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接下來是桐岳飾演的安東尼奧和段明萱分飾的西巴斯辛上場,西巴斯辛是薇奧拉的雙胞胎哥哥,他在海難中被安東尼奧救起,此刻就要離開。
安東尼奧:您不愿住下去了嗎?您也不愿讓我陪著您去嗎?
西巴斯辛:請您原諒,我不愿。假如我的厄運(yùn)連累到您身上,那是太辜負(fù)了您的好意了。
安東尼奧:可是讓我知道您的去向吧。
西巴斯辛:不瞞您說,先生,我的父親便是梅薩林的西巴斯辛,我知道您一定聽見過他的名字。他死后丟下我和一個妹妹,我們兩人是在同一個時辰出世的;我多么希望上天也讓我們兩人在同一個時辰死去!可是您,先生,卻來改變我的命運(yùn),因為就在您把我從海浪里打救起來之前不久,我的妹妹已經(jīng)淹死了。
安東尼奧:唉,可惜!
西巴斯辛:她是已經(jīng)給海水淹死的了,先生,雖然似乎我要用更多的淚水來淹沒對她的記憶。
安東尼奧:先生,請您恕我招待不周。
西巴斯辛:我立刻告辭了!就要到奧西諾公爵的宮廷里去;再會了。(下。)
安東尼奧:我在奧西諾的宮廷里有許多敵人,否則我就會馬上到那邊去會你——
但無論如何我愛你太深,
履險如夷我定要把你尋。(下。)
葉泊等兩人對完戲才說話:“段明萱你是妹妹剛死了,能不能語氣不要這么歡喜雀躍???”
周圍的人都笑出來。
明萱的臉漲紅了,恨死了葉泊的毒舌,更何況還是當(dāng)著桐岳的面。
“你要轉(zhuǎn)化一下角色了,你表演的不再是心事重重的假小子薇奧拉,而是真正的男人西巴斯辛,此刻面對的是救命恩人安東尼奧,他很感激他,但是因為擔(dān)憂妹妹的安危,并且不得不離去,你應(yīng)當(dāng)心懷愧疚,而不是粉面桃花?!?br/>
人群笑得更放肆了,底下有人議論紛紛。
明萱有些不快,可是聽到別人說她是因為喜歡桐岳才這樣的,頓時又有些忐忑帶著點(diǎn)兒希望地去瞧桐岳的臉,可男生一本正經(jīng)看不出什么來,但她心里沒那么惱了,于是也接受葉泊的建議,重新來了一遍。
明萱正經(jīng)了,桐岳卻出了岔子,說到最后幾句的時候,他咳了咳,明萱躲在一旁,臉燒著,旁邊人順勢起哄,男生更窘迫了,跟葉泊說:“這臺詞能刪掉嗎?太有歧義了,怎么說兩個都是男人。”
旁邊的人更歡脫了:“哎呀不然發(fā)展成一段禁斷戀吧,薇奧拉都能愛上公爵,安東尼奧怎么不能愛上西巴斯辛?”
“薇奧拉知道自己是女的才愛上公爵的,但安東尼奧卻知道西巴斯辛是男的啊,怎么愛?”
“怎么不能愛?班長,我同意!加段男男禁斷吧,嘖嘖,太前衛(wèi)了??!”
“你是想我們的舞臺劇被學(xué)校斃掉嗎?”
“哎,其實(shí)也不算啊,畢竟是女生假扮的嘛?!?br/>
“說是這么說,劇里是男人?。 ?br/>
“但明萱那個樣子誰會認(rèn)為她是男人???”
分分鐘吵得不可開交,楓橋在人群里看熱鬧,最主要的是看葉泊焦頭爛額,正想看她怎么駁回一干人等,就見她一拍手:“好了好了,別吵了,我把那兩句臺詞刪掉好吧?”說到最后微微側(cè)頭看了看桐岳,桐岳接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死丫頭。
跟我就吵得那么兇,半分不讓的樣子。
他一說要刪臺詞,你就刪?你的臺詞不都是你熬夜修改整理出來,向來分毫不讓的嗎?少說了幾個字都要被你劈頭蓋臉的罵了,現(xiàn)在去了兩段居然眼睛眨也不眨?
果然男朋友待遇跟普通大眾不一。
更別說人形傳單機(jī)了。
楓橋目光微黯,擰開一瓶礦泉水,轉(zhuǎn)頭喝水,不再看臺上。
接下來,可以說是全劇中的關(guān)鍵一幕,是薇奧拉向公爵隱晦示愛的一幕,莎士比亞借著他們倆人寫下了關(guān)于愛情的箴言,書寫了公爵和薇奧拉各自對于愛情的態(tài)度,也埋下了日后公爵反悔愛上薇奧拉的伏筆,所以這一幕葉泊保留了許多原臺詞,不像之前的為了簡潔刪了許多,這無疑加重了楓橋和明萱的負(fù)擔(dān)。
公爵:我相信你雖然這樣年輕,你的眼睛一定曾經(jīng)看中過什么人,是不是?
薇奧拉:略微有點(diǎn),請您恕我。
公爵:是個什么樣子的女人呢?
薇奧拉:相貌跟您差不多。
公爵:那么她是不配被你愛的。什么年紀(jì)呢?
薇奧拉:年紀(jì)也跟您差不多,殿下。
公爵:啊,那太老了!女人應(yīng)當(dāng)揀一個比她年紀(jì)大些的男人,這樣她才跟他合得攏來,不會失去她丈夫的歡心;因為,孩子,不論我們怎樣自稱自贊,我們的愛情總比女人們流動不定些,富于希求,易于反復(fù),更容易消失而生厭。
薇奧拉:這一層我也想到,殿下。
公爵:那么選一個比你年輕一點(diǎn)的姑娘做你的愛人吧,否則你的愛情便不能常青——
女人正像是嬌艷的薔薇,
花開才不久便轉(zhuǎn)眼枯萎。
薇奧拉:是啊,可嘆她剎那的光榮,早枝頭零落留不住東風(fēng)!
明萱深情款款:“相貌跟您差不多?!?br/>
公爵木著一張臉:“那么她是不配被你愛的。什么年紀(jì)呢?”
明萱繼續(xù)深情款款:“年紀(jì)也跟您差不多,殿下?!?br/>
公爵依舊木著臉:“啊,那太老了!”
底下人面面相窺,哈哈地笑出來。
楓橋狀態(tài)不對,葉泊雖然想笑,到底忍住,一本正經(jīng)地開口:“公爵,你現(xiàn)在的身份是主人,是年長者,收留了薇奧拉,現(xiàn)在這樣跟薇奧拉攀談,還是隨和一點(diǎn)吧。”
“隨和不起來,抱歉。”
“……那稍微有一點(diǎn)表情的,行嗎?”
“其實(shí),公爵對薇奧拉這個時候是沒有什么感覺的,甚至我覺得,整部劇里從頭到尾他就沒有喜歡過薇奧拉,結(jié)尾的皆大歡喜太牽強(qiáng),在我看來,莎士比亞都不能自圓其說?!?br/>
“所以你就一點(diǎn)表情都沒有嗎?不說背景,光看詞句,你也該知道應(yīng)該溫和一點(diǎn)吧?”
“并不是一定要照劇本來,演戲這么死,也就沒有看頭了?!?br/>
“那你這么表演的看頭在哪里,請問?”葉泊的聲音冷而硬。
“我剛剛確實(shí)有點(diǎn)不在狀態(tài),我會調(diào)整,但是我可能并不能完美地演好你想象中的公爵?!?br/>
“你什么意思?”葉泊盯著他的眼睛,“什么叫我想象的公爵?”
楓橋微微嘆了口氣:“你太理想主義。我當(dāng)然演不好癡戀奧麗維婭到無法自拔的公爵,也無法演好莫名其妙愛上薇奧拉的公爵,我只會按自己的方式來?!?br/>
葉泊默了半晌,輕聲說了句:“可你以前就演的很好?!?br/>
聲音很低,幾乎沒入微塵。
楓橋說:“你說什么?”
桐岳此時站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那就演一個面癱版的奧西諾好了,這樣也行,還挺有喜感的,剛剛不是就逗笑了大家嗎?這樣也不會感到沉悶吧。我覺得挺好的,不然奧西諾老是一副原著里的慈愛口吻跟薇奧拉說話,我都受不了,別人會以為我們演的是《洛麗塔》的!”
在場的多數(shù)是典型的理科生,沒看過《洛麗塔》,但都知道這個故事,笑了一幫人,氣氛也不像之前兩人對話時那么僵硬了。
葉泊也迅速恢復(fù)狀態(tài)。
可再怎么看,明萱的臉慢慢變成了另一張臉。
發(fā)光的舞臺,華麗的背景,巴洛克風(fēng)格的繪畫邊框上是精致的浮雕,奧西諾站在燈光下,長身玉立,袖口邊緣滾著繁復(fù)的花紋,他要薇奧拉再去跟奧麗維婭表白他的心意,薇奧拉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問:“可是假如她說不能愛您呢,殿下?”
公爵堅定道:“我不能得到這樣的回音?!?br/>
薇奧拉黯然著,低頭走到背對他的另一方,纖細(xì)的手撫摸著瓷瓶里新開的玫瑰,玫瑰正好,可人卻比花更美:“假如有一位姑娘——也許真有那么一個人——也像您愛著奧麗維婭一樣痛苦地愛著您,您不能愛她,您這樣告訴她,那么她豈不是必得以這樣的答復(fù)為滿足嗎?”
宮廷的琉璃折射出斑斕的光澤,映在奧西諾的臉上:“女人的愛就像一個人的口味一樣,不是從臟腑里,而是從舌尖上感覺到的,過飽了便會食傷嘔吐;可是我的愛就像大海,能夠吞納一切。不要把一個女人的愛情跟我對于奧麗維婭的愛情相提并論吧?!?br/>
薇奧拉帶著惘然,輕輕一笑:“我的父親有一個女兒,她愛上了一個男人,正像假如我是個女人也許會愛上了您殿下一樣?!?br/>
公爵問:“她為了愛做過什么呢?”
薇奧拉低垂著眼睛:“一片空白而已,殿下。她從來不向人訴說她的愛情,讓隱藏在內(nèi)心中的抑郁像蓓蕾中的蛀蟲一樣,侵蝕著她的緋紅的臉頰;她因相思而憔悴,疾病和憂愁折磨著她,像是墓碑上刻著的“忍耐”的化身,默坐著向悲哀微笑。這不是真的愛情嗎?我們男人也許更多話,更會發(fā)誓,可是我們所表示的,總多于我們所決心實(shí)行的;不論我們怎樣山盟海誓,我們的愛情總不過如此?!?br/>
“但是你的姊姊有沒有殉情而死?”
“我父親的女兒只有我一個,不,我是說,兒子只有我一個——可她有沒有殉情我不知道。殿下,我要不要就去見奧麗維婭?”薇奧拉著急道,把自己是女子的事兒都差點(diǎn)說出來了,可公爵并沒有注意到,只想著他的奧麗維婭。
公爵突然道:“對了,這是正事——快前去,送給她這顆珍珠,說我的愛情永不會認(rèn)輸?!?br/>
那是八年前,可許多細(xì)節(jié)依舊歷歷在目,葉泊后來也看過其他人演的《第十二夜》,甚至看過松隆子版本的,可是小時候的方遠(yuǎn)星和林楓橋才真正在她心里燙下薇奧拉和奧西諾的烙印。
如果說童年的那些傷害就像植物被踩傷了幼嫩的根莖,以后照樣還是會開花結(jié)果,長成參天大樹,那么剩下的那些部分呢?自己像是一棵樹,所有的風(fēng)雨用表皮來記憶,所有的溫暖用年輪來記憶,一圈一圈印在心中,向陽的南方她便緊緊依靠,背陰的北方便稀松疏遠(yuǎn),哪一天,也許要等到它枯死的那一日,被旅人伐下斑駁的樹冠,轟然倒塌的那一刻,棲息的飛鳥剎那沸反盈天,才能看見她寫下的年輪,“啊,這是一棵喜歡陽光的樹呢?!?br/>
會這么說嗎?
葉泊看見自己的回憶前所未有的鮮活,像在茶水里泡開的花,洇出些微潮濕的氣息。
“好,暫停休息30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