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親商量完了事情，已經(jīng)是下午時分了。

    梅景鉉一方面調(diào)查拍賣會上安置的人手，以便摸清楚每一個人的底細(xì)。另一方面，他安排人手去南京調(diào)查秦禾。這件事擺明了針對他們梅家，不可大意。

    吳墉過來的時候，他又想起小五的事：“吳叔，去年景鑠在蘇州那邊參與了一樁案子，你去聯(lián)系一下那邊的人，把受害人的宗卷調(diào)過來?！?br/>
    “是?！辈灰粫簠擒桶阉臇|西帶來了，雖然有些心理準(zhǔn)備，但是看到宗卷上記載的文字還是觸目驚心——顱骨開裂，腿骨折斷，內(nèi)傷比外傷更甚。搶救期間，多次器官衰竭，多次休克窒息……還有，□□受創(chuàng)嚴(yán)重。鑒定為被強制與多人發(fā)生了……

    還有一張照片，上面找的是小五剛剛被送到醫(yī)院時的樣子。

    只要看上一眼，就令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尤其是左眼的傷勢，難怪她說治不好了。

    這些都是孟小五的卷宗！為什么是偏偏小五？！為什么是她經(jīng)歷了這些傷害？！

    從不知道憤怒可以達(dá)到如此地步……如果不認(rèn)識小五也罷了，但是他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她。卻無法想象這種事情會發(fā)生在她身上！

    “嘩——！”地一聲響。滿地凌亂。

    被打碎的墨水盒躺在地上，四散的文件毫無章法地貼在地上。衣袖上，領(lǐng)結(jié)上都是濺射的墨汁。他甚至在唾液中嘗到了墨汁的味道。

    他到底怎么了？居然會為弟弟的屬下如此生氣？

    以這個女孩的見識和膽色，早晚要成為他的敵人。現(xiàn)在反倒同情起敵人了？他是中了什么邪？！

    但無論他怎么跟自己說，這一份憤怒和憐惜，卻是怎么樣都掩飾不了了。

    晚上八點，小五準(zhǔn)時寫好了報告過來交差。

    502號房間就是梅景鉉的住處。門外站著幾個保鏢，都是西裝革履的打扮?？吹搅擞腥藖?，為首的保鏢下意識做出掏槍的動作。

    她解釋道：“我叫孟小五，是你們大少爺讓我過來交材料的。”

    “蕭昊，讓她進(jìn)來?！边@是梅景鉉的聲音。

    進(jìn)了梅景鉉房間的時候，她站在門口郁悶——這是怎么了？

    地上都是紙張。墨水濺得到處都是。甚至連梅景鉉的臉上，內(nèi)里的白色襯衣上也全部都是墨汁。

    她又很快想到——梅景鉉一定是剛才大發(fā)雷霆了，想不到他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平平淡淡的，遇到弟弟有難了，也會如此情緒激烈啊。

    她別了一絲同情走了過去：“大少爺，這是我的報告。這上面我都寫清楚了?！?br/>
    梅景鑠接過了她的報告。

    她丟下東西就想走人了，但梅景鉉喝住了她：“站住?！?br/>
    “還有什么事情？”她聞到了酒味，下意識問道：“你喝酒了？”

    梅景鉉是喝了點酒，他心煩又意亂。晚上朋友霍楠作為中間人，讓他見了上海地區(qū)的兩位高級官員，為接下來把弟弟弄出號子做準(zhǔn)備。

    有錢不能解決的問題，那么可以用權(quán)解決。用錢和權(quán)都解決不了的事情……比如說眼下的情況。

    梅景鉉看也不看她的自白書。只是淡淡打量著她的模樣——這小姑娘已經(jīng)換下了工作服，穿了一件滾邊鑲嵌金絲的小裙子。毛絨絨的領(lǐng)子里面，雪白的肌膚只露出淡淡一抹。她的眉眼長開了，秀氣的鵝蛋臉更好看了，和初見時候天差地別。

    為什么這么漂亮的小姑娘，會遭遇那種事？為什么他不是她的救命恩人？

    酒精也不能告訴他原因。

    小五見他只盯著自己，不說話。于是摸了摸臉蛋：“怎么了？”

    梅景鉉沒說話，只是看了看她的自白書。字跡娟秀端莊，居然是一手的簪花小楷。

    這筆簪花小楷，又讓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母親以書法見長，給父親寫的信里都是這樣的筆跡。

    偏偏又是這個小五寫的出這手字。什么都輪到了她，可什么都輪不到他。

    梅景鉉把直白書晾在了一邊：“小五，案子沒調(diào)查清楚前，你也有很大的涉案嫌疑。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跟在我身邊調(diào)查這件事?！?br/>
    她答應(yīng)了下來：“好，不過到時候查出來我沒過錯的話，你可要跟我道個歉?！?br/>
    梅景鉉答應(yīng)了她，走的時候，他囑咐她：“明天早上，你先跟我去一趟警察局，鑒定一下那一幅郎世寧的畫?！?br/>
    “好的。”出了辦公室，小五才松了一口氣。

    下了樓，正要回宿舍去，走廊上卻碰到一個最不想見到人。

    看看，來的人她都快不認(rèn)識了，這么穿金戴銀的高挑女人真的是她的二姐嗎？

    “小五?！?br/>
    “二姐?！彼幌滩坏f了這么一句：“好久不見啊，想不到會在這里遇見你?！?br/>
    孟老二轉(zhuǎn)了她一圈，似乎在打量她：“小五，你長高了，也變漂亮了。當(dāng)初你離開了我們那一座小小的作坊，后來跟的是什么人？”

    “我跟了梅家少爺。三哥他不是跟你一道跟了秦先生嗎？他在哪里？”

    “他去了北京。”孟老二頓了頓，臉上的妝容掩飾了表情：“現(xiàn)在我也不叫孟老二了，我叫孟寧。三哥他叫孟青。這都是秦老板給我們?nèi)〉拿帧！?br/>
    “那好，孟寧小姐?！彼⒓磽Q了稱呼：“你還有什么事嗎？”

    “小五，我們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雖然說，你把我們的家什給燒了。不過，二姐并不想怪你。反正，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自小就和我們相處不來?！?br/>
    “彼此彼此。”她承認(rèn)，當(dāng)初燒了爺爺?shù)臇|西，也有不想留給幾個哥哥姐姐的成分在。

    “但是現(xiàn)在我們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你的少爺被抓了，我的老板也被逮捕了。我看我們還是應(yīng)該放下從前的隔閡，合作把事情解決才是?！?br/>
    孟寧還當(dāng)她是從前那個軟弱可欺的小妹妹，語氣也很高傲。

    想不到小五淡淡掃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孟小姐。我想我們的目的有所不同。這件案子，我們公司要證明的是梅景鑠的清白，你們要證明的是秦禾的清白?？砂缸赢吘故前缸?，總要有人出來承擔(dān)責(zé)任。你說，是不是呢？”

    言下的意思，如果能證明梅景鑠的清白，他們不介意讓秦禾背黑鍋。

    “你！”孟寧想不到，這小五現(xiàn)在如此嘴硬了。

    小五不想再跟孟寧廢話什么，徑直走了。

    當(dāng)初孟爺爺臨終之際，二姐，三哥的表現(xiàn)著實寒了人的心。所以，從那之后，妹手足就分了。

    反正，自己的目的和這些白眼狼們不一樣。彼此也沒必要說什么交情的。

    第二天一早，梅景鉉就過來接她一起去警察局。

    到了警察局，很快，他們就被指引到了檔案室去。梅景鉉先看過了畫，從紙張，印章等各個方面進(jìn)行了鑒定，確定為郎世寧的真跡。至于那些殘品，從缺口上面來看，大概撕毀年代在近五十年以內(nèi)。也不是新痕跡，毛邊已經(jīng)比較老舊了。

    輪到小五來鑒定了，她假意拿工作手套，偷偷把包里的陰陽尺拿了出來。

    戴上了手套，她就走了過來。連梅景鉉都說這幅畫是真的了，的確是郎世寧的真跡無疑。不過，她還要看看這一幅畫里面還有什么乾坤。

    所以，今天她就把這一把陰陽尺帶過來了。

    袖子里，陰陽尺的分量開始越來越沉。她按照鑒定的基本流程，先看印章和題跋部分。這一看，眼前就出現(xiàn)一個畫面。

    畫面仿佛一面鏡子，鏡子里是一個細(xì)雨蒙蒙的世界。一個卷著泥褲腿的小伙子打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站在一個古井旁邊。他東張西望，似乎在戒備著什么。忽然，古井下面竄出來一個中年男子。這人手里拿著一幅長卷，外面用油紙包結(jié)實了。

    “到手了！孫傳芳丟在江西老宅里頭的故宮寶貝！”中年男子光著膀子，背上紋了一條青龍。

    他口中的孫傳芳是民國時期的贛系軍閥，那段日子，江西就處在孫將軍的麾下。

    “給我看看——嘖嘖嘖，這么好的寶貝，孫傳芳怎么就舍得丟在老宅子里頭不管了？”

    “哎，這就是你不知道了。孫將軍當(dāng)軍閥的時候，搜刮了不少清皇宮里的寶貝。后來孫將軍被罷了兵權(quán)，就在天津等著官復(fù)原職。到了1935年，他看情況不妙，要帶著闔家老小和這些寶貝一起逃到外國的，結(jié)果宮二姑娘施劍翹為了報父仇，刺殺了孫傳芳。所以，他的寶貝都帶不走了。這一副畫丟在了江西也就沒有人知道了。”

    “那你怎么知道孫家有這么好的一個寶貝？”

    “這就是門道，實不相瞞，是我從前的一個小伙計告訴我的?，F(xiàn)在人家在江西瓷廠……”

    畫面一轉(zhuǎn)，這中年漢子帶著這個小伙子走到了一個巷子里。巷子里還有一個人，這個人穿著藍(lán)干部裝，足蹬一雙高腰白色“回力”牌籃球鞋。三個人一碰頭，還是這中年漢子先開了：“陸修遠(yuǎn)，算你小子夠良心。這一件寶貝是真的，我們就要發(fā)財了！”

    小伙子拿出一疊鈔票：“這里是兩千塊錢。以后就當(dāng)這件事沒發(fā)生過?！?br/>
    “兩千塊錢？”陸修遠(yuǎn)冷笑道：“這郎世寧的真跡不夠換個十幾萬大洋？就給我兩千？”

    “那你想怎么辦？！”中年漢子冷笑一聲：“莫是忘了我們都是搬山卸嶺的土夫子？！”

    這話就有威脅的意思了。土夫子，就是盜墓賊。他們的膽子最大，上天入地什么都干的。解放以前，干土夫子的人很多，可是出名的沒幾個。這一個中年漢子就是江西這一帶最有名的一個土夫子。鼎盛時期，手底下也有七八十個小伙計。

    這陸修遠(yuǎn)師兄弟三個人，當(dāng)時就是他手下一個跑堂的。也是陸修遠(yuǎn)告訴他說，孫傳芳的老宅子里面有寶貝的。

    現(xiàn)在三個人分贓不均，開始發(fā)生了口角。一開始，還是這中年漢子占了上風(fēng)，然后中年漢子就和小伙子一起圍攻陸修遠(yuǎn)了。雙方身上居然都帶了刀，而且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幾個回合較量下來，這陸修遠(yuǎn)忽然甩出一個金革鉤，割了中年漢子的頭。

    小伙子嚇得跪在地上求饒，但是陸修遠(yuǎn)手起刀落，殺人不眨一下眼睛。

    殺完了兩個人，陸修遠(yuǎn)就挖了個坑把兩具尸體掩埋了。然后抱著帶血的郎世寧真跡回到了瓷廠。

    瓷廠的一個小閣樓里，早就有一個人在等候他了。看到陸修遠(yuǎn)過來，這人就拿著金瘡藥走了過來：“師兄，怎樣？鐵山龍那老小子處理干凈了吧？”

    “處理干凈了。嗨，青梁，要不是師父她老人家不許我們?nèi)ツ喜覀円膊挥没ㄟ@么大的心思讓別人幫我們?nèi)ト×诉@一件寶貝?！?br/>
    跟陸修遠(yuǎn)對話的，正是陳歸寧的二徒弟吳青梁。他們師兄弟兩個，再加一個張云坤，早年都在那中年漢子“鐵山龍”的手下干過土夫子，這不，破四舊的時候，這鐵山龍也沒辦法繼續(xù)營生了。就想大干一筆然后就出國投奔大洋彼岸的生活了。

    壞就壞在陸修遠(yuǎn)這些年在瓷廠工作，可是武藝練習(xí)的越發(fā)勤快了。而鐵山龍老邁不堪一擊。

    “師兄，我看這郎世寧的真跡少說也值個二十多萬的大洋。要不然，咱們趕緊脫手賣掉？”

    陸修遠(yuǎn)沉默了，脫手賣掉，也就意味著他們要逃離這個江西瓷廠，然后去了外國再也不回來了。其余的都好說，就是那個張云坤師弟，也已經(jīng)跟他們兩個離心離德了。只是……他心里頭裝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師父陳歸寧。

    當(dāng)初勞改進(jìn)瓷廠的時候，他換了熱痢疾，上吐下瀉簡直不成人樣。是師父陳歸寧熬的那一碗碗地榆，槐花湯，把他從鬼門關(guān)上拉了回來。從那以后，他就把師父當(dāng)成了唯一尊敬，唯一愛護著的人。為了她，他真的是愿意把人生重新來一遍的。

    “吳師弟?！标懶捱h(yuǎn)嘆了一氣：“這件事……還是等等再說吧。師父的父母去世了，她現(xiàn)在心情很不好。我們?nèi)绻蛔吡酥?，師父她該有多傷心？?br/>
    吳青梁明白了：“那好，不過這畫終究要在國外賣掉的。故宮舊藏失竊，國內(nèi)肯定會記錄在案?！?br/>
    “以后再說吧，師父她身子好了，咱們兩個再想辦法?！?br/>
    吳青梁也只好如此。陸師兄是個情種。他們師兄弟五個都喜歡師父，表現(xiàn)的最含蓄的是他和小師弟程禹。而最大膽的就是陸師兄和張云坤張師弟了。也是他們都敬重師父，聽師父的話好好相處。要不然，幾個男人為了師父的青睞真的要爭得你死我活。

    這件事仿佛就這么擱下了，而畫也被收到了一個小閣樓里去。

    只是收起來的時候，吳青梁又多問了一句：“對了，師兄你怎么知道孫傳芳家里有這東西？”

    “嗨……我一個朋友的祖上跟著孫傳芳干過，他喝醉了酒，不小心透露了這個口風(fēng)兒給我?！?br/>
    但吳青梁卻是陷入了思考：什么朋友？他和陸師兄一起來到瓷廠八年了，除了幾個師兄弟和師父以外，就沒有其他親近的人了?？创髱熜诌@么相信這個人的話……莫非，就是師兄弟幾個里面有人告訴師兄孫傳芳家里有清宮舊藏嗎？

    那么，會是誰呢？

    畫面到此一轉(zhuǎn)，像是一副水墨畫徐徐收了卷，氤氳了一片云蒸蒸的霧氣。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