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緋，瞧你辦的事兒！”

    余辭說起此事，到有幾分羞怯。見陸緋沒有應(yīng)答，她又喊了聲：“阿緋？”

    陸緋這才回過神，拉著余辭的手，心里憂愁地說起一事：“兮兮，昨兒個皇上說朝中御史大夫上折子，說我父親濫用職權(quán)，使得京中贗品泛濫。你是知我父親為人，最是剛正不阿，絕不會是他所為！”

    余辭這幾日跟在趙秉元后面，朝中事物不如往常般靈通。聽聞此事，她心里咯噔一聲，御史大夫監(jiān)察百官，沒有實據(jù)不敢妄言。

    她試探地說道：“陸阿爹近來可有一些怪異之處？”

    “無非是穿著更講究些，倒也沒有其他?！标懢p心里擔憂：“兮兮，我不得出宮，你可能替我去看看阿爹？”

    余辭應(yīng)了下來，道：“你且放寬心，不要自己嚇自己?！?br/>
    辭別陸緋后，余辭快馬趕往陸府。

    今日朝中休沐，陸慎遠閑賦在家。他道：“余姐兒今日怎得空，得閑來看望阿爹？”

    余辭拜了一拜：“受皇后娘娘所托。娘娘在宮中記掛您，更有一事相問，阿爹可有與商賈勾結(jié)，亂了書畫市集？”

    陸慎遠神色微微一變：“娘娘是從何處聽說？”

    余辭心道不好，也只能如實相告：“御史大夫上了折子，此事已經(jīng)捅到皇上面前。阿爹，若是真有此事，負荊請罪還來得及?！?br/>
    陸慎遠卻笑道：“無中生有的事，麻煩余姐兒跑一趟。你告訴娘娘，阿爹妥當?shù)煤?。倒是要囑托娘娘，早日誕下皇子，中宮之位才穩(wěn)當?！?br/>
    既然陸慎遠不承認，余辭便沒有什么好說的。道了一句“叨擾”，便走了。

    一路上余辭都覺得怪異，到底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她傳令下屬道：“去看看烏衣巷里，近月余可有女子搬遷至此?！?br/>
    楚國等級森嚴，做娼者和外室女子，皆住在烏衣巷。

    而陸慎遠身上不妥帖之處，便是他腰間居然系著一個“鴛鴦香囊”。若是陸夫人縫制，大多會是“同心結(jié)”“連理枝”，畢竟陸夫人年近四十，再去繡“鴛鴦戲水”多為不妥當。

    陸緋在宮中等得焦急，見余辭來便問道：“父親大人怎么說？”

    陸夫婦相愛十幾栽，陸大人身邊從無侍妾。如今這般局面，余辭不知道怎么開口。

    斟酌一番，她道：“皇上既然告訴你，必定是想著讓陸阿爹自己招供。畢竟是當朝國丈，皇上也想留幾分薄面?！?br/>
    陸緋不敢置信：“阿爹他為何會如此？家里的銀錢足夠花銷，他怎么突然起了斂財?shù)男乃迹窟@可如何是好？”

    “官帽肯定是保不住，不如去伏低做小，親自去請罪，倒也能留下一條性命?！?br/>
    好在陸慎遠是國丈，不然這番作為，不說株連九族也是得全家流放。陸阿爹恐也是儀仗著這點。這才肆無忌憚，甚至矢口否認，估計還打算掩蓋此事。

    “阿辭，阿爹他是不是有了二心？”

    陸緋倒也聰敏，母親是個淡泊的性子，在吃穿上沒什么講究。父親近來卻身著華服，必定為其他女子所縫制。

    “父親怎么說？”陸緋心里不是不恨，想起母親又為她擔憂。父親是咎由自取，可母親為家里勤勞了一輩子，到最后卻要下大獄？陸緋于心不忍。

    “陸阿爹他不承認，估計是還想去遮掩。”余辭如實道來。

    陸緋心里涼了半截，她抓住余辭衣袍哭著道：“父親是自作自受，我無話可說。就是母親，她實在不該受到牽連，就算我皇后之位廢了，也要保住我母親！”

    “阿緋，你錯了。”余辭畢竟不是尋常女子，她將其中要害分析與陸緋聽：“越是如此，你越要保住中宮之位。這樣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會輕拿輕放。陸阿爹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有膽量敢去遮掩。所以皇上這里你去哭一哭，賣一賣慘。陸阿爹這里，你放個狠話，務(wù)必逼他前去親自請罪。如此一來，才是最大化保住陸家，你母親才保得住?！?br/>
    陸緋也是急糊涂了，余辭的話很有道理。她囑托道：“兮兮，就靠你了。你萬萬得保住我母親！”

    余辭應(yīng)下來，趕往烏衣巷。

    “那名外室女本是良家子，家中靠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去年發(fā)生蝗災(zāi)，這才答應(yīng)陸大人做外室。據(jù)說還有一個哥哥，賦閑在家靠她救濟?！?br/>
    余辭來到那名外室女住的院子，只見女子匍匐在地，還算鎮(zhèn)定。不像旁的人，見到錦衣衛(wèi)就開始顫抖，是個膽大的。

    “叫什么名字？”余辭一邊詢問一邊打量這個院子。院子不算簡樸，看得出來陸阿爹花了大價錢。女子甚是貌美，雖是鄉(xiāng)間女子，氣質(zhì)卻清淡如菊。

    “回大人，小女子名喚沉兒?！敝灰姵羶翰槐安豢海踔吝€有膽量反問余辭：“據(jù)小女子所知，楚國的律法沒有不準做外室，大人何故前來拿人？”

    余辭到是高看她一眼：“還算伶俐，讀過書？”

    沉兒卻搖頭道：“家中貧瘠，沒有銀兩讀書?！?br/>
    “那你哥哥呢？他可讀過？”余辭話音一轉(zhuǎn)，像是在拉家常。

    沉兒卻開始心里打鼓，她用笑容掩飾道：“讀過幾年，并不精于此道。否則怎會要我救濟？”

    這幾句話回答了兩個問題，是她刻意地在補充細節(jié)。一般來說，人會用細節(jié)來作證自己的謊話。這個哥哥恐有問題。

    余辭沒有打草驚蛇，又問了些別的問題。比如陸大人給她花了多少銀子，與陸大人怎么認識的。

    “陸大人慷慨，約莫花了兩萬兩雪花銀。那日我賣身葬父，幸得陸大人所救?！?br/>
    余辭又問道：“何日賣的身？又是何日做的外室？”

    沉兒沒想到余辭問得這么細，她不敢有所欺瞞：“五月五賣的身，五月十九做的外室?！?br/>
    中間空出這段日子，說明沉兒一開始并不想做外室，定是發(fā)生了什么，她才改了念頭。

    “是你哥逼你做外室？”余辭試探地問。

    “不是，是我自己?！?br/>
    “有個不學無術(shù)的哥哥，恨他嗎？”

    “一個人一個命數(shù)，并不恨他。”

    這兩句倒是奇怪，不合常理。

    “怎么不見你哥哥？”余辭轉(zhuǎn)了一圈，院中只有沉兒一人。

    “哥哥是個不爭氣的，現(xiàn)在約莫在喝花酒。”

    “這樣？”余辭搬了個椅子坐在院中，“倒也無妨，我們在這里等他?！?br/>
    沉兒的臉色瞬間一白，她又拾起笑容道：“大人說笑。哥哥留連于此，不到晚間是不著家的。大人日理萬機，如何等得？”

    “不礙事?！庇噢o一副“你哥哥不來，我就不走”的架勢。大刀闊斧地坐在院中，活像個鎮(zhèn)宅菩薩。

    日頭漸漸西沉，沉兒身上一股薄汗。

    “阿沉，且退去吧，她是不會走的?！?br/>
    一道男子的聲音響起，余辭一看，卻也是個熟人。

    “嚴重祥？”

    只見嚴重祥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出來，一身玄色衣袍，這幾日看得出很憔悴，整個人顯得更加陰鶩。

    一直鎮(zhèn)定的沉兒慌了神，她拽著余辭的衣角哀求道：“大人，求您放過嚴哥哥！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辭倒也意外，這個沉兒看起來倒是癡心一片，確也難得。

    “他所犯的事，你可當不得。”

    嚴重祥聞言幾分心酸：“兮兮，我待你不薄。”

    余辭面上冷漠，心里卻也在掙扎。

    倒是沉兒愣住了：“她就是你口中的余姑娘？”

    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她有些不甘地道：“這樣好的人，你怎么狠心辜負？我求之不得的，卻是你輕易拋卻的。你不配被他愛！”

    余辭心里很清楚，沉兒是在跟她打感情牌。

    倒是個聰明的女子。

    不過想起從前種種，她也確實無法反駁。

    終是“華容道義釋曹操”，余辭背過身去：“你走吧，就當我從沒有見過你?！?br/>
    “兮兮……”嚴重祥上前一步，想要與她多說幾句話。可余辭卻打斷道：“不要再來楚國，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否則，我見之殺之?！?br/>
    “我說你在忙些什么？倒也巧，嚴重祥，這是上天要亡你?！敝灰娳w秉元闊步走來，身后跟著一群精兵。

    “拿下他！”

    只見士兵呼嘯而上，沉兒卻站起來護在嚴重祥身前?？墒撬碜犹珕伪×?，鋒利的寶劍輕易地穿過身子，鮮血直流。

    “阿沉！你這又是何必？”嚴重祥抱著沉兒的身子，有些顫抖。

    沉兒卻道：“能為你豁出性命，我甘之如飴?！?br/>
    眼見沉兒身下血跡蔓延，余辭立時出言呵道：“趙秉元！沉兒何罪之有？”

    到底于心不忍，她催促著手下：“還不快去尋醫(yī)！”

    趙秉元也沒有阻攔，但他卻是有條件的：“嚴重祥，不要做過多掙扎。要想保住這名女子的命，就得看你如何行事。”

    “好，我答應(yīng)你，不反抗。不過你得救她?！笔チ诵母剐√O(jiān)，嚴重祥不想再失去沉兒。有時候不是愛戀，而是愧疚。

    將沉兒交于大夫，嚴重祥被押解入獄。

    他知道，趙秉元斷不會善待他，可是他必須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