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別離而心情沉重的陳陟南,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村子。只是此時的村子,比往日沉靜了許多。
這本是秋高氣爽的白日啊。
深秋的空氣,干燥而涼爽,午后的斜陽,慵懶的把陽光灑遍了整個村落。呼吸著清新中帶著一絲溫暖的空氣,享受著悠閑的生命和平靜的歲月,這本該是這個村子傳承了數百年的勞動人民用自己的辛勞換來的最大的智慧。
只是此刻村子為什么會如此安靜?
這個時候,那些稚子們不該追逐打鬧,放著風箏在村莊里嬉笑玩耍嗎?
這個時候,那些三姑六婆們,不該拿著砧板和臟衣,一邊揉搓著衣服,一邊聊著家長里短,村語閑言嗎?
這個時候,那些年老長者,不該拿著棋子,對著棋盤,冥思苦想,聽著棋子敲打棋盤的聲音,然后一直思索到深夜,思索到子女催孩子去叫他回家嗎?
這個時候,那些中年的壯漢,不該挽著三五好友的臂膀,砍著大山,吹著牛皮,坐在一處陰涼的地方,用爽朗的笑聲為菜去飲下那在酒館打來的幾角濁酒嗎?
這個時候,那些年輕的少年少女,不該坐在一處無人的地方,用呢喃輕語互訴衷腸,互相品嘗愛情的悲歡和喜樂嗎?
這些種種,怎么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呢?
到鄉(xiāng)翻似爛柯人!
可是,陳陟南明明只是離開了一天??!
邁步進入村子,陳陟南突然發(fā)現了村子中心的那一塊暗褐色的深紅。連續(xù)一天的殺戮讓陳陟南明白,這是血液的顏色。村子的中心,那被砍掉腦袋的壯漢的尸體、那個被眾人輪番羞辱致死的少婦的尸體,都已經被清理了個干凈。但是那暗褐色的痕跡,卻已經深深染透了這片土地,它在告訴著陳陟南,發(fā)生的事情并不會因為人的離去而成為過往,它們會在記憶的土壤里生根發(fā)芽,長出一朵名為仇恨的花,并撒發(fā)出一種叫做不報此仇誓不罷休的香味。
只是此刻的陳陟南,還不知道村子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不過他敏銳的感受到,之前發(fā)生在村子里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他看到眼前的鮮血,突然擔心起了自己的父母,他隱約感受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于是飛奔著向家的方向跑去。
在跑的過程中,一陣濃郁的血腥味隨風吹到了他的鼻尖,他順著血腥味望去,那正是鐵匠家的房子。
陳陟南自小同鐵匠的女兒丫丫一起長大,兩人青梅竹馬,陳陟南一直把丫丫當做親生妹妹一樣看待,此刻聞到她家里那濃郁的血腥味,立刻跑了過去,一腳踹開了房門。
房門后的景象,陳陟南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兩具無頭的尸體。
一具身材魁梧,膚色黝黑,光著膀子,攤倒在了地上,這是鐵匠的尸體。
他的腦袋落在離身體不遠的地方。
直到鐵匠腦袋落地的那一刻,他的雙眼還死死瞪著,瞪得滾圓,眉毛也是如利劍一般,直愣愣的蹙著,中心直指鼻尖。哪怕人頭已經落地,但是劇烈的憤怒依舊盤旋在他周圍,并沒有隨著他的死亡而逐漸消散。
而另一具尸體,已經找不到頭顱。那潔白光滑如玉、修長挺直如鵝的脖頸之上,只剩下一片的血肉模糊。被暗紅色的氧化了的血水包裹著的肉塊和因為血水流干而裸露出一絲潔白的骨頭的碎片散落在尸體脖頸的周圍,那原本潔白的腦漿,也因為水分的蒸發(fā),而凝固在了血水之上,形成了一塊又一塊的白色固體。固體上還有著斑斑的點點的污漬,想必是在腦漿凝固之前爐子中飛濺而出的爐灰。
這具尸體無疑是丫丫的。
丫丫的尸體比她父親的尸體要慘烈的多,她的尸身上靜置在空氣中,沒有了衣物的掩蓋,那原本合身而又干凈的衣服早已化作了絲絲縷縷的碎布,零落著飄散在了這個鐵匠鋪的房間之中。丫丫的尸體上滿是淤青,想必是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更讓陳陟南氣憤的,是丫丫的那里。本該由丫丫未來丈夫獨有的那里就這么裸露著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那里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模糊的竟然比丫丫的腦袋還要難以辨認。
在丫丫尸體附近,沾著血水和肉塊的錘子、斧子甚至鐵鍬頭等器具散落了一地。到底是怎樣的畜生,才能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善良女孩下這等狠手?
陳陟南暴怒了,憤怒讓他的雙目變得赤紅,他用盡全身的力量,使勁的抬起那雙似乎已經粘在了地上的雙腿,緩緩走到了老鐵匠的腦袋旁,想要用手合上老鐵匠憤怒的雙眼。
只是無論陳陟南如何用力,老鐵匠的雙眼就是圓瞪著,無論如何都不肯合眼。這個魯莽了一生的漢子,直到死亡來臨,甚至直到死亡之后,都被那深入骨髓的憤怒支配著,連瞑目都無法做到。
陳陟南努力了片刻,發(fā)現無論怎樣,老鐵匠的雙眼都無法合上了,于是他只好放棄,回過頭來,又看了看丫丫的尸體,陳陟南淚如雨下。他心中暗自發(fā)誓,不管這件事是誰做的,他一定要為老鐵匠和丫丫來討回一個公道。
陳陟南對著老鐵匠和丫丫的尸體深深鞠了三個躬,在屋里找了一根木柴,他將木柴放到火爐引火,然后用木柴將這座鐵匠鋪緩緩點燃。
他明白為什么老鐵匠不能瞑目,最寶貴的女兒受到了那種侮辱,任何男人都無法淡然。
現在,陳陟南唯有期待那熊熊燃燒著的火焰,能夠燃燒干凈二人的尸體,將他們的肉體凈化,燒凈上面殘留的所有的恥辱和骯臟,并來釋放他們那不沾染骯臟和恥辱的靈魂。
深秋,天干物燥,最適合起火。不一會,火焰便將整座鐵匠鋪吞噬了個干凈。唯有地上黑色的積碳在訴說著這里發(fā)生的一切。
“叔,丫丫,你們放心的上路吧,不管是誰,這個仇,我一定替你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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