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7年，北宋，汴梁，茅屋后山

    ☆☆☆

    “心――想――事――成！”克里斯喊出了自己此刻的好心情。

    山谷中頓時響起回音。

    她站在高聳入云的山脊之上，腳下只有方寸之地可容站立。

    放眼望去丘陵山巒綿綿不絕，一望無際的樹木仿佛一片汪洋，陣陣徐風(fēng)，隨風(fēng)擺動的樹枝正如波浪。領(lǐng)略到這般美景，讓克里斯興致高昂。

    幾日前，老頭兒主動提出教她輕功，這讓克里斯雀躍不已。如果學(xué)會了輕功，也能像他們一樣高飛低走，豈不快哉？

    出茅屋前，老頭兒也叫上了熊戴影，三個人一起來到汴河水邊的一塊空地。

    老頭兒正色道：“這套輕功心法，我叫它‘蜉蝣步’。現(xiàn)在我就把口訣教給你。”

    熊戴影心道，老頭兒把我們帶到野外來，這口訣想是他門派中不傳之秘，肯定輕易不示外人；忙躬身道：“前輩且慢，我先回避一下?！?br/>
    老頭兒哈哈一笑，道：“不必不必！”熊戴影一愣，老頭兒接著道，“這套心法，口訣雖然易學(xué)，但功法卻難，講的是一個悟性，抓的是一個感覺；即便你懂得了口訣，自己悟不到竅門，恐怕也是與我這功法無緣。戴影，你若能悟出些門道，那也是有緣人，老頭兒我就當(dāng)送你個禮物又如何？”

    接下來，老頭兒朗聲念出一段心法口訣?？死锼挂娎项^兒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便打趣道：“你就這么肯定我跟你有緣，一定學(xué)的會？”

    老頭淡言道：“讓你背就背，跟我念口訣。”

    他先讓克里斯把口訣背個滾瓜爛熟?？死锼鼓钪?，只不過兩遍，便已經(jīng)把所有的口訣熟記了下來。老頭兒看克里斯背熟了，便開始將口訣一句一句的解釋，如何運(yùn)功，如何踏步。熊戴影在一旁也仔細(xì)的傾聽，他終于明白了老頭兒的意思。這輕身功法需配合道家的內(nèi)功心法方能奏效，而且步法詭異，跟自己所學(xué)輕功完全不同；而主子的內(nèi)功是跟張若水大人學(xué)的，跟老頭兒本是同門，學(xué)起來自然無礙。

    克里斯認(rèn)真地聽著，不明白的地方就立刻提出，老頭兒都給她詳細(xì)的指點(diǎn)。熊戴影雖知此功不適合自己，但聽到老頭兒對輕功的很多見解，都讓他有茅塞頓開之感，也是受益良多。

    老頭兒對著熊戴影勾了勾手指，說道：“小子，你來抓我?！辈⑹疽饪死锼乖谝慌钥醋屑?xì)了。

    熊戴影知道老頭兒功力深厚，當(dāng)下運(yùn)足十成功力，閃身去抓。

    克里斯只見老頭兒氣定神閑，隨意地跨出幾步，也不見怎樣的動作，熊戴影卻堪堪碰不到他的衣袖。

    第一次見老頭兒時，熊戴影就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他的輕功了。此刻他全力施為，卻連老頭兒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暗暗留心觀察，終于發(fā)現(xiàn)，每次自己就要抓住老頭兒的衣袖時，老頭兒的身體就會突然閃開，恰好避過他的手，接著又閃回原地，速度之快，在旁人看來老頭兒好似閑庭信步，身體并未有任何其他的動作。熊戴影不禁心中嘆服，這等輕功真是驚世駭俗！

    克里斯在一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好厲害，要是有了這一身神技，以后再遇危險，即便打不過，想要逃跑，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熊戴影在影衛(wèi)中輕功一流，而且長于閃展騰挪的小巧功夫，老頭兒讓熊戴影來抓他，意在給克里斯演示輕功，也是想讓他來陪克里斯練功。

    接下來便換成克里斯試著去抓熊戴影。

    剛才看起來如此簡單的事情，做起來卻是另外一回事?？死锼古么蠛沽芾?，卻連熊戴影的衣角都碰不到。

    老頭兒倚在樹下，安安靜靜的閉目眼神，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讓克里斯直咬牙，心想：當(dāng)師父的都跟大爺似得，將來我也要收個徒弟。

    六月天悶熱無比，克里斯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了。

    她跟熊戴影叫了停，蹲到水邊弄濕了帕子，準(zhǔn)備擦擦汗。

    正當(dāng)她抬眼望去，卻發(fā)現(xiàn)水面之上漂浮著一大片白色的雪片，上下飛舞。

    再定睛一看，那堆雪片竟然是一群飛蟲。

    六月飛雪般的蟲群就是蜉蝣。

    蜉蝣依水而居，春夏兩季，午后至傍晚，它們會在溪流中配對。文人用“朝生暮死”形容這種既美麗又原始的昆蟲，感慨它生命的短暫。

    老頭兒說這套功法名叫蜉蝣步，想來就是從蜉蝣的飛舞、攀爬、浮生的姿態(tài)中，悟出了這套步法?？死锼挂幌伦用靼琢死项^兒帶自己來水邊的用意，他定是想讓自己觀察體會蜉蝣的動作，從而能更快地領(lǐng)悟。

    克里斯一邊觀察著空中飛舞的蜉蝣，一邊默想著老頭兒教給她的口訣，忽然間，不知道為什么，她眼前的畫面定格了……不，不是定住了，而是像高速攝像機(jī)撲捉的慢動作一樣，蜉蝣不但飛舞的異常緩慢，而且畫面還放大了無數(shù)倍，克里斯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每一只蜉蝣背后透明的大翅膀上布滿的網(wǎng)狀脈絡(luò)。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克里斯重復(fù)著口訣中那些晦澀的詞語，直觀的影像讓她悟到了什么，她站起身來，對熊戴影道：“戴影，我們繼續(xù)！”

    她按照老頭兒所教的吐納方式，運(yùn)起了輕功心法。一開始有些生澀，漸漸地，腳下變得越來越靈活了。

    克里斯的動作很快就引起了老頭兒的注意。他坐起身，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克里斯的一舉一動，暗暗點(diǎn)頭，短短兩個時辰，能有如此感悟，已是難能可貴了，看來小人兒跟這功法倒是有些緣分。他走到他們旁邊，當(dāng)看到克里斯又一次被熊戴影甩開了很遠(yuǎn)，他搖搖頭，笑道：“我這么瀟灑飄逸的步法，竟讓你練得跟個偷兒一般?！?br/>
    此時，克里斯一邊想著運(yùn)功的法門，一邊又要注意腳下的步法，還要刻意模仿著蜉蝣的動作，自然顯得十分生澀，沒有老頭那般閑雅。

    老頭兒向克里斯伸出手，道：“來！”克里斯挽起衣袖，伸手握住了他的大掌。

    相貼合的掌心傳來一陣冰涼的氣息，克里斯驚訝道：“怎么你也有寒冰之氣？”

    老頭兒笑笑道：“我告訴過你，我們玄真派與那洞靈派同為道家，環(huán)寒護(hù)體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

    克里斯心道：“環(huán)寒護(hù)體”竟然被你說成雕蟲小技，您這算不算變相貶低同門呀？

    其實老頭兒的話并非言過其實，玄真派的“自然常道”，以自然之法為念，是天人合一的最上乘功法。所以，讓體內(nèi)運(yùn)行之真氣，帶有寒冰屬性對于他們并不是什么難事。此時，老頭兒用的“冰輪駕玉”，與那日宇文之邵救治克里斯時，壓制唐門毒藥的內(nèi)力是一樣的，甚至可以說比張若水的“環(huán)寒護(hù)體”更為精妙。

    自掌心送入的內(nèi)力，漸漸與克里斯自身的內(nèi)力混合，越聚越濃。老頭兒知她習(xí)練內(nèi)功的時間并不長，卻感覺到她體內(nèi)已經(jīng)開始凝聚起小小的內(nèi)息，只是這些氣息有些紊亂，尚不成氣候，而且她不懂得如何控制這些內(nèi)息。

    老頭兒淡淡一笑，心道：這小人兒悟性如此之高，講得再多不如親身感受來得快。想罷，他忽然腳下輕點(diǎn)，拉著克里斯動了起來：“你可以閉上眼睛，好好感受一下！”

    克里斯乖乖閉上眼睛。

    熊戴影見兩抹身影在風(fēng)中掠走，身姿飄渺，廣袖飛舞。

    克里斯直覺得身輕如無物，連腳下的步法都變得輕松了。此時耳邊又傳來老頭兒的聲音：“萬物與我為一，萬物非萬物；天地與我并生，幻相成生意。”出于試探，老頭兒將本派心法口訣中的兩句說了出來，他很想看看眼前的小人兒到底有什么樣的資質(zhì)。

    玄真派的內(nèi)力修煉講究以虛無為宗，屬無上至真之妙道，在道家四派中最為高深莫測。因此，它對習(xí)練者的要求也是最為苛刻的，追求“頓超直人”。所謂“直人”，便是老頭兒口中的“有緣人”。有緣的修煉者必須先頓悟，才能入門修煉，接受恩師的親傳。“師傅領(lǐng)進(jìn)門，修行在個人”在玄真派這兒剛好是相反的。與其他門派不同之處正是師父的作用。若無師父指點(diǎn)，修煉無門亦無法突破，只有受師父加持，修煉才會更上一層樓，才會日新月異。

    克里斯聽著口訣，心中一動，她對照著蜉蝣步的功法細(xì)細(xì)思索，原來不甚明白的很多地方，頓時便領(lǐng)悟了五六分。誰知這一走神兒，腳下步法隨即凌亂起來。越是著急越是提不上氣，越提不上氣身子就越緊，也就越來越跟不上老頭兒的身法。

    忽聽老頭兒朗聲說道：“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是則知之。”忽然一股真氣自手心勞宮穴傳來，沿貫通全身，行走周天?？死锼贵w內(nèi)只覺如冰還暖，仿佛溫玉入懷，舒暢非常。她知道這是老頭兒以內(nèi)力穩(wěn)住她的心神。

    一股微風(fēng)拂面而過，克里斯閉著眼，心無他物，自然而然的仰起頭，長舒了一口氣，身體徹底放松，借著老頭兒的手，飛馳起來，腦海里浮現(xiàn)出蜉蝣隨風(fēng)舞動的身姿，那透明的羽翼不停的顫動。

    不消一會兒，一股內(nèi)息便自她的氣海穴躥升而起，借著老頭兒內(nèi)力的扶持，不斷茁壯，很快便在體內(nèi)飛速地運(yùn)行?？死锼购芸旄惺艿搅诉@種變化，一種奇妙的感覺，無法言喻，但就像血流太快心臟也會承受不了，她并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然而天性使她并沒有刻意壓制這股內(nèi)息，而是任它在體內(nèi)游動。

    內(nèi)息在她體內(nèi)似乎引起了一股力量的感應(yīng)，克里斯也不清楚這是一股什么樣的力量，只是她的身體變得愈發(fā)敏感，甚至能感知到空氣中風(fēng)的方向。她一無所執(zhí)地任由這股力量擺布，身姿搖曳如輕云蔽月，又似流風(fēng)回雪。待得一切安靜下來，風(fēng)輕云凈之時，便覺無心無欲，纖塵不染。她似乎有種曼妙的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了解到了“無”的定義，那并不是虛空，更像是一種無所失的境界，就好像世間萬物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包括呼吸。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下來。

    熊戴影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見兩人忽然停在原地紋絲不動！

    然而，在克里斯身邊的老頭兒，此時的感覺卻可以用震驚來形容！他感覺到小人兒的動作與之前已經(jīng)完全不同，因為那是一種律動，一種內(nèi)力和步法完美結(jié)合后而產(chǎn)生的律動。此時小人兒的呼吸并沒有停止，而是借用他渾厚的內(nèi)力，讓氣息更加綿長悠遠(yuǎn)，生生不息。

    雖說小人兒是借用了他的內(nèi)力，但有那么一瞬間，老頭兒清楚地感受到，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見得能將蜉蝣步的速度，發(fā)揮到如此地步！能將功法在這么短的時間里，領(lǐng)悟到如此地步，真可說是悟性奇高。

    迎面吹來絲絲清風(fēng)，身后傳來兩聲清脆的響聲，就像是揮動牧羊鞭的聲音。

    老頭兒瞇起眼睛，一撇之間，竟隱約在小人兒背后看到了一對翅膀，微微震顫。

    瞬間，那翅翼便消失了。小人兒身上竟然顯露異象。

    更讓老頭兒驚奇的是，小人兒體內(nèi)聚斂的內(nèi)息，不是一股，而是兩股！這兩股內(nèi)息交織在一齊，越來越雄渾；再后來，那一股更強(qiáng)勁的內(nèi)息，化入腹間丹田穴，而后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竟然能讓內(nèi)力化“無”？

    看來小人兒果然有緣，天生就適合修習(xí)本派的“自然常道”，這等天資之人不收入門下，豈不可惜？只是自己發(fā)過誓不收徒，也許應(yīng)該哄著師弟收了小人兒。

    老頭兒收回目光，撤去掌中的內(nèi)力，視線落在了那張有些紅潤的小臉上，盡管心中狂喜，臉上卻沒顯露半點(diǎn)，他淡然道：“你已有了些感悟，自己好好練吧！”

    幾個時辰之后，克里斯步法輕盈如風(fēng)，雖然跟老頭兒敏捷的身法不能相比，卻也學(xué)得有模有樣。熊戴影簡直不敢相信，為什么主子輕功學(xué)的如此之快，而且老頭兒似乎一點(diǎn)也不吃驚，他仿佛一開始就篤定主子與他有緣。熊戴影心中暗嘆，這玄真派的武功當(dāng)真玄妙。

    接下來的幾天里，克里斯練輕功的方法就是不斷地追逐熊戴影，這游戲讓她玩上了癮。今天兩人你追我趕，出了草屋到了后山。見山中景色美麗，她突然起了攀上山頂，極目遠(yuǎn)方的念頭，她提氣飛奔，一路來到了最高峰。

    看著眼前的一片青翠，克里斯感慨道：“好美??！”

    如今有了輕功，輕松就獲得了以前在直升飛機(jī)上才能看到的視野。

    “現(xiàn)在正是綠的時候?！毙艽饔巴猓f實話他以前從沒注意過這片土地的美，更別說欣賞了。

    兩人一同站在山崖之巔，欣賞青山翠谷間的美好景致。

    克里斯看了一眼身旁的熊戴影，他身形精悍，黑色的夜行衣外，套著一件藏青色的西式修身外套，衣擺邊緣用金線繡了三大團(tuán)中式“對錦垂蓮”，克里斯口中的“西域混搭風(fēng)”跟熊戴影的短發(fā)造型非常的契合，克里斯親自設(shè)計了這套服裝，讓高家別院的裁縫、繡娘專門做了出來。

    她對熊戴影的衣著改造成果頗感滿意，只剩下臉上那個黑色面罩充滿了違和感。

    克里斯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來。

    “戴影，你把那個面紗摘了吧，我想看看你的臉?！?br/>
    熊戴影聽了不禁搖頭，“這可不成，我是主子的影衛(wèi)，摘了有失身份?！?br/>
    克里斯笑道：“跟你說了，我不叫主子，我現(xiàn)在叫歐陽峰。你比我小，你要叫我峰哥?，F(xiàn)在，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影衛(wèi)，所以你不需要帶那個。”

    “峰……峰哥?！毙艽饔爸擂植贿^主子，要是自己不這么叫，估計她能鬧脾氣鬧幾天。

    “嗯，這還差不多，還有臉上那個，摘了！”克里斯一叉腰，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

    “很多江湖人都喜歡用黑紗遮面，特別是西域人士，因為要穿越沙漠，面紗也算是必備之物，就讓我留著吧?！毙艽饔氨粠牧?，竟也跟她學(xué)著胡攪蠻纏起來。

    克里斯不死心地說：“這樣吧，以三天為限，如若我能追得上你，你得把面紗摘了，讓我看看廬山真面目；如果時間到了我還不能抓到你，就算我輸了，你選件東西我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看如何？”

    “峰哥說話，越來越有江湖味道了?！毙艽饔靶南耄鹤詮闹髯訉W(xué)了輕功之后，有點(diǎn)愛爭強(qiáng)好勝，老想著與人比拼。不過，他雖這么想，卻沒敢這么說。

    “不要東拉西扯，難道你怕了？”

    “那……就試……一試？”

    克里斯挽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她突然想起來了：“糟了，光顧著說話了，忘了正事。”

    老頭兒說今天神仙恩人要來，克里斯背了弓來，想獵點(diǎn)野味給他和老頭兒下酒。

    她立刻轉(zhuǎn)過頭去，如一只高高在上，盤旋于天際的獵鷹，找尋著如意的狩獵場。在現(xiàn)代，克里斯是以捕獵為樂趣的人，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向外祖父學(xué)習(xí)狩獵技巧了，對森林更是了如指掌。所以，她認(rèn)得出林帶開始變化的地方，長青松柏夾雜的地方，漸漸開始出現(xiàn)了一些其他的樹種，在那里，很容易捕獵到山雞。

    她對熊戴影指了指那片山野，說道：“我們看誰先到那里?！?br/>
    說完，她剛要調(diào)轉(zhuǎn)身子，就發(fā)現(xiàn)身邊的熊戴影早沒了蹤影。心里頓覺不妙，剛才是不是大話說早了，三天之后，我能追的上嗎？

    別忘了熊戴影也是習(xí)武之人，自然也會爭勝好強(qiáng)，他見克里斯學(xué)練輕功很快，也很不甘心。今日竟然腳下加勁，使了十成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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