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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1

    “陌頭柳蒼蒼，行行重行行。（最快更新）不勝清如月，長兮遠(yuǎn)相思。玲瓏攀紅豆，入骨君知否？留待百歲時，緩緩燈如舊?！?br/>
    ‘唇’上的兩根手指已經(jīng)離開，孟沅一字字念出這首詩，說不上心頭突然涌上是什么滋味，他抬起一手，順著蘇于溪臉龐的輪廓，輕撫上他額前的頭發(fā)。

    “小七?！?br/>
    以孟青云的身份，他這樣稱呼他才最為確切。

    “留待百歲時，緩緩燈如舊……”

    蘇于溪重復(fù)著，只覺這詩起初落于紙上，現(xiàn)在讓孟沅讀出來，再由他自己默念一遍，卻分明是三種不同的感受。

    “那時你突然離開，就留下沒頭沒尾的兩句詩，可真是平白讓我琢磨了許多年，若不是我今天問起來，你還打算隱瞞多久？”

    孟沅沉默，蘇于溪感覺到，他放在他額頭的手輕輕抖了一下，半晌，他才反問，“若我早早就告訴你了，結(jié)果會有什么不同？”

    蘇于溪一怔。

    孟沅苦笑兩聲，“青云對小七而言，究竟是什么？以前你給過我一個回答，如今那回答還是一樣的嗎？”

    “……”

    夜在突然間更加寧謐了，仿佛在很久很以前，就曾有過這樣的相顧無言，其時天地默然，蘇于溪身上雪白的‘色’調(diào)鋪展開孟青云整個視野，衣袂拂過眼前，便如昆山‘玉’碎，心字成灰。

    “青云，曾救小七于水火，教小七讀書習(xí)字，引他走上完全嶄新的人生，青云對小七而言，是恩人，伙伴，兄長，知己，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的，唯一的親人?！?br/>
    這段話，猶如鐫刻在心上的一塊無字碑，是當(dāng)初孟青云辭官卸甲、離開皇城之前，蘇于溪對他說過的話，直到現(xiàn)在，孟沅也仍舊字字句句都記得清楚明白。

    所以，當(dāng)幾百年以后，蘇于溪又一次說出這段話時，他才恍然發(fā)現(xiàn)，這答案竟一點兒都沒有改變，連一個形容的字眼都沒有改變。

    恩人，伙伴，兄長，知己……以及，親人。

    最后這兩個字初初聽來是多么如鯁在喉，終是令那時的他下定全部決心，一騎紅塵遠(yuǎn)赴山野，棲鳳朝中于是少了一位年輕有為的少年將軍，而民間卻自此多了一則驚才絕‘艷’的畫師傳奇。

    相較于彼時的心如死灰，孟沅發(fā)覺自己現(xiàn)在的心情竟出奇的平靜，他只是笑了笑，坦然說道，“既然不管怎樣都是固定的身份了，那就算早早說出來，又能有什么不同？倒不如，什么都不用改變的好?！?br/>
    不改變，最起碼會讓小七少了許多煩惱。

    “或許吧?！?br/>
    蘇于溪答，時機使然。

    若是在他被迫入宮之前，孟青云就能回來，那或許這句話就是錦上添‘花’；而若照事實演繹，等他已經(jīng)入了宮，他們才再度重逢，若那時候他貿(mào)然表‘露’心跡，或許就不僅僅是平白辜負(fù)，只怕還會令這層“親人”般的關(guān)系也最終走上殊途陌路。

    不得不說，孟青云的確是理智冷靜的，但就是這份理智冷靜，讓他與曾經(jīng)的摯愛失之‘交’臂。

    而大概正因為淵源如此，這輩子的孟沅才會從一開始就暗示自己必須主動爭取，在蘇于溪面前總是表現(xiàn)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不再是沉穩(wěn)的兄長，也不是可靠的知己，更加不是重要的親人。

    原本以為，他已經(jīng)差不多快要做到了，那些日子兩個人相處，孟沅隱約覺得，蘇于溪對他是不一樣的了。

    有時候坐在沙發(fā)里看書，他偶爾突然抬頭，會發(fā)現(xiàn)蘇于溪好像在偷看他，被問的時候他還會不好意思，會臉紅。而在他出差的那幾天，蘇于溪會很晚都不睡覺，等著他打來電話，就為說一句晚安。還有，最后在那海底，蘇于溪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當(dāng)時的口型好像說的是……

    難道，是他自作多情？

    孟沅不確定，也不敢確定。他怕一旦再深入追究下去，像現(xiàn)在這樣兩個人能窩在一個被子里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小酥魚，睡吧。”

    被打擊的次數(shù)太多，孟沅到底還是有些泄氣，他戀戀不舍收回手，故作輕松地笑道，“熬夜會長黑眼圈的，我都已經(jīng)快成熊貓眼了?！?br/>
    蘇于溪一聽也笑起來，“熊貓眼？我看看，是什么樣兒的？”

    他說著就突然湊近，可是現(xiàn)在一片漆黑哪里能看得清，孟沅只感覺他半個人都靠上來，溫暖的呼吸突然無比接近，讓他頓時身子一僵。

    “熊貓眼有什么好看的？本大爺這么帥的光輝形象，讓你看熊貓眼豈不是太丟臉了，不給看！打死也不給看！”

    孟沅拼命拿枕頭做掩護，蘇于溪跟他搶得不可開‘交’，而這單人‘床’實在有點嫌窄，孟沅一不留神差點從‘床’上跌下去，若不是蘇于溪正拉著他，這黑燈瞎火的，他非得摔個倒栽蔥不可。

    實在忍不住，蘇于溪邊把孟沅扯回來邊笑話他，“瞧你別扭的，大男人講究那么多干嘛？連我都不給看？再說了，孟沅就算是熊貓眼也一樣很帥，我不會嫌棄你的，雖然我還是不知道什么是熊貓眼……”

    孟沅好不容易穩(wěn)住平衡，一心只想著丟人了要反駁回去，卻是剛要說話，腦子里竟難得靈光一閃。

    “什么叫不會嫌棄我？”

    孟沅下意識想，如果是朋友、兄長、知己、親人，會用“嫌棄”這個字眼么？不過貌似，也不是全無可能？

    蘇于溪沒注意他語氣有異，理所當(dāng)然地回答，“誰叫你是孟沅呢，所以就算嫌棄也只能這樣了。”

    孟沅聞言先是愣住，下一刻頭頂似有數(shù)道悶雷齊齊轟然炸響，他一個‘激’靈翻身抱住蘇于溪，像是生怕他趁機溜掉一般。

    “小、小酥魚！你剛剛那話什么意思？什么叫因為是我所有就只能這樣了？你說的只能這樣是哪樣？是我想的那樣嗎？不對不對……我想的那樣也不是這樣……嗷！怎么感覺越來越‘亂’……”

    呆子！

    無奈地嘆口氣，蘇于溪掙扎著好不容易才把一只胳膊搶救出來，這家伙到底每天吃多少‘肉’？都沉得跟鐵塔一樣了。

    “放我起來……”他嚴(yán)重抗議。

    孟沅那總是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的行為模式又開始作祟，他還在糾結(jié)與自我糾結(jié)中無法自拔，“仔細(xì)想想……仔細(xì)想想……”

    另外一只胳膊死活也拔不出來，蘇于溪懊惱地抱怨，“我剛什么也沒說，你聽錯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孟沅更加‘激’動了。

    “不會的不會的！這么重要的話我怎么可能聽錯？絕對不會聽錯的，不會的，我就是還沒搞懂到底什么意思，但是我絕對不可能聽錯的，不會聽錯的，小酥魚，我沒聽錯，對不對？”

    “對不對……？”

    懇求的、低啞的嗓音，窒悶得像是從深處滿溢出來。蘇于溪的心也仿佛被這發(fā)自肺腑的聲音重重的沖撞了一下。

    許久許久，久到終于再敵不過孟沅近乎執(zhí)拗的堅持和小心翼翼的試探，他輕輕回答，“對，你沒聽錯?！?br/>
    沒聽錯？

    那……那就是說……

    孟沅覺得嘴‘唇’有些發(fā)干，下意識‘摸’了‘摸’鼻子，似是要讓自己盡量放輕松，“那你的意思不會是……那個……”

    蘇于溪的悄悄輕輕纏上他的。

    “剛剛你問我，青云對小七而言是什么？我答的的確是實話，放在現(xiàn)在也還是實話。但你其實忘了多問一句，孟沅對小酥魚而言是什么，這兩個答案是不一樣的?！?br/>
    時間不一樣，經(jīng)歷不一樣，周圍的萬事萬物都不一樣，人，也不一樣。

    否則今天的蘇于溪，絕對不可能會按響外面那個‘門’鈴，這恐怕也是他自從有記憶以來，兩輩子的時間里，做過最為大膽的一件事了。

    “這個問題，你敢問么？你若敢問，我就敢答?！?br/>
    這溫柔清澈的聲線宛如帶著蠱‘惑’的魔咒，孟沅無力拒絕，他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雷澤之鼓，和著他說出口的那句問話，像敲擊在空氣里，發(fā)出輕微的回響——

    孟沅對小酥魚而言，是什么？

    黑暗中，傳來蘇于溪淺淺的笑聲，孟沅有些‘迷’‘惑’，他感覺什么柔軟又溫暖的東西纏上他的肩膀，像是某個人的手臂，那手臂只消稍稍往下一用力，他就身不由己俯了下去。（最快更新）

    嘴‘唇’相靠。

    孟沅睜大了眼。

    蘇于溪眼睛是緊緊閉著的，因為緊張，他的睫‘毛’不住顫抖，這么接近的距離，孟沅可以清楚感受到臉上皮膚隨之而來微癢的觸感。

    只可惜沒等他再多體會一分，那觸感就逃也似地飄走了。

    深紫‘色’的幽光下，兩個人的神情都看不分明，可是彼此還離得那么近，近到他們互相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熾熱而急促。

    “……小酥魚，這就是你的回答？”

    蘇于溪不說話，幾根手指惡作劇似的在孟沅‘唇’上游來游去，一想到剛才頭腦發(fā)熱做了什么事，而且上頭那人可能正以怎樣的目光在看待自己，他就面如火燒，心跳的厲害。

    “喂，我都主動親了你，你……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孟沅低低笑了一聲，“還行吧，不算特別滿意?！?br/>
    “你——”蘇于溪惱羞成怒。

    孟沅微俯下身，貼近蘇于溪耳邊，低沉的嗓音不同于往常的清朗，慵懶中帶著一抹沉郁的笑意。

    “小酥魚，你這是親，我要的……可是‘吻’。”

    蘇于溪耳朵被他吹得發(fā)癢，邊躲邊笑著問，“這還有什么區(qū)……唔……”

    以‘吻’封緘，封得徹徹底底。孟沅憐惜蘇于溪反應(yīng)生澀，起初只是循序漸進，在他‘唇’上輾轉(zhuǎn)廝磨，而后才微微探出舌尖，嘗試著深入‘交’纏……

    蘇于溪被他引領(lǐng)，從一開始就完全陷入茫然無措的狀態(tài)，只能依靠本能雙手用力攀住孟沅脊背。

    “……笨蛋，換氣……”

    ‘迷’‘迷’糊糊中，聽見孟沅低聲提醒。

    蘇于溪后知后覺，臉騰一下更紅了，“你在嘲笑我？”

    孟沅嘆息，“我哪兒舍得，心疼還來不及呢……”

    黑暗里，蘇于溪的怒目而視顯然一點作用也沒有。孟沅沒聽見回答，剛想安撫一下，蘇于溪已經(jīng)背過身去，孟沅于是從后擁住他，雙手纏在他腰間。

    “生氣啦？”

    孟沅問，在他的印象里，蘇于溪生氣的次數(shù)還真是屈指可數(shù)，而這是否也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真的不一樣了呢？

    蘇于溪低聲回答，“沒有。”

    兩個人就這么維持一個姿勢，靜靜呆了一會兒，蘇于溪像是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那個——”

    “嗯？”孟沅懶洋洋把玩蘇于溪的手指。

    “算了。”這問題實在太過丟人，蘇于溪毅然決定放棄，果斷將腦袋埋進枕頭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怎么了？好好的突然就這樣了？”

    孟沅想把他拉出來，這么一直憋著非憋出‘毛’病，再說酒店的枕頭能干凈到哪兒去。

    蘇于溪嘟嘟囔囔說出幾個字，孟沅沒太聽清，“什么？”

    “你……”蘇于溪突然松開枕頭，“你嘲笑我沒經(jīng)驗！”

    孟沅剛想笑，卻不料他接下來又大聲說了一句話，而且是無比憤憤地說，“那你自己怎么就有經(jīng)驗了？”

    話音剛落，屋內(nèi)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蘇于溪覺得臉上熱得快要冒火，這簡直——簡直太丟人現(xiàn)眼了！

    他掙扎著要跳下‘床’，卻被從后面一把摟住，偏生那人還笑得那叫一個肆無忌憚，震得他耳膜腦袋一起疼。

    “我要回去了！”

    “別氣別氣……”

    孟沅趕緊識時務(wù)地止住笑，“原來你指這個啊，怪我，我早該想到的，不過小酥魚你還真是笨呢，我的事兒你難道還不清楚？”

    蘇于溪別開眼，就是因為清楚他才覺得奇怪。要是換成別人他還不一定這么想，偏偏上輩子孟青云就一直沒有娶妻納妾，這輩子孟沅在外面住，雖然以前他不知道，但嚴(yán)洛總是有事沒事跟他暗示，說他有個朋友現(xiàn)在還是純情處男什么的，本意是為了幫朋友樹立純潔正派的形象，實則卻是把孟沅賣了個徹徹底底。

    按理說，孟沅在這方面的經(jīng)驗應(yīng)該跟他是半斤八兩，怎么剛才……

    “因為在在夢里，我可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孟沅不無曖昧地說，意有所指。

    蘇于溪沒反應(yīng)過來，“夢里？”

    孟沅低笑，準(zhǔn)確找到他的‘唇’，啄一口，“小酥魚可是我的夢中情人呢，不管哪輩子都只有你一個。”

    “……”

    “怎么？”

    “……快睡吧，我困了。”

    蘇于溪默默躺回去，他承認(rèn)要比厚臉皮，他跟某些人完全不是一個段位的。

    “好，睡吧?！?br/>
    孟沅也體貼地不再鬧他，雙手纏上他腰間，‘胸’膛貼著后背，而蘇于溪的手就覆在他手背上，指尖隨意地‘交’疊在一起。

    “小酥魚？”

    “嗯。”

    “晚安?！?br/>
    “……晚安?！?br/>
    77-2

    再醒來時，已經(jīng)將近中午，窗外陽光耀眼，隔著窗簾都能照亮整間屋子。

    孟沅稍稍抬起頭，看見蘇于溪還睡著，他的上衣領(lǐng)口散了兩顆扣子，微微‘露’出肌理瑩潤，孟沅一時情不自禁，低頭在那鎖骨的位置輕輕‘吻’了一下。

    這次不僅是頭發(fā)香，透過微‘亂’的衣服，孟沅幾乎能聞到懷中人整個都是香噴噴的，已經(jīng)一夜過去，這酒店沐浴‘乳’的味道為免也太濃郁了一點兒吧。

    所以說，他的小酥魚昨晚才剛剛洗過澡呢……

    完了，剛起‘床’最容易腦補過剩。

    孟沅翻身下‘床’，果斷沖進衛(wèi)生間，沖涼水澡，防暑降溫。

    這澡足足洗了半個鐘頭，孟沅邊走出來邊擦頭發(fā)，沒過一會兒，聽見‘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起來。他一驚，連忙幾大步過去拿走，余光見蘇于溪只是翻了個身，似乎并沒被吵醒。

    輕舒口氣，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是蘇母。

    今非昔比，第一反應(yīng)果然有點心虛，孟沅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請問是……是小沅么？”

    “是我，阿姨?！?br/>
    “啊小沅，小溪跟你在一塊兒么？”

    “呃，在一塊兒呢，阿姨，您……”

    “太好了！謝天謝地！我現(xiàn)在在程醫(yī)生說的這個地址，可是屋里一個人也沒有，我還以為小溪出什么事……哎，還好我想到了你，你們現(xiàn)在在哪兒？”

    孟沅報出酒店地址，“阿姨，我打車去接您。”

    電話那邊似乎遲疑了一下，“小沅，能讓小溪接個電話么？”

    孟沅下意識看一眼還睡著的蘇于溪，僅停頓兩秒，他很快回答，“他在隔壁的房間，應(yīng)該還在休息，您稍等，我這就幫您去叫他。”

    “啊不用了！”

    像是明顯松了一口氣。

    掛斷電話后，孟沅繼續(xù)擦干頭發(fā)，只是他的視線落在手機漆黑的屏幕上，擦拭的動作卻越來越慢，直至最后停下。

    ‘床’上傳來輕微的動靜，孟沅回過神，將‘毛’巾掛在晾衣架上，快步走了過去。

    蘇于溪正伸完懶腰，邊‘揉’眼睛邊又打了一個哈欠。孟沅坐上‘床’，躺過去將他抱了個滿懷。

    對于孟沅的出現(xiàn)，蘇于溪顯然有些愣神，好一會兒等孟沅吃足了豆腐，他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昨天做了多么大膽的舉動。

    “別這樣，會癢……”

    孟沅的頭發(fā)還濕著，磨蹭脖子的時候冰冰涼涼，蘇于溪邊躲避邊推孟沅，只可惜他的動作毫不堅決，根本沒有實質(zhì)‘性’的效果。

    兩個人笑鬧著在‘床’上滾作一團。

    孟沅好不容易逮住機會在蘇于溪‘唇’上偷了個香，再借勢又將他‘吻’個七葷八素。

    末了，蘇于溪氣喘吁吁靠在‘床’頭，孟沅則枕在他‘腿’上，蘇于溪微微閉著眼，左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孟沅濕漉漉的頭發(fā)。

    吶，我?guī)湍愦蹈砂伞?br/>
    他剛想說這句話，孟沅就撐起身半坐起來，望向他。

    “怎么了？”蘇于溪微笑著問。

    “……”孟沅雖然也笑著，但他眼中隱約閃過一絲憂慮，“阿姨快來了。”

    十幾分鐘后，當(dāng)蘇母到達(dá)酒店，蘇于溪和孟沅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她了。

    見到兒子平安無事，蘇母‘激’動不已，長久的擔(dān)心受怕終于塵埃落定，蘇母抱著蘇于溪又哭了一場。

    待她情緒略微穩(wěn)定，蘇于溪扶著母親準(zhǔn)備回他自己的房間，臨去前，他看了孟沅一眼，對他悄悄眨了眨眼睛。

    孟沅有些意外。

    這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條短信，發(fā)件人顯示是蘇于溪。蘇母考慮周到，怕再聯(lián)系不上兒子，就把他的手機也一起帶來了。

    ——睡了么？

    ——沒有，阿姨心情還好吧？

    ——‘挺’好的，我剛從媽那兒回來，要不是我都長大了，她估計都要讓我跟她睡，給我唱搖籃曲聽了。

    孟沅‘唇’角微微上揚。

    ——那我給你唱搖籃曲怎么樣？

    短信發(fā)出去，卻沒像前幾條似的很快就收到回音，孟沅等了一小會兒，卻聽見‘門’鈴響了。

    只響了一聲。

    立即想到某種可能，孟沅心跳驟然加速，從‘床’上跳下來，小跑過去打開‘門’。

    一個人影就這么猝不及防撲了過來，“說好的唱搖籃曲，不許反悔?！?br/>
    孟沅腦子里一片‘混’沌，也不知是出于什么驅(qū)使，就拉住那人用力將他壓在‘門’上，‘門’砰一聲關(guān)緊，孟沅腦子里最后一根弦也仿佛應(yīng)聲而斷。

    這種感覺，大概就好比偷偷‘摸’‘摸’做壞事，比尋常更刺‘激’，更能讓人荷爾‘蒙’水平直線上升。

    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發(fā)展到這種地步的，蘇于溪只覺這一‘吻’漫長到讓他幾乎窒息，可他卻完全不想停止，整個人如同飄在云端，暈頭轉(zhuǎn)向，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是相擁著窩在溫暖的被子里。

    這一次沒有關(guān)燈，孟沅的臉就在他上方，注視的目光深邃到令他臉紅心跳。兩個人‘胸’膛以下都親密地‘交’纏在一起，肌膚相親，左手五指相扣。

    蘇于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在孟沅光‘裸’的‘胸’前，他的右手就扣在他‘胸’口的位置，手掌微微‘潮’熱，心跳得很快。

    原來他也在緊張，不是只有我一個……

    蘇于溪微微笑了。

    “小酥魚……”

    孟沅的聲音略有些暗啞，偏偏某個人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胸’口動來動去，可他右手正撐著自己身體的重量，不能制止這種煽風(fēng)點火的惡劣行徑。

    懲罰‘性’地輕咬了咬蘇于溪鼻尖，孟沅悶聲道，“你這么過來了，就不怕阿姨發(fā)現(xiàn)？”

    蘇于溪先是皺眉，繼而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誰叫某人說要唱搖籃曲給我聽的？我一想覺得這種機會實在難得，只好冒險過來了。”

    孟沅低笑一聲，繼續(xù)咬，咬嘴‘唇’。

    “你確定要聽我唱搖籃曲？就不怕以后睡覺都做噩夢？”

    蘇于溪不甘示弱，也給他咬回去。輕輕一下，又一下，發(fā)出親昵的、曖昧的聲響，似乎食髓知味，就是怎么纏綿都不夠。

    “不是還有你么？”蘇于溪說，“有你在，我不會做噩夢的?！?br/>
    像是昨天晚上，就睡得格外好。

    蘇于溪邊喘氣邊笑著，完全不知道，他這純天然的反應(yīng)給孟沅的視覺和聽覺造成多大沖擊。

    孟沅微微瞇起眼，幽黑瞳孔里仿佛有風(fēng)暴在積聚，俊朗的臉因為覆了一層薄汗，而愈發(fā)顯出野‘性’的魅力來。

    蘇于溪從沒見過這樣的孟沅，鬼使神差地，他的手緩緩上移，細(xì)致描摹他的眉眼，嘴‘唇’，下巴。

    “……你這是在引‘誘’我？”孟沅啞著嗓子問。

    蘇于溪清亮的眼里蘊滿笑意，“算是吧?！?br/>
    呼吸一瞬間變得沉重，卻是許久許久，孟沅終于長嘆一口氣，身子稍微往側(cè)邊一躺，摟住蘇于溪，將他的臉按在自己‘胸’前。

    “睡覺。”

    蘇于溪聽著他砰砰的心跳聲，還有某處斗志昂揚‘欲’求不滿的小孟沅，他發(fā)誓他不是故意的，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笑。

    “再笑，再笑我可就不管你傷口會不會裂開了……”

    孟沅擰一把蘇于溪腰間，惡狠狠說。

    蘇于溪低笑，“嗯，睡吧?！?br/>
    孟沅剛要閉眼，想了想，又伸手撈過‘床’頭桌上的手機。

    “怎么了？”蘇于溪疑‘惑’地抬起頭，看見孟沅在設(shè)置鬧鐘，“明天有什么事兒么？”

    “明天早點起來我送你回去，萬一阿姨到你房間找不著你，就不好解釋了?！?br/>
    蘇于溪哦一聲，末了，他問，“你怕我媽知道？”

    “笨蛋，”孟沅輕戳他額頭，“我是怕你為難?！?br/>
    蘇于溪一愣，他怎么竟忘了，還可能有這樣一重矛盾在。

    他應(yīng)該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么？還記得失憶時跟程奕的那段對話，他當(dāng)時的確害怕家人知道他跟程奕的“關(guān)系”，但同樣是這件事，跟孟沅在一起時，他卻好像徹底忘記了一般。

    這種感覺就類似于順理成章，又仿佛明知有困難，也篤定一定能克服，所以，才并沒將困難放在心上。

    “慢慢來，總會好的?！?br/>
    蘇于溪想，他都已經(jīng)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從前太多顧慮牽絆，如今好不容易勇敢一次，若是再猶豫不決，不僅辜負(fù)別人，也辜負(fù)自己。

    而且，親情與愛情，真是不能兩全么？想到自己可愛的家人，還有被家人一致喜歡的孟沅，蘇于溪有信心，試一試或許真能有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呢。

    不過，關(guān)于這信心的來源，蘇于溪卻沒跟孟沅說，他覺得，在正式攤牌之前，他得讓他稍微有點“危機感”。

    77-3

    從j國回來之后，蘇于溪第二天就辭去了在協(xié)會的工作，辦完辭職手續(xù)，他想應(yīng)該再跟孟會長道個別，也是感謝他的知遇之恩?？墒钱?dāng)他問過嚴(yán)洛才知道，孟會長幾天前竟然已經(jīng)宣布退休了。

    “我?guī)闳ヒ娝伞！泵香浜茏匀坏刂鲃犹岢觥?br/>
    蘇于溪略有些詫異，他說起孟會長時的態(tài)度跟以前似乎很不一樣。

    “去了你就知道了?！泵香渖衩匾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孟會長住的宅子遠(yuǎn)離市區(qū)，似乎是一幢年代久遠(yuǎn)的老宅，院中大槐樹兩人合抱，巨大的樹冠張開來，能將半個房子都完全罩住。

    他們進去的時候，孟會長就坐在槐樹下的躺椅上，用放大鏡看報紙。

    “老爺子，您看誰來了？”

    孟沅遠(yuǎn)遠(yuǎn)地就招呼，孟會長聽見這聲音，瞇眼一看，立時從躺椅上坐直身子。

    “小蘇？哎呀！真是小蘇來了！你身體怎么樣了？看起來氣‘色’很不錯呢！”

    孟會長正要站起來，這時蘇于溪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孟沅兩大步上前扶了孟會長一下，而孟會長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慮。

    這動作二人做來順暢自然，不落痕跡，若非蘇于溪知道他們從前的關(guān)系，這時恐怕只會當(dāng)這是再尋常不過的祖孫互動。

    “阿沅，我那按摩椅不會轉(zhuǎn)了，你幫我看看去?！?br/>
    “哼！就知道使喚我?！?br/>
    孟沅狀似不滿地進屋里去了，留下蘇于溪和孟會長單獨談話。

    旁白的紅木桌案上擺著功夫茶具，孟會長替蘇于溪倒了一杯紅茶。

    “生病的人適合喝紅茶，小蘇，健康是福，要珍惜?！?br/>
    蘇于溪注視他倒茶的動作，曾經(jīng)在孟沅家里，他也總是給他泡紅茶，從不讓他喝啤酒或是買來的飲料，原來這講究是有淵源的。

    “孟爺爺，我……離開協(xié)會了?！?br/>
    孟會長笑笑，“我早料到會有這么一天，你雖然有才華，但協(xié)會那地方水太深，終究不適合你，你在那兒待著不會舒心。人這輩子，重要的不就是圖個舒心么？”

    蘇于溪捧起茶杯，輕啜一口，很溫暖的感覺。

    “謝謝孟爺爺?！?br/>
    孟會長爽朗一笑，“謝我做什么？對了，小蘇，阿沅也辭職了，他新開了一家店，你知道么？”

    蘇于溪怔了怔，孟沅開店？他沒跟他說過呀。

    孟會長了然一笑，“喲，看來是我說漏嘴了，你呀就照顧照顧我這個老頭子，在阿沅面前裝作不知道好了。”

    蘇于溪滿頭霧水，卻還是依言點了點頭。接著老少兩個又聊了些別的，孟會長后院有兩條錦鯉，他邀請?zhí)K于溪時時過來看看。

    “要是你時常過來，阿沅也就會常來的。這樣我這個孤寡老頭子就不會覺得孤單了，哈哈！”

    這句話讓蘇于溪無法拒絕，可是又隱隱覺得不對，‘精’明的孟會長怎么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呢？

    蘇于溪難免有點臉紅，好在這時候孟沅從樓上下來，邊擦手邊笑呵呵說，“按摩椅已經(jīng)‘弄’好了，沒壞，就是遙控器沒電了?！?br/>
    話題于是被不著痕跡地揭了過去。孟會長又跟蘇于溪聊了幾句養(yǎng)生的經(jīng)驗，桌上那壺紅茶也喝完了，孟會長打算回屋里睡個午覺，兩個人就告辭離開。

    走到‘門’口，孟沅想起一件事，“小酥魚，你等我一下?！?br/>
    折返回屋里，孟會長正拄著拐杖上二樓，保姆在他旁邊跟著，但他執(zhí)意不讓她攙扶。

    午后的陽光灑在臺階上，老人的背影模糊得有些蒼涼。

    孟沅進‘門’看見這一幕，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聽見后面?zhèn)鱽淼哪_步聲，孟會長回過身，見孟沅去而復(fù)返，他和藹地問，“怎么？還有事？”

    孟沅點了點頭，“我想……帶他去洛園看看?！?br/>
    孟會長先是一愣，繼而微微笑起來，“你是孟家人，帶誰去洛園是你的自由，怎么還要征詢我這個老頭子的意見？”

    孟沅平靜回答，“那不一樣。”

    孟會長又問，“有什么不一樣？你不是說過，如果不是他，你寧可打一輩子光棍兒？”

    “是，我是這樣說，”孟沅看向孟會長，直視他白眉下‘精’光奕奕的眼睛，“可是洛園是孟家的根，爸爸最終還是希望回到那里去，我曾經(jīng)也想，像他那樣四處漂泊很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可是現(xiàn)在……”

    短暫的停頓，孟沅像是想起什么人，臉上嚴(yán)肅的神情驀然變得溫柔無比，“現(xiàn)在，不僅是為我自己，我想替他求得一份安穩(wěn)，所以……”

    洛園。

    連綿的青草地，藍(lán)天，白‘色’大理石莊嚴(yán)的墓碑，三種干凈的顏‘色’組成這個肅穆的世界。

    孟沅躬身將一捧‘花’束放置在一個墓碑前面，便為這個三‘色’的世界平添了一抹亮麗而富于活力的裝飾。

    墓碑上照片里的男人面容年輕，跟孟沅并不十分相像，但都有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初看去似乎放‘浪’不羈，細(xì)品時卻又覺目光堅毅，讓人不由為之動容。

    “爸，我來看你了?！泵香湔f。

    然后，蘇于溪感覺自己的左手被輕輕握住，他偏頭望過去，孟沅也正在看他，目光澄澈，笑容溫暖。

    “這是我將要相伴一生的人，他叫蘇于溪。”

    蘇于溪眨了眨眼，更加用力地回握住孟沅的手。

    孟沅感覺到了他的力度，他側(cè)過身，面向蘇于溪站定，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小酥魚，你說過，孟沅對小酥魚而言，跟孟青云是不一樣的。這輩子，我只是孟沅，而孟沅的故事其實還有一段過去，這過去很長，也不光鮮，你愿意聽么？”

    蘇于溪鄭重而用力地一點頭。

    他看見，孟沅的眼眶似乎有那么一瞬間，微微泛紅。

    77-4

    二十五年前。

    c城最有名望的書香‘門’第孟家對外公布一則消息，說是孟會長的獨子，也就是觀賞魚協(xié)會內(nèi)定的下一任會長孟晗，年紀(jì)輕輕卻因為突發(fā)急病而猝死，只留下一位剛剛滿月的孟家長孫。

    這則新聞?wù)紦?jù)當(dāng)時各大頭版頭條，讓輿論界唏噓感嘆不已，但又因為這變故出現(xiàn)的時機蹊蹺，適逢孟會長和孟晗被曝出父子不和傳聞，所以也惹得許多人揣度猜測。

    而真正的事實究竟如何，沒有誰知道。

    原本這將成為一個永遠(yuǎn)的秘密，被封存在孟家少數(shù)幾個人的記憶里，再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被掩埋，或是粉飾。

    然而造化‘弄’人，偏偏老天爺創(chuàng)造出那么一個時機，讓孟家年幼的長孫聽見了兩位老人緬懷過去的那段談話。

    也就是那一天，孟會長永遠(yuǎn)地送走了他相伴幾十年的發(fā)妻，以及那個——總是不厭其煩跟在他身后，一個勁兒追問“爺爺為什么不喜歡他”這個可笑問題的、他唯一的孫子。

    那年，孟沅才五歲，剛剛有記憶，剛剛有認(rèn)識，剛剛有了些理解大人世界的淺薄能力，剛剛是好玩兒的時候，天真可愛，像是永遠(yuǎn)不知道挫折為何物。

    “‘奶’‘奶’，爺爺為什么不喜歡我呀？”

    “傻沅兒，爺爺怎么會不喜歡你呢，他呀，是在心里偷偷喜歡他的乖孫子呢。”

    “咦？為什么要偷偷的呀？”

    “呵呵，因為他羞羞，怕被笑話嘛。”

    “哦……”

    小孟沅似懂非懂，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爺爺也喜歡他，雖然不像‘奶’‘奶’喜歡得那么明顯。這樣以后再去幼兒園，他就可以理直氣壯了。幼兒園的小朋友總是笑話他，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每天只有‘奶’‘奶’來接，而那個據(jù)說是很厲害的爺爺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這樣就好了……

    小孟沅想，再去幼兒園的時候，他可以跟小朋友說，爺爺也是喜歡他的，以后也會來接他放學(xué)，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家。

    原本以為，是會這樣的。

    但是誰知道呢？誰知道一向最信任的‘奶’‘奶’，竟然也會騙他，一直都在騙他，連去世的那一天也在騙他。她騙他說她想睡一覺，他便乖乖地不去吵她，只在自己的小屋里安靜地玩積木，想‘奶’‘奶’了，他才忍不住偷偷去看她，于是就聽見了那樣一段對話，而后，她就殘忍地離開了，是永遠(yuǎn)離開。

    離開之前，她讓他明白了三件事。

    一，爸爸是被爺爺趕出家‘門’的。

    二，若是他這個孫子不能達(dá)到爺爺?shù)囊?，那么他也會被趕出家‘門’。

    三，他是爸爸的兒子，所以爺爺永遠(yuǎn)也不會喜歡他。

    從那天起，小孟沅不再纏著爺爺要“喜歡”，他總是安安靜靜的，像個小大人。后來因為在幼兒園里打架，被送回家中讀書。再后來，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那個‘女’人——他血緣上的“母親”，她失魂落魄，正被孟家人趕出來，罵罵咧咧很沒風(fēng)度，但那張臉，與他有七分相似。

    那時候，已經(jīng)八歲的他留了個心眼兒，偷偷找到她，終于問清楚了當(dāng)年的一切。

    與所有故事的開頭一樣，那年，孟家獨子孟晗愛上一個‘女’孩，卻不是父親屬意的那一個。為了讓兒子就范，頑固的父親親手設(shè)計了一出‘棒’打鴛鴦的戲碼，讓兒子在‘陰’差陽錯中跟另一個‘女’人上‘床’，再讓他心愛的‘女’孩親眼目睹這一幕。

    這開頭似乎庸俗不堪，但父親設(shè)計了這開頭，卻沒料到那結(jié)尾。

    兒子終究不是世俗所能束縛的人，他最終帶著心愛的‘女’孩遠(yuǎn)走高飛。父親大怒之下斷絕了與兒子的關(guān)系，甚至對外宣稱他已經(jīng)死了。父親心灰意冷，但是好在，那個跟兒子有過一夜關(guān)系的‘女’人，竟然懷上了一個孩子。

    通過特殊渠道，他知道了那是一個男孩。

    男孩的母親名不正言不順，用錢就能簡單打發(fā)掉，而這個男孩，流著他孟家的血，他打算留下他，代替他那不成器的兒子，走上他為他規(guī)劃好的路。

    事情似乎已成定局。

    可是，隨著這個男孩越長越大，曾經(jīng)的父親、現(xiàn)在的爺爺，每每看見他，就想起他那不孝之子，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男孩，他討厭他，甚至憎恨他，就像討厭那段讓他恥辱的過去，他越是不承認(rèn)自己錯，就越是討厭那孩子。

    這是個惡‘性’循環(huán)。

    發(fā)妻的逝去，就是這循環(huán)加劇的導(dǎo)火索。

    小孟沅能感覺到，自從‘奶’‘奶’去世，爺爺對他的厭惡與日俱增，就算他再怎么按他的要求乖巧聽話、好好學(xué)習(xí)、勤奮努力，他也只能一天比一天更討厭他。

    而這種討厭，在得知兒子死亡的那一刻，終于達(dá)到了頂點。

    兒子環(huán)游世界，在一次登山途中，跟心愛的‘女’孩一起死于雪崩。這本是一次意外，誰也不能預(yù)料。但悲痛的爺爺親自去接兒子的遺體回來，對著自己的親孫子，他說，“如果不是你……”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孟沅卻能聽出來，那時的他已經(jīng)十歲，足夠理解那些恩怨糾葛的年紀(jì)，不再是那個稚嫩懵懂的孩童，只會關(guān)注爺爺喜歡與否。

    他知道，這個老人，他名義上的爺爺終于是后悔了。

    后悔‘逼’兒子遠(yuǎn)行他鄉(xiāng)，后悔走到‘陰’陽兩隔的這一步，而他將這份后悔強加在無辜的孫子身上，只因為他是那錯誤一夜的產(chǎn)物，時刻提醒他，正是因為那一夜，兒子才會離開，才會早早走向死亡。

    這個結(jié)，終究是越結(jié)越大。

    盡管表面上孟沅還是孟家的孫子，但從五歲起，他就沒再叫過一聲“爺爺”，祖孫倆關(guān)系不冷不熱，勉強維系著一層表象，如履薄冰。

    孟沅仍舊認(rèn)真讀書，除了‘性’格不羈和偶爾的不良于行，他還算得上是個優(yōu)等生，因為他知道，只有讓自己足夠強大，才能離開那個牢籠一樣無情的孟家，靠自己的實力在社會立足。

    而最終，他做到了。

    沒有依靠孟家，闖出了一番新天地。

    再也不需要多么隱忍，孟沅終于有了足夠的底氣，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情，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最后一個疙瘩——那個他血緣上的“母親”，也早就再嫁了人有了孩子，他們從沒熟悉過，今后將更加只是陌路。

    這樣的安排令人由衷高興，生活似乎煥然一新，孟沅覺得自己是該感到滿足，但有時候安靜下來，他還是發(fā)現(xiàn)，想起那名為“爺爺”的、他世上唯一剩下的親人時，滋味兒到底并不好受。

    都說時間是治愈一切的傷口，某些東西發(fā)酵過、咀嚼過、沉淀過，最后自然也會慢慢發(fā)生改變。

    細(xì)細(xì)一想，那些往事里，爺爺和孫子，其實實在沒有非恨不可的理由，錯只錯在一念之差，一句之隔。

    并不是沒想過彌補的，只可惜，孟會長固執(zhí)，孟沅更固執(zhí)，他們都是很少低頭的人，又有誰肯率先讓出那一步呢？

    若非某個人的出現(xiàn)，大概他們就會這樣一直下去，到死也不會有所改變吧。

    不過多么幸運，這個人命中注定，終于找到還是出現(xiàn)了。

    77-5

    孟晗的墓碑旁邊，還有一座相伴的陵墓，蘇于溪低頭看自己懷中這束‘花’，白‘色’的桔梗‘花’。

    孟沅說，這‘花’的話語是“真誠不變的愛”。而起初，他還以為這‘花’是要送給孟沅的母親的，卻沒想到，那段過去竟然是這樣。

    這座并肩而立的墓碑，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容顏燦爛，應(yīng)該就是孟晗此生最深愛的那個人了吧。

    將‘花’認(rèn)真在墓碑前放好，蘇于溪深深鞠了一躬。

    孟沅靜靜地注視他，然后他的目光也隨他一起，落在那座墓碑上，相比于旁邊孟晗的墓碑，這塊碑顯得更新一些。

    “這是上個月，剛立的衣冠冢?！?br/>
    蘇于溪看向孟沅，孟沅接著說道，“隔了這么久，她才能到這兒來，跟爸爸在一起。這座洛園，是孟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只有孟家的人才可以葬在這里?！?br/>
    握了握孟沅的手，蘇于溪微微一笑，“雖然的確隔得有點兒久，但他們終于能在一起，身份也得到認(rèn)可，這算是認(rèn)祖歸宗吧？我想伯父泉下有知，一定會覺得很欣慰的?！?br/>
    孟沅伸手?jǐn)堊√K于溪，“嗯，雖然估計他都不記得還有我這個兒子的存在吧，但能比自己的老爹過得幸福，我還是很有驕傲的本錢的?！?br/>
    蘇于溪輕輕笑了笑，低下頭，微風(fēng)吹著他鬢邊的頭發(fā)，柔柔掃過那溫潤的眉眼，孟沅心神一動，偏過頭在他眼角的位置親了一下。

    蘇于溪抬頭看向他。

    像是在嗔怪，長輩面前，還這么不害臊？

    孟沅果然是不害臊，只見他展顏笑起來，沒臉沒皮地說，“小酥魚，你肯定想不到，我今天管我們家老爺子叫‘爺爺’了，所以以后，你也跟我改口叫爺爺吧?！?br/>
    蘇于溪一愣。下一刻，像變戲法似的，紅繩子拴著一塊‘玉’佩已經(jīng)悄無聲息掛在了他脖子上。

    孟沅微笑道，“這是孟家大老爺送給孫媳‘婦’兒的見面禮，不許不收哦，敢未經(jīng)允許摘下來我就跟你急！”

    晶瑩的‘玉’佩，圓滿的環(huán)形，表面有種接近于肌膚的溫度，應(yīng)該是被攥在手中攥了很久的。

    “小酥魚，放心吧，我永遠(yuǎn)不會讓爸爸的事發(fā)生在我們身上，我跟你在一起，就要光明正大的在一起?！?br/>
    “也許前面還有很多阻礙，但不管是什么，不管有多艱難，只要你愿意，所有的阻礙我都能一一為你掃除，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多少代價……”

    “小酥魚，你愿意么？”

    蘇于溪沒有回答，他只是抱住孟沅，用力地抱緊。

    盡管什么也沒說，但孟沅卻已經(jīng)明白了。他也回報他，以最溫柔也最堅強的力道。

    遠(yuǎn)處，芳草萋萋。

    風(fēng)吹過，碧綠的‘波’‘浪’一層接著一層，起伏‘蕩’漾，一直連綿到藍(lán)天白云、遙遠(yuǎn)的深處。

    孟沅微微仰起頭，此刻再想起跟孟會長的那段對話，他只覺無比平靜，溫暖的感動如細(xì)水長流，淌過心頭，無聲卻又真切。

    “爺爺，我需要您的祝福?！?br/>
    “好……以后，小溪就是我們孟家的人了。阿沅，爺爺就倚老賣老在此做個高堂，代表你的‘奶’‘奶’、你的爸爸、你的媽媽……”

    祝你們白頭偕老，永遠(yuǎn)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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