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柏之下，花粥左右無著，返身向里——

    忽覺腦后有風(fēng)，黑暗中摸索過去，卻見有一點(diǎn)點(diǎn)藍(lán)色的微光隱隱閃爍著……

    又爬起來，泥濘坎坷！

    順著藍(lán)光看過去，那里居然有一個狹小的僅夠一人通行的洞口——又大膽沿著蜿蜒曲折的洞口往崖里面走，心道：“能避避風(fēng)寒也是好的……”

    眼睛根本沒有用，人又冷得直哆嗦。

    腳摸索著，一步一滑，不想地面萬分光滑，定是有人開鑿或者有人經(jīng)常出入這里。

    藍(lán)色的光暈一點(diǎn)點(diǎn)放大，順手摸著手掌也不似開始那般粗礪扎手。洞穴通道的左右兩側(cè)距離也比一開始寬敞舒適透氣了許多。

    “這里好像是住著誰？”

    藍(lán)色的狐光面積迅速擴(kuò)大，占據(jù)了，也照亮了整個空間。

    摸過去發(fā)現(xiàn)山洞遍體的采光的光源，全靠一張巨大，通體發(fā)亮的巨石。繞過這巨石走了丈余，前面風(fēng)大，又到了一個開闊地……

    因?yàn)檫@藍(lán)色狐光四射的，雖說剛開始初入之時，眼睛看著極其不舒服，蒙蒙朧朧的，好似把物體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仔細(xì)辯別，努力睜開眼看卻什么也看不清。

    灰色的，褐色的墻壁，那些藍(lán)狐光下，完全看清之后，卻說不出的令人覺得匪夷所思。

    那群物。崖洞里面小桌子，小椅子，石頭做的，雖粗糙但好像有人打掃一樣干凈整潔。

    返身回到洞口，又開始下決心要把方潤玉拖進(jìn)去。

    拖一陣兒，就又哭一陣兒。那方潤玉比開始身體僵硬了許多，又唯恐把他后背磨壞了，就又弄了兩根長樹枝，把他推翻過來，整個人都趴在樹枝上，又用盡全力拖了一陣。

    這花粥自覺自已也算個奇人，初時總以為自己不行，但是行至絕境，卻又爆發(fā)出來某種誓死如歸的英雄大氣概來。

    折騰半晌，總算拖進(jìn)了洞里。

    可是，接著問題又來了，洞里除了那個巨大藍(lán)石以及藍(lán)石后面的桌椅，剩下的地方太過于窄小，根本放不下方潤玉巨大的身軀。

    想來想去，也只有藍(lán)石上面還可以安置。

    極盡全力，用自己的粉襖袖子兩個打結(jié)，一頭套住了方公子，另一頭套在自己頭上；然后自己坐在藍(lán)石邊上，把兩根樹枝支在床邊，所幸藍(lán)石并不算太高，廢了吃奶的力氣，人幾盡虛脫，總算也，把他安置到了那塊碩大的藍(lán)石上。

    抬眼看才發(fā)現(xiàn)因天長地久與主人身體楔合，那藍(lán)床形成了若干曲線的坑洼。自語道：“哦，原來這石頭本就是個床呀。而且從身量上看，這個床應(yīng)該不是方潤玉這樣的男人躲的！”

    哦，這崖洞是個個子矮的人的。

    做完這些，頭上冒著虛汗，手腳因?yàn)橛昧^猛，完全失去了知覺，等血液回流間才發(fā)現(xiàn)十個手指頭全體一遍黑紫，卻好在沒破。

    潤玉哥腹部部分像結(jié)了一層霜，血痂黑漆漆脫落，露出半扇刷白的傷口。

    “水……”

    突然，一個含糊不清的字眼兒，嚇得花粥半死；驚悚間夾著屁股回頭，好像卻是沒別人。

    “水……水……”尋聲過去，卻是潤玉昏迷中再喊。因洞里回聲巨大，倒好像一個怪獸才低聲嘶吼。

    雙手這才又摸上他的額頭，哦，應(yīng)該不只額頭，而是全身在發(fā)燒，燙得人一個寒戰(zhàn)。

    兩股戰(zhàn)戰(zhàn)，跌坐在地上，心下如釋重負(fù)，號啕大哭間罵道：“方老二，你太自私了，早點(diǎn)吭個聲呀。幸好你還活著……”自己聲音在滴噠作響的空間里不斷沖撞，初聽時含糊不清，再聽才依稀像是鬼哭狼嚎。

    “這燒，燒得太歷害……要燒死人的……”一遍口中念叨著，一邊跳著腳兒，四下唐突，遍尋了一圈兒，也沒有找到取水的工具。心下著急，奔跑起來，返回那個洞口，摸索水滴的聲音，幾個摸索之間，果真找到了水源。

    原來側(cè)方石柱下面是一條地下泉，輾轉(zhuǎn)把自己的腰帶結(jié)了一個死結(jié)在那石頭上，縱身跳進(jìn)冰冷的地下河水中。

    返身之間嘴里含了一口水，雙手硬撥開方公子緊閉的牙關(guān)，齒縫里哩哩拉拉進(jìn)了他嘴巴里。

    幾次三番，又把自己盡濕的全身塞進(jìn)了他僵硬的兩臂間，渾身戰(zhàn)栗，用盡全身力氣貼緊他，給他降溫。很久仍然不敢起身，怕自己一離開，方公子一不小心一個閃失，又如一捧仙塵似的，靈魂出竅，離自己遠(yuǎn)去……

    ……

    被重物壓著喘著粗氣醒來，花粥很久才看清有一個人，腦袋耷拉在自己腦袋的右邊，看了半響才明白那是方公子的腦袋。

    花粥尖聲叫道：“方老二——你終究還是死了！”

    “誰死了”潤玉一愣，花粥的尖叫聲里睜眼醒來。

    “你死了？”她尖聲問。

    “我死了？別怕。粥兒，我沒死……”潤玉滿臉透白，虛弱得如同一個幻影，眼睛看向花粥，滿目焦灼望著她。

    花粥憤然想起身，起不來，一把五指尖尖揪住潤玉耳朵廓兒，叫：“方老二，你太自私了。害得我在這荒山野嶺里，一個人要死要活地干著急?！?br/>
    他耳朵還在人家手里，所以只好弓著腰，虛弱地喊：“疼！疼死了，嘶……”

    “這耳朵真的被我捏得疼？還疼死了……？”花粥嗔道。

    “是，在下確是肚子更疼……”方潤玉苦笑，臉上的表情扭曲萬分，像哭又像笑。

    “肚子？”她一愣，自己度過千難萬險才把他拖回來，路上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yīng)。好幾次趔趄，自己和木心哥差點(diǎn)一起滾進(jìn)山崖去……

    他昏昏沉沉，意識再次昏沌，頭就垂下來……

    花粥不取再造次，輕輕呢喃，反手摟住他道：“乖乖的，乖乖的，粥兒也乖。沒事啦……”

    ……

    ……

    方潤玉一次醒來，癡絕處看了很久，一個通體藍(lán)盈盈柔亮亮的東西在自己的身下；一間黑漆漆的洞開的門口，習(xí)習(xí)的夜風(fēng)輕溯地從身體發(fā)膚間滑過，潺潺的柔膩的水聲瀝瀝從自己的右邊溜走……

    自己身軀躺在這藍(lán)石上，花粥就倚在自己身上。

    她一張臉正對了自己，臉上滿是傷痕和汗?jié)n，在藍(lán)狐玉的光芒之下，發(fā)藍(lán)發(fā)青，但是一雙大眼睛緊閉，睫毛彎彎濃密纖長地覆蓋了半張臉。她的唇，圓潤飽滿，離自己的唇不到一寸，藍(lán)色光影里濕滑得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

    方潤玉呆了，嘴唇之上，就有成千上萬個呼喊聲，喊著：“吻，吻下去……”

    感覺唇邊的毛孔都在掙扎，不自覺緩口氣咽了口水，胸口起伏間，怕驚擾了她；所以只能調(diào)動全身憋住，不敢再動……

    花粥皺巴巴嬌小的一團(tuán)身軀整個貼合在自己身上，自己上身被反穿上了一件女子粉嫰的大襟對襖衣服。她的手指頭翹了蘭花指兒，她腫漲得如同一枝紅蘿卜的中指尖上鮮血模糊，上面?zhèn)诳v橫，還沒有愈和。

    真的許久。

    昏昏噩噩許久到潤玉再度睜開眼。

    花粥一只食指舉著，仍舊跪在自己身邊。那根血手指，一滴一滴的血，汩汩流淌，淌進(jìn)自己的腹部傷口上。潤玉血涌上頭，化成了點(diǎn)點(diǎn)淚水，淚水是咸的，他說：“原來，又是你要救我！”

    潤玉拽過那只手指來，把它向上，嘴里輕輕朝它呵氣，含著淚說：“忍住，給我忍回去。”又吹氣，又朝著那滴即將流出的血珠子說：“我說，忍住，千萬別掉下來。”

    他也笑，另一只手揩揩自己著眼角的一滴淚，用力吧嗒吧嗒眼皮，說：“我說，忍住，忍住，千萬別掉下來。”

    但是那顆淚和那顆血都沒忍住，同時摔在地上，成了八瓣，徹底在地上抱團(tuán)取暖了。

    “這里只有水，而且此次我的血完全失靈了?！被ㄖ喔榆浫鯚o力，面頰之上蒼白得透明，薄如蟬翼般。氣喘如牛，連續(xù)嘮叨不成了完整意思：“你雖然醒了，但是你的傷口卻更加惡化了。而且你的燒還會再發(fā)起，一天一夜你已經(jīng)反復(fù)了無數(shù)次了?！?br/>
    原來懸崖摔下來，方潤玉為了保護(hù)花粥，把她緊緊抱住；而自己也并非刮傷了自己，而且掙開了原來的傷口。上次護(hù)國公府受傷，得益于花粥的靈血，傷口當(dāng)時就愈和了。

    “可是，為什么這次卻無用呢？”花粥急得眼淚又下來了，說：“我可不想你死，你若死了，我在這世上就什么都沒有了！”

    花粥氣息，又舉了手指，掀了方公子的衣衫，非要往他傷口上滴血。

    方潤玉的傷口創(chuàng)面很大，紫紅黃白，坑坑洼洼的皮膚，血滴上去，滋滋作響的一陣兒，然后就恢復(fù)了原樣。

    “沒關(guān)系的，難道在下以后就活在你的血里——”方潤玉低緩的聲音寵溺，似水柔情徹底淹沒了她，又道：“我那么愛你，哪里舍得讓你血空下去；在下，還是自己長得比較好！”

    說著，方潤玉還沒有說完，花粥似乎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愛”這個字，有個人說過，隨后他又堅(jiān)決地說“從未”……

    “愛”這個字，仿佛世界男女的游戲，出爾反爾的，方潤玉一經(jīng)說出，他隨后是不是又要變了，界時，自己與他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自己身邊的人本就少而又少，她太怕失去他了……

    她起身掙脫，兩手挽起自己的胳膊，故意顧左右而言他：“果然，我拚死拖你進(jìn)來，你看我手上的傷，手腕上腫得……你卻還學(xué)那登徒浪子，說些個有的，沒的……”

    潤玉似有什么動靜，花粥就回頭看，他卻是睜了一只眼毫無表情地看她。

    她心下后悔，怎么又燒起來了嗎？高熱驚厥翻白眼兒了嗎？

    撲進(jìn)去河里，又灌了一口水，把自己弄得濕漉漉，撲進(jìn)方公子懷里，給他降溫?？邶X之間仍舊熟練地把嘴里的水如數(shù)灌進(jìn)了他嘴里，聽他咕嚕咽了兩口，返身又要走，卻被方潤玉抱了一個正著。

    方潤玉有點(diǎn)傻了，水冰冷，她的唇冰冷；自己的唇火熱，不知道發(fā)熱所致，還是渴望所致。只有一瞬間，卻仿佛萬年。沒有幾個輾轉(zhuǎn)，水湍急地流進(jìn)了喉嚨，我的唇卻點(diǎn)上了她的唇，蜻蜓點(diǎn)水一樣，只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

    花粥伸手過去，拎住他耳朵，叫道：“方老二，聲名遠(yuǎn)播的青山少公子？你耍我？你是看我濕淋淋，跳冷水里浸泡好玩是吧？”

    方潤玉兩只眼都睜開，一紋笑扭曲虛弱掛在他臉上，仰起食指“噓——”，弱弱地說：“別鬧，粥兒終于又有力氣罵我了。”頓了一下，又說：“粥兒，你說話能小點(diǎn)聲嗎？這里好像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我們是未經(jīng)別人允許偷住在這里的?！?br/>
    他伸手去掖花粥的小襖，花粥眼淚狂飆，拿手掌稀里嘩啦擦自己的腫漲的手指，叫道：“你——住手”。

    “哈哈，我只是給你扣上扣子，我把腦袋別過去，好吧？”方潤玉苦笑，怪自己蠢哭了快，一個深情的故事而已，讓自己講成了登徒浪子的輕薄浪語。

    避開花粥兇悍的眼光，說：“還有，我什么時候改名叫方老二了？”

    花粥就瞪他。

    他又說：“粥兒，我給你暖暖，女孩子家家的，冰水里泡，別落下什么毛病……”說著脫了自己身上的那件粉紅直襟大褂，硬給她穿上，說：“這里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你睡覺的時候我大概看過了，這里大概要是有人住的話，有些太過奇怪。此人必定武功高強(qiáng)，否則別無通路，此人又是如何進(jìn)得這崖高半山腰的?！?br/>
    “你……”花粥一把把程木心的雙手打了回去，橫眉冷對之。

    “粥兒。別鬧，水太冰，身上濕淋淋的，你趕緊過來……不敢任性，你生氣，罵人，打人都可以，就是不要……？”潤玉哥苦悶，沒說完，就咳了起來。

    花粥仍舊掙扎著要走，氣他，罵道：“我?guī)状稳饶?，好幾次你都黃泉路上去了，我把你救回來，就是讓你說些輕薄話來羞辱我嗎？”

    方潤玉，躊躇了一下，沒說下去。擺擺手甚至于有些苦楚，笑道：“粥兒我錯了……你莫要拿自己身子生氣了，好嗎？”

    粉色衣裳實(shí)在襤褸，一只袖子沒了，一大片前襟也沒了。被剛才情急下綁了方潤玉肚子上的傷口。花粥空泛的眼神望著無聲寂靜的深夜，打個哈欠把他推翻過去收回自己的腿，冷得發(fā)抖，自己把大褂擄過來穿上，在地面上一陣亂跑，想自己取暖，方公子既然已經(jīng)醒了，當(dāng)時救人要緊，不得已而為之而已。

    狼狽之余看見，潤玉睡夢中皺個眉頭，藍(lán)光映襯青白的臉上一叢細(xì)細(xì)的汗珠。

    花粥甚至拍拍他的肩膀細(xì)細(xì)地哼起了搖籃曲。

    睡夢中的方潤玉舒展眉頭，這回卻仍在囈語：“粥兒，我為什么一說愛你，你卻是非要認(rèn)定我是登徒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