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成蟜記得非常清楚,他沒有下達讓李信攻城的命令!
他只是讓李信堵住西城門,將詔安軍攔在城外,以此全殲這五千名敵軍而已。
即便楚國沒被唬住,大秦也不準備攻打闔閭城,嬴成蟜至少也得了五千顆敵軍的腦袋,這次圍城不算白圍,將士們的辛苦和糧草的消耗也不算白白浪費。
嬴成蟜都想為自己的機智和克制點個贊了!
可現(xiàn)在,嬴成蟜看到了什么?
李信所部竟然一桿子打到闔閭城內(nèi)了!
嬴成蟜眼睛里閃爍著大大的問號。
“即便李信無組織無紀律,自行決定攻城了?!?br/>
“可李信根本沒有攜帶云梯等攻城器械,兵力也只是寥寥,他怎么就能攻破闔閭城??!”
闔閭城如新鄭城一樣,都采用了甕城設(shè)計,且闔閭城的甕城比之新鄭城更加歸整、利于甕中捉鱉。
即便李信所部趁著敵軍入城的機會奪了外城門,他也會被困死在甕城之內(nèi)。
怎么就能奪下甕城門,進而突入城內(nèi)?。?br/>
想不通!
嬴成蟜完全想不通!
但李信所部已經(jīng)入城,戰(zhàn)事容不得嬴成蟜細思!
花費幾息時間捋順了一下思緒,嬴成蟜便果斷下令:“傳令都尉西鋒,接手西城內(nèi)外城門,務(wù)必死守不退!”
“傳令都尉蘇角,入城!奪取西城城墻,臂助都尉李信所部!”
“傳令都尉李信,提防伏兵,即刻稟明戰(zhàn)況,若遇不妥迅速撤軍!”
“傳令先登營,即刻搭建云梯,打造第二條入城通道!”
“傳令輜重營,即刻攜所有云梯并入都尉蘇角、都尉李信、都尉西鋒三部。”
“一旦城門閉鎖,立刻以云梯翻越城墻出逃!”
“親兵隨本將上前,做好增援破陣準備!”
“擂鼓!集合全軍,準備決戰(zhàn)!”
一連串命令自嬴成蟜口中接連吐出。
他好像是生平第一次看到魚的貓兒一般,本打算乖乖蹲著,只是看看。
但這魚兒卻突然從盆里蹦了出來,便背著主人熱切渴望卻小心翼翼的繃緊肌肉、伸出小爪子,一扒拉一后縮的試探著。
若是魚尾給他一個大逼斗,他會撒腿就跑。
但若是魚兒無力掙扎……嘿嘿嘿~那它可就遭老罪嘍!
嬴成蟜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立刻領(lǐng)兵前進。
但在他身后,兩支騎士卻已策馬狂奔而來。
“長安君,且稍待!”
數(shù)百名親兵齊齊高呼,令得聲音越過人群,傳入嬴成蟜耳中。
嬴成蟜當即勒馬回望,便見王翦、楊虎和楊端和三人正在親兵的簇擁下策馬狂奔而來。
而在三人身側(cè),還有一名樣貌粗壯、手握大刀的男子策馬同行。
令親兵繼續(xù)前進,嬴成蟜領(lǐng)著家兵退至親兵之后,迎上了王翦等人。
“王將軍!兩位楊將軍!”嬴成蟜遙遙的便拱手一禮,在第一時間便誠懇解釋道:“本將不曾命令麾下攻城,更不曾命令麾下奪城?!?br/>
“雖我部李都尉已攻入城內(nèi),但本將也還在等待李都尉回訊,并不知戰(zhàn)況如何?!?br/>
嬴成蟜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也變得理直氣壯了起來:“然,進都進了!”
“故而本將已令麾下繼續(xù)擴大戰(zhàn)果,鞏固戰(zhàn)線。”
“戰(zhàn)后若是朝廷問罪,本將一力承擔罪責!”
嬴成蟜生怕王翦等人不信,仔細認真的解釋了自己的無辜。
但嬴成蟜卻也攬下了所有責任。
倘若嬴政要因此下令怪罪責難,他嬴成蟜一肩擔了!
誰讓這是他帶出來的兵呢!
兵熊熊一個,將莽莽一窩!
雖然李信本就是個輕敵冒進的人,但若是李信歸屬于王翦手下,那李信絕對會被王翦按的死死的。
但讓嬴成蟜沒想到的是,王翦臉上沒有多少驚色,只是慨然道:“已經(jīng)破了??!”
楊端和也只是略顯詫異:“竟果真已破!”
嬴成蟜見狀,本就因李信突入闔閭城而頗為驚詫的內(nèi)心此刻愈發(fā)詫異。
啥情況?
我這個躍躍欲試想攻城的人都被陡然轉(zhuǎn)變的戰(zhàn)局驚的夠嗆。
你們卻好像早知如此?
嬴成蟜很想問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看了眼站在楊虎身側(cè)的陌生人,嬴成蟜還是按下沖動,直接發(fā)問:“這位是何人?”
“本將觀之有些面生?!?br/>
方彌激動的轟然拱手:“久仰秦長安君大名,更承秦長安君恩義?!?br/>
“今日終于能得見一面!”
“富陵澤義軍二當家,方彌。”
“代富陵澤大當家莊仇并富陵澤上下弟兄,拜見秦長安君!”
有很多賊匪為了安全、好處、家眷等等現(xiàn)實問題拒絕了秦國的詔安。
但縱觀整個楚地,罕有賊匪不將姚賈視作偶像,更沒有哪個賊匪義士提起嬴成蟜時不贊一聲仁義君子,心承恩德!
而今面見嬴成蟜,身高體壯、孔武有力、皮膚黝黑的方彌卻好像變成了小迷弟一樣,雙眼都在放光!
嬴成蟜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便笑而拱手:“原是方都尉當面!”
見嬴成蟜竟然知道自己,方彌更激動了,趕忙道:“誒誒誒,秦長安君切莫如此稱呼。”
“俺們已經(jīng)叛……那啥,投效大秦了!”
嬴成蟜一連三驚:“義士竟投了我大秦?!!”
莊仇所部的叛變不止超出了楚國君臣的意料之外,更超出了嬴成蟜的意料之外。
嬴成蟜可是知道他麾下倒戈軍追殺楚軍時有多賣力的。
如果有心投秦,為何不在被追殺的時候就表明立場,而是在已經(jīng)安全回到闔閭城、得到楚王重賞之后才表明心跡?
要么,就是這群人集體找虐。
要么就是……
嬴成蟜豁然看向闔閭城西城門:“今夜是你部看守城門?”
方彌嘿嘿笑道:“那倒沒有?!?br/>
“我部今夜是來夜襲的?!?br/>
王翦沉聲解釋:“今夜莊將軍游說楚王,爭取到了出城夜襲的機會,而后趁出城夜襲的機會派遣方都尉前來我軍,與我軍商議借夜襲之機奪闔閭城之事?!?br/>
“然,方都尉入營之際長安君已然率軍離營?!?br/>
“本將便與方都尉和兩位楊將軍一同離營追趕長安君,并于路上商討奪城之策?!?br/>
“不曾想?!蓖豸暹b望城門,感慨的說:“長安君竟已配合莊將軍拿下了西城門!”
方彌入營闡明心跡后,王翦第一時間認為這必定有詐!
即便是在戰(zhàn)國末年,臨陣倒戈這事也頗為罕見。
否則鄭安平也不至于天天被人念叨了。
但于此戰(zhàn),先有吳哲等人倒戈,后有葛平等人倒戈,而今,最不可能倒戈的莊仇所部也倒戈了!
誰看了不覺得有問題!
王翦本想先套出一些情報,而后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莊仇所部的計策反向削弱楚軍。
卻沒想到,莊仇他們竟是來真的!
嬴成蟜終于恍然:“原來如此!”
“難怪莊將軍不曾在奔逃之際轉(zhuǎn)投我軍!”
“難怪李都尉速奪西城門,原竟是因莊將軍臂助!”
一切疑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莊仇率眾奔逃回闔閭城,或許就是為了在關(guān)鍵時刻里應(yīng)外合,配合秦軍奪城!
此舉雖然會讓莊仇所部出現(xiàn)大量不必要的傷亡,但卻可以幫助秦軍輕取闔閭城,大大削弱秦軍將士的傷亡!
嬴成蟜心中感慨萬千。
好人??!
面向方彌,嬴成蟜肅然拱手:“拜謝義士臂助!”
“此番奪城之功,本將稍后便會撰寫軍報如數(shù)上稟大王,請大王厚賞!”
“我大秦必不會虧待所有有功于大秦之人!”
楊虎看向方彌的目光有些羨慕。
楊虎很清楚嬴成蟜在嬴政心里的分量。
能被嬴成蟜說為‘厚賞’的賞賜,絕對不會輕了。
從今往后,莊仇、方彌等人將得嬴成蟜的照拂,真正立足于大秦權(quán)貴序列。
而他們麾下的所有弟兄只要進入大秦之后不違法,也至少可以成為小康家庭!
方彌對嬴成蟜這番話的重量一無所知。
但單單嬴成蟜這誠懇正式的感謝,就已讓方彌開心的嘴都合不攏了:“那俺就代所有弟兄拜謝長安君!”
嬴成蟜笑了笑:“無須謝本君,這是你們應(yīng)得的?!?br/>
“然,今貴部兵馬混雜在楚軍之中,我部即便小心也恐難避免誤傷?!?br/>
“煩請方都尉即刻前往前部,配合我軍將領(lǐng)辨認敵友,以免出現(xiàn)令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方彌趕忙點頭:“長安君說的對!”
“那俺……先過去?”
王翦、楊端和、楊虎三人也齊齊拱手:“有勞方義士!”
令五名家兵、百名親兵護衛(wèi)著方彌,嬴成蟜將方彌指引去了蘇角所部。
在方彌離開之后,嬴成蟜立刻看向王翦:“王上將以為,可要繼續(xù)奪城?”
王翦無奈的說:“戰(zhàn)事發(fā)展如斯,即便是你我現(xiàn)下停止攻城也于事無補?!?br/>
“且現(xiàn)下群情洶涌,民心歸秦。”
“若我大秦坐視莊仇所部戰(zhàn)死于闔閭城內(nèi),定會寒了天下人的心,未來也必不會再有如莊仇一般的義士臂助我軍?!?br/>
“本將以為,必須繼續(xù)攻城!”
說話間,王翦心里慌的一批。
自從就任上將軍以來,這還是王翦第一次沒能完全遵守嬴政的王令。
大王不會因此而對本將不滿吧!
但,若是本將放棄攻城,大王知道此戰(zhàn)戰(zhàn)況后卻可能對本將更加不滿??!
活著,好難??!
嬴成蟜像偷吃了蜜糖的哈士奇一樣笑道:“是極是極!”
“王上將所言甚是!”
“畢竟嘛,進都進了!”
“而今城墻都已經(jīng)被攻破了,大好軍功怎能置之不顧??!”
王翦幽怨的看了嬴成蟜一眼。
你還好意思笑!
雖然攻城的命令不是你下達的,可若不是你之前促成的詔安軍倒戈大戲,如何會出現(xiàn)今夜這般奇事!
本將再也不要和你一起征戰(zhàn)沙場了!
嬴成蟜收斂笑容,認真的繼續(xù)說道:“而后本將便率軍繼續(xù)圍困闔閭宮。”
“如前年那般以兵鋒逼迫楚王負芻,同意本將的要求,兵不血刃以取江北地!”
王翦并不是很信任的看了嬴成蟜一眼:“希望長安君銘記此言!”
但不信任也沒辦法。
形勢所迫,王翦當即喝令:“召集全軍將士,即刻奔赴闔閭城!”
“決戰(zhàn)!奪城!”
楊端和振奮拱手:“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