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此話，莫不是太過抬舉白瑞了。”

    白瑞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便紛紛轉(zhuǎn)到了沈月敏身上，于是才知道，方才那般清冷無畏的聲音，原是出自她之口。

    白瑞的目光一轉(zhuǎn)，原本加諸在素婉身上威壓自然也就撤了下來，面對沈月敏，他又回歸了之前那般散漫態(tài)度，手上把著一壺清酒，琉璃杯盞滿了又空。

    羅素在《淚紅妝》里寫的有關(guān)年夜宴的劇情沒實際發(fā)生的這么細(xì)致。

    她寫的只有眾臣議論廢后的一團(tuán)亂麻和一個不知如何得出的處理結(jié)果，絲毫不曾寫到過沈月敏與白瑞之間的劍拔弩張。

    所以如今看到這幅場面，羅素的心倒是因為沈月敏的處境微微發(fā)懸。

    不過，從沈月敏的態(tài)度看來，羅素的擔(dān)心完全是多余。

    因為接下來就可以看到，對于白瑞的話，沈月敏不僅絲毫不懼，反倒是微微抬起了那雙如霜般清冷的黑眸逼著白瑞與自己對視，嘴上也不曾給他留一點情面。

    “白將軍如今這般威風(fēng)，朝野上下人盡皆知的，又何需他人抬舉？”

    白瑞手上的動作因此略微一頓，隨即面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陰冷地回望著沈月敏，話語當(dāng)中暗藏威脅：

    “貴妃娘娘這話是什么意思？”

    但對白瑞的態(tài)度，沈月敏卻絲毫都不為所動，仿佛在她的雙目之下，所有歹意禍心都無處遁形：

    “本宮什么意思…白將軍豈會不知？”

    話說到這個份上，白瑞不怒反笑：

    “今日外界風(fēng)大，貴妃娘娘說話可千萬小心些，莫要出門被閃了舌頭?！?br/>
    不過，話音剛落，沈月敏便立馬絲毫不露弱勢地接過話茬回敬了過去：

    “多謝白將軍提醒，不過外界風(fēng)大，白將軍為人行事也該小心些，莫要出門被閃了腰！”

    一時間，白瑞不再接話，只將手中琉璃杯盞重重磕在案桌之上，發(fā)出“喀”地一聲悶響，頓時酒水四濺。

    二人的目光在庭中交接，那般強(qiáng)大的氣場對陣，只幾乎讓人覺得場內(nèi)即刻便會因此迸發(fā)出一片火星。

    兩個神仙斗法，最后終是沈月敏更勝一籌。

    “白將軍畢竟是朝中一品大臣，貴妃如此態(tài)度是不是太放…”

    大約是見二人久久僵持不下，一旁的白芷也冷聲加入了戰(zhàn)局，只不過，不等她將話說完，素婉已然先一步跳出來截了她的路。

    素婉冰冷的眼神斜瞟了過去，朱唇輕啟，淡淡吐出兩個字：

    “閉嘴！”

    那語氣果斷堅決，根本不容白芷有絲毫拒絕或反抗的余地，這是素婉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白芷說話，所以明顯見得白芷瞬間便因此怔懵了下來。

    如此一來，局面便由二人之爭變成四方鼎立，一旁還有個“躍躍欲試”隨時準(zhǔn)備加入戰(zhàn)局的沈祿。

    根本沒有人想到沈月敏會替素婉出頭，更沒人想到原本怯懦的素婉如今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厲喝白芷。

    氣氛在此刻達(dá)到了一個冰點，恍惚間眾人身側(cè)似皆有縷縷邪風(fēng)吹過，引得人陣陣發(fā)顫，但庭間再無一人敢以出言打破這個局面。

    直到李樂帶著武睿的口諭到來：

    “太后身體欠安，故朕無心夜宴，眾卿可就此散席回府，欽此！”

    此令一到，眾臣皆如蒙大赦般，忙不迭爭先恐后地下跪領(lǐng)旨告退：

    “臣遵旨??！”

    幾百人的呼喊聲振聾發(fā)聵，在殿內(nèi)陣陣回轉(zhuǎn)，余音未歇，殿內(nèi)人卻是已經(jīng)退了個干凈，由此可見其內(nèi)心煎熬。

    見席間已沒什么人，多留無益，羅素跟鎖秋二人便也湊到了素婉身邊，低聲耳語：

    “娘娘，我們也走吧?！?br/>
    “可是貴妃她…”

    素婉的目光轉(zhuǎn)向到了席下仍在與白瑞呈對持之勢的沈月敏身上，面上露出些許擔(dān)憂之色。

    “丞相大人尚在，白將軍不能妄動的。更何況今日年節(jié)，他們父女難得一見，應(yīng)也還要說些家常，這畢竟是在宮里，娘娘不必太過憂心。”

    經(jīng)羅素這么一說，素婉方才安下心來，起了身與她們一同回鳳儀殿。

    年夜宴開宴期間，宮人基本上都被安排到了庭上伺候，或者去了御膳房幫廚，又或者去了專屬于他們這些宮人的夜宴。

    只等到大樂起奏，宴席即將結(jié)束之時，才會有專門的宮人來統(tǒng)一清掃路上積雪。

    今日年夜宴舉辦得不甚愉快，流程還沒走一半便已散了席，所以宮人們還沒這么快接到命令過來掃雪。

    不過今日的雪也著實下得太大，只半個時辰的時間，路上積雪便已有了寸厚，木屐踩上去“喀喀”作響。

    四處積累的白雪反射著月光，將一路都照得雪白亮堂，用來照明的大紅燈籠四處掛著，燈罩在寒風(fēng)中微微晃蕩，燈影因此忽長忽短，忽暗忽明。

    路旁冬眠的枯枝被月光在雪地遠(yuǎn)處拉出長長的倒影，有如厲鬼張牙舞爪，偶然失神的話，大概免不了要被其駭上一跳。

    雪天路滑，所以羅素跟鎖秋二人一左一右小心地護(hù)在素婉身邊，一邊不忘偶爾幫她拂去身上的落雪，以免雪化了打濕衣衫。

    “這雪也真是的，不下則罷，一下就下這么大…”

    終于，在以五分鐘七次的頻率拂去積雪卻還是沒能避免素婉的頭發(fā)被打濕之時，羅素有些抱怨地憤憤出了聲。

    鎖秋見狀，只是無奈地?fù)u了搖頭，看著那般積雪淺淺笑著：

    “可別說，就是要這般雪，積得寸厚，干凈。

    正逢后/庭的梅花也開了，今兒晚上回宮便可集起一壇梅花上的初雪，藏起來，等到明年開春拿來煮茶水可是一等一的。

    清冽回甘，還隱隱散發(fā)著一股梅花香意，便是比之那山泉也差不了多少?！?br/>
    鎖秋說著，語氣當(dāng)中漸漸透出些許歡快向往之意：

    “娘娘可還記得，原先在府中我們也藏過一壇的，后來好不容易等到開春…”

    說到這里，鎖秋復(fù)又低著頭淺淺笑了開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陳年樂事，連帶著素婉的嘴角也微微上揚(yáng)。

    見她們這幅模樣，羅素心中頗生出了些疑惑之意：

    “開春之后怎么了？”

    鎖秋沒有回答，反倒是素婉帶著笑意的聲音溫柔響起：

    “后來啊，等到開春，有個小頑皮非鬧著要她親手取壇開壇，我們不依，那小頑皮便背著我們自己偷偷取了鋤頭，不知輕重地，一鋤下去便將壇子敲了個粉碎。

    可惜了整整一壇上好梅露，倒是一滴也不曾嘗著。

    小頑皮怕我們怪罪，自個兒又拿了個壇子，偷摸著裝上一壇井水埋了下去，真當(dāng)我們嘗不出來其中味道，心里還覺得自己瞞天過海美滋滋的?！?br/>
    聽完這般緣由，雖然素婉沒有明說那小頑皮是誰，此事也非她羅素所為，但畢竟如今用了一個身子，所以羅素臉上還是瞬間漫起了一陣火辣之意。

    “那…那我待會兒回宮替那個小頑皮做一壇新的賠給你們就是了嘛?！?br/>
    “這是你說的，可不許反悔?！?br/>
    一聽鎖秋這話，羅素立馬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炸起毛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月秋向來說話算話，更何況…更何況不就一壇梅花露嘛，應(yīng)該不是很難做吧…最多…要不然鎖秋你幫我一起做唄…”

    見羅素如此，鎖秋與素婉二人盈盈笑著對視了一眼，那眼神當(dāng)中的寵溺之色，顯然要比無奈更多一分。

    “不過，娘娘今日在殿上最后那句‘閉嘴’，簡直太霸氣了，還真是難得看到皇貴妃如此吃癟呢，娘娘你簡直太厲害了！”

    想到今日素婉對白芷說的那句“閉嘴”，還有沈月敏將白瑞懟得啞口無言的場面，羅素心中便涌起一陣難抑的激動之情。

    解氣，實在太解氣了！

    不過，對于她的如此花式吹捧，素婉只是清淺地一笑置之，不過隨后她的笑容頗僵了一瞬，面上又因此顯出幾分感慨之意：

    “早就聽說這深宮人心險惡，莫論夫妻，便是親生血緣在此都能成為爭寵手段，人待的時間越久，血便越冷。

    我實在不愿讓自己變成其中之一，與她們一同變成那般冷血無情的可怕模樣，所以我寧愿不要圣寵，我從不與她們?yōu)閿?，也懶得去學(xué)那些心計。

    我以為我予人以甘露，旁人便能回我以清茶，卻哪知人心向來不如所料，予之蜜糖，給吾砒/霜。”

    聽完這一番話，羅素跟鎖秋斂了笑意，齊齊沉默下來。

    “那娘娘現(xiàn)在欲如何？”

    過了許久，還是羅素先一步試探性地問了出來，不過，在問這個問題之前，羅素便已在心中暗暗決定，不管素婉的選擇是什么，究竟是順著劇情發(fā)展，抑或是想擺脫原設(shè)的命運(yùn)，她都會全力去做。

    但素婉只是淺淺地?fù)u了搖頭：

    “你以為我想擠破頭去爭那一份寵愛嗎？想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若當(dāng)真走到這步，那我與她們，又有何分別呢？

    我只是…只是想好好保護(hù)家人，保護(hù)好你們便夠了，只要不再任人擺布，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