算，就是四十五，我拿這么多，您看沒問題吧？”

    老太太接過票數(shù)了數(shù)，然后還給程蔓道：“沒問題?！?br/>
    “去掉四十五，這里剩下的就是六百七十五，每一百塊我多給您十塊錢，算下來就是多給您六十七塊五，一共給您七百四十二塊五，您算算……”

    老太太沒讀過多少書，簡單的算數(shù)還能口算清楚，上了三位數(shù)就不成了，連忙舉手道：“等會等會！”

    程蔓停下來，等著老太太在心里口算，只是見她嘀咕半天也沒算出個準(zhǔn)確數(shù)字，只好開口道：“咱們這么算，七百二，減去四十五，是不是六百七十五？”

    “是……吧？”

    一聽這輕飄飄的語氣，程蔓就知道她沒算明白，只好直接把錢給老太太，讓她自己數(shù)，等她數(shù)明白了，再把六百七十五拆成六百和七十五，分開算給老太太聽。

    等算完賬銀貨兩訖，程蔓不但出了一身汗，喉嚨也快冒煙了，跟老太太一分開就進了供銷社，讓售貨員給她拿兩根冰棍，付完錢當(dāng)場拆開，邊吃邊往外走。

    冰冰涼涼的糖水入口，哪怕是在太陽底下，程蔓也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走到大門口時臉上掛著笑，將手上另一根冰棍遞給門衛(wèi)大爺：“這個給您吃。”

    夏日炎炎，沒人能抵抗住冰棍的誘惑，大爺也不例外，臉上頓時笑開了，又有點不好意思收，擺手道：“你這是干啥？”

    “請您吃冰棍啊，我能在這安心做生意，全靠您的照顧，而且大夏天的您坐這也辛苦，就當(dāng)是我的一點心意?！背搪f著將冰棍往前送了送，“太陽大，您再不接過去，這冰棍就要化了。”

    聽到這里大爺沒再客氣，伸手拿過冰棍道：“你們姑娘家就是講禮?！眮硭麄兇笤洪T口擺攤的人多了去了，可從來沒人想著給他買吃的。

    講禮就是講禮貌的意思，但程蔓聽后只笑笑，沒順著自夸，因為她給大爺買冰棍，不僅是因為在這外面擺攤，也因為大爺說的那些話。

    雖然程蔓認(rèn)識外匯券，能辨認(rèn)出真假，但如果不是通過大爺?shù)脑?，確定老太太手里那些外匯券真的是在香江的閨女寄回來的，程蔓可不敢隨便買。

    ……

    程蔓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大口灌水。

    但氣溫太高，放涼的白開水灌進肚子也是熱的，沒什么大用。

    不過想到口袋里揣著的外匯券，程蔓心里的燥意下去不少，放下水杯站到電扇底下，吹干身上的熱汗后走到客廳，伸手將坐在嬰兒車?yán)?，咿咿呀呀要抱抱的閨女抱起來，笑著問：“程程想不想媽媽呀？”

    小姑娘舉起手喊：“呀！”

    “想啊，媽媽也好像程程的?！背搪f著，吧唧在閨女臉上親了一口，又抱著她去廚房，看王芳在炒什么菜。

    自從程亮和方江住過來，程蔓家里的伙食水準(zhǔn)直線上升，中午是兩葷兩素再配個蛋花湯。他們家的葷菜可不是隨便湊合的，一道是紅燒雞塊，一道是土豆排骨，肉都很大塊。

    炒好的菜分成兩份，多的用海碗裝著放進菜籃，這是要給程亮和方江送過去的，少的她們兩個人吃。

    裝好菜再盛一大盆飯，拿上兩個干凈的碗和兩雙筷子，王芳正準(zhǔn)備提著去送飯，就聽程蔓說：“今天我去送飯吧？”

    王芳愣了愣問：“你？”

    “嗯，正好我有事跟二哥說?！背搪f著將閨女放到嬰兒車?yán)镎f道，“媽媽出去會，待會回來，你在家要聽王阿姨的話哦。”

    小姑娘也不知道聽沒聽懂，舉著雙手“呀呀呀”喊了三聲。

    程蔓轉(zhuǎn)身從王芳手里接過籃子說道：“王姐你先吃飯吧，我很快回來?！?br/>
    說著跟閨女揮揮手，提著籃子走了。

    方江住的房子在馬路對面的巷子里，走路兩三分鐘就到了，房間面積不算小，有十七八平，就擺了一張床，一個柜子和一張桌子。

    哦，還有個二手電風(fēng)扇，是方江住進來后，程蔓倒騰回來的舊風(fēng)扇，買零件讓程亮修好的。

    書桌原本是放在窗戶邊的，但兩人估計是為了方便工作，把桌子搬到了屋子中間。程蔓進門時，就看到兩人面對面坐著，電風(fēng)扇則斜擺著，按到最大檔呼呼地吹著。

    聽到動靜程亮抬起頭，看見程蔓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今天怎么是你來送飯？”

    程蔓進門，將籃子放在桌上說：“我有事跟你說?！?br/>
    程亮放下手里工作，將散亂的零件撥開，騰出位置后邊從籃子里拿飯菜邊說：“什么事你說?！?br/>
    “今天我去擺攤，碰到了一個老太太……”程蔓盡量言簡意賅地敘述完上午的事，然后說道，“錢我會按照實際的補進合作賬戶，你晚上回去可以點一遍。”

    “行了，咱們是親兄妹，我還能信不過你？”程亮好笑問，“你今天特意來給我們送飯，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程蔓點頭說：“嗯，親兄弟明算賬嘛，我因為私人原因挪用了賬戶里的錢，肯定得跟你說一聲?！?br/>
    程亮忍不住吐槽：“道理一堆一堆。”

    話雖這么說，程亮心里卻并不生氣，甚至程蔓這樣的公事公辦讓他感到安心，畢竟兩個人合伙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公賬私賬混到一起。

    但他也確實沒把程蔓說的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說程蔓挪用銷售款這事在他眼里就不是個事，他們又不是公家單位，而且程蔓出去賣東西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臨時急用錢，只要這賬不錯，就沒什么問題。

    同時，程亮還有點好奇：“你收那么多外匯券回來干嘛？”

    “我想買個冰箱?！?br/>
    程亮瞪大眼睛：“什么？??！”

    ……

    “什么？”

    晚上陸平洲回來，從程蔓口中得知她找人收了七百二的外匯券，打算買冰箱時，他的反應(yīng)跟程亮幾乎一模一樣。

    驚訝之余他又有些納悶：“你之前不是說買冰箱沒什么用嗎？”

    程蔓心虛地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道：“沒券的時候我確實是這么想的，可今天碰上那老太太有外匯券，而且錢剛好夠買冰箱，我就覺得冰箱還是有點用的，你看啊，你每天晚上騎一個小時車才能回來，到家肯定口干舌燥了吧？家里雖然有涼白開，但氣溫高，涼白開入口都是熱的，這種時候如果能給你一杯冰水，是不是很舒服？”

    “嗯，是挺舒服?！?br/>
    “是吧。”程蔓松了口氣，說起白天的事，“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時八塊表，一個多小時就賣完了，今天賣了兩個多小時，”想起最后一塊表是老太太買走的，唔了聲又說，“也可能是老天爺看我太想買冰箱了，為了安排我跟老太太認(rèn)識，最后一塊表才會遲遲賣不出去，就等著她來?！?br/>
    程蔓本意是想告訴陸平洲，她能遇到老太太是緣分，但陸平洲的重點卻偏了，問道：“所以，其實你一直都想買冰箱？”

    程蔓本來想否認(rèn)，可對上陸平洲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就變成了：“也沒有一直吧?！?br/>
    但這已經(jīng)夠了。

    其實上次逛僑匯商店，程蔓說冰箱沒什么用，沒必要買時，陸平洲就覺得她心里還是想要冰箱的，她那么說完全是不想他去托人情弄外匯券。

    而她不想他去托人情，是因為她在乎他，將他的人情看得格外重。

    想到這陸平洲再也忍不住，伸手將程蔓拉入懷中，低頭吻上她的唇。

    程蔓心思還在正事上呢，突然被親住，整個人都是愣的，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雙手撐在他胸膛推他道：“我跟你說正事呢！”

    “我知道，買冰箱嘛，”陸平洲追著去親她的臉，低聲說道，“你是我媳婦，你想買什么都行！”

    “真的？”

    “當(dāng)然，而且咱們家現(xiàn)在是你掙錢多，外匯券也是你收回來的，買什么當(dāng)然你說了算?！标懫街拚f著覺得不太對，“這么一算，我怎么像是吃軟飯的？”

    見他說著笑起來，程蔓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問：“那吃軟飯的感覺怎么樣？”

    陸平洲毫不猶豫：“很好，我能再吃一輩子?！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