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思遠憑借著在部隊練就的作戰(zhàn)敏感力,感受到念念房間內(nèi)的動靜,于是從睡夢中醒來。他瞇起眼睛,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靜靜坐在床頭的費曼迪。他掃了眼墻上的掛鐘,夜里三點半,費曼迪身上還是那身衣服,他就知道了,從她怒氣沖沖的回了自己的房間后,就一直沒有睡吧。
他沒有出聲,她也沒有注意到他已經(jīng)醒來。此時的費曼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喬思遠決定不去打擾她。
念念睡得很沉,鼓鼓的小肚皮均勻的一起一伏,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托著腮,像在思考什么一樣。許是夢見了什么開心事,嘴巴微微張開,像掛著笑容,傾斜的唇邊,掛著一點口水干掉的痕跡。費曼迪凝視著那張熟睡的小臉,眼里心里都是刺痛。
冷靜下來,她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又在腦海里好好梳理了一番。理智上來講,喬思遠做的并沒有什么錯的地方,她想想如果換做是她,大概也不會在意識到念念與家人之間可能的聯(lián)系后便立刻四處昭告,這么大的事,沒有萬無一失的保證,誰也不敢隨便說。
她自己這樣我行我素的性格尚且知道不可輕舉妄動,喬思遠那么縝密的心思,一開始沒和她說,估計他也沒和其他任何人說,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感情上,她又難以接受竟然是他,竟然是因為他而讓她不得不那么快的面對念念的親生父母。這一切好像都有點諷刺,她帶著念念明明已經(jīng)做好了母子平靜生活一生的準備,卻意外遇到了真愛的男人。而當她以為上天厚待她,讓她愛情親情雙豐收的時候,心愛的男人卻是命中注定的那個來把孩子帶走的人。原來老天一直都是公平的,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獲得魚和熊掌兼得的幸福。
如果可以選擇,愛情和親情,愛人和孩子,她到底該怎么選?寧愿從一開始就不認識喬思遠嗎?她搖搖頭,這一切都是命,再說,又哪里有給她重選的機會呢?
她又想到了喬思雅,那么強勢那么爽利的一個人,難怪她在見到念念的時候會變得那么柔和。費曼迪曾經(jīng)設想過念念的親生媽媽該是什么樣,怎樣的女人會生出一個這么可愛的小東西,她應該是美麗的吧,也有一雙圓圓的眼睛。如今想到喬思雅,她也終于覺得,念念長得是像他親生媽媽的。
小家伙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從睡夢中醒來,揉揉眼睛,看到坐在床邊的媽媽?!皨寢?,你還沒睡嗎?”他乖巧的問道。
一聲“媽媽”讓費曼迪的心再次痛起來,她強裝出笑意,“要不要去上廁所?”
念念點點頭,對著她伸出雙臂,費曼迪亦張開自己的雙臂,把他從被窩里抱出來。小肉團子渾身軟軟的,熱乎乎的,她真想就這樣一直抱著他,誰也不要給。
看著他們母子一起出去,喬思遠才睜開眼睛,心里卻難受得要命。
念念后半夜是和媽媽一起睡的,喬思遠早上起來的時候,陽光已經(jīng)灑滿了屋子。走出房間,費曼迪已經(jīng)在廚房里扎起圍裙忙活著做早飯了。他靠在廚房門邊,看著他的小女人好像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氣一般忙碌著。他甚至覺得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他做了個夢呢。
費曼迪看見喬思遠起來了,給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趕快去洗臉刷牙,今天做念念最愛吃的雞蛋餅?!?br/>
對上她的笑臉,喬思遠才注意到費曼迪的眼眶下那兩塊黑眼圈,心里一疼便伸手抱住了她,“別動,讓我抱一會兒。”他說道,費曼迪一手拿著鍋鏟,一手還沾著面粉,整個人便僵在那里。過了半分鐘,她才松弛下來,用手背點點他,“好了,你收拾完去把念念叫起來,我這邊面糊就要下鍋了?!眴趟歼h這才不舍的放開她。
雞蛋餅又松又軟,薄厚均勻,上面撒著切碎了的小蔥蔥花,一張張冒著熱氣。費曼迪還煮了半稀的小米粥,念念愛吃得不得了,一頓早餐就吃下去三張,臉頰上蹭的都是油。費曼迪笑著說,“這么愛吃,以后媽媽天天給你做?!眴趟歼h在一旁看著卻有點食不知味。
吃完早飯,喬思遠在廚房里收拾,費曼迪也跟進來,她小聲的說,“我想好了,你姐姐不是想見我和孩子嗎,你給安排個時間就是了?!?br/>
喬思遠停下手里的動作,回頭望著她,想從她的臉上讀出她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
“早知道這樣的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那么快而已,冷靜下來就好了?!彼捳f得很平靜,喬思遠卻聽得心里難受,想安慰她一下,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更不知道該以怎樣的立場來說,最后只化作一句,“曼迪……”
她微微一笑,沒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去,喬思遠覺得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她離自己越來越遠的。
***
喬思雅和蕭桐在得知費曼迪答應見他們后,第一時間飛到了J市。兩個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一點不敢輕舉妄動,一副完全聽從費曼迪和喬思遠安排的心態(tài)。
周六的上午,喬思遠抱著念念,陪著費曼迪來到喬思雅他們住的酒店。蕭桐已經(jīng)早早等在大門口了,費曼迪一下子認出了他就是大年初六那天在亦明湖畔接上喬思雅的男人,原來他就是念念的親生父親啊。
縱然蕭桐天生沉得住氣,這會兒看到喬思遠懷里抱著的念念,一顆心也不聽使喚的快跳起來。這是他從未謀面的親生兒子啊,這么想著情緒就有點激動起來,想伸手抱抱孩子,被喬思遠用眼神制止了。
喬思雅提著一個大袋子從酒店側(cè)門進來,她這幾天總想給孩子買些什么,可又覺得那樣顯得太刻意,怕費曼迪不高興。結(jié)果早上還是忍不住,跑到對面的家樂福買了一大包零食,想一點吃的東西應該沒問題吧。
再次看到念念,喬思雅腳下甚至踉蹌了一下,蕭桐及時的扶住她的腰。自從得知念念就是她的兒子以后,這張小臉在她的腦海里不知道出現(xiàn)了多少次,可見到他本人的時候,她還是覺得他比她的任何想象都要更可愛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喬思雅恨不得沖上來抱住念念,可又顧忌著費曼迪和孩子的心情,整個人躊躇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早沒了平日里利落女強人的風范。
費曼迪看出她的心思,把念念從喬思遠懷里接過來放到地上,稍稍向前推了他一下說,“去,跟叔叔阿姨打個招呼?!?br/>
念念認出來喬思雅就是上次那個他說不喜歡的阿姨,但又記著媽媽的教誨,知道她就是喬叔叔的姐姐,所以小家伙猶豫了一下,還是努力的調(diào)整好情緒,大大方方的叫了一聲,“叔叔阿姨好!”
世上怕沒有什么事比面對親生的孩子卻不能相認更讓人難受的了,蕭桐和喬思雅這對父母亦如是。聽著孩子那稚嫩清脆的聲音,口中叫的卻是叔叔阿姨,喬思雅已經(jīng)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一雙眼圈立刻便紅了起來,眼淚已經(jīng)在眼里打轉(zhuǎn)了。
喬阿姨的變化被善于觀察的念念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了,他有點不知所措的問道,“喬阿姨你怎么哭了?”
喬思雅竭力擠出笑容,她吸吸鼻子說,“沒事,阿姨被風沙吹了眼睛?!?br/>
“我有紙巾?!蹦钅钸B忙轉(zhuǎn)動自己粗胖的小身體,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小心的遞給喬思雅。喬思雅接過來,轉(zhuǎn)身擦眼睛的一瞬間,大滴大滴的淚水便落下來。蕭桐按了按她的肩膀,讓她堅強一點。
費曼迪眼圈也有點紅,可她這會的心情卻十分復雜。身為一個母親,將心比心,她非常能理解喬思雅此刻的痛苦,這也是她會答應來見她的最主要的原因??闪硪环矫?,念念也是她一手帶大如親生一般的孩子啊,每次想到有可能會失去他,她的心里都像有把鈍刀在割她一般。
費曼迪蹲下來對念念說,“外面有個公園,你和喬叔叔還有蕭叔叔到外面去去玩好不好?媽媽和喬阿姨有事情要談?!?br/>
幾個大人嚴肅的神情,還有今天十分壓抑的氣氛早被敏感的小家伙發(fā)現(xiàn)了,這會看要把自己支開,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念念緊緊的拉著費曼迪的手,用看起來有點緊張的眼神環(huán)視了一圈四個大人,小聲說,“我不鬧,就在旁邊呆著行嗎?”
都說母子連心,費曼迪的眼淚差點就掉下來,她摸摸他的頭,“聽話,中午媽媽帶你去吃肯德基全家桶?!?br/>
念念看爭不過媽媽,只好不情愿的點點頭,被喬思遠和蕭桐拉著朝外面走去。因為不放心,他還一步三回頭的向后看,費曼迪故作輕松的朝他揮揮手。
看他們走出去了,兩個女人才各自收回自己的視線。第三次見面,彼此的關系和位置卻已是天差地別。
如果說第一次見面時,喬思雅面對費曼迪是一副十足十高高在上的指摘口吻,而第二次偶遇時,他們是平等交流各自的想法的話,那么這第三次見面,喬思雅真是帶著感恩和懇求的心態(tài),把自己幾乎放低到了塵土里。
兩個人在靠窗的雅座坐下來,看著各自面前的茶水慢慢冷下去,卻誰都沒有說話。窗外有行人匆匆而過,但在她們眼中卻空無一物。
“曼迪,”這還是喬思雅第一次沒有叫她費老師,而是叫了她的名字,這次她不是以喬家長女的身份,而是以姐姐和念念親媽的身份出現(xiàn)。
費曼迪顯然對這種稱呼的改變還沒有適應,她抬起頭看了看喬思雅,又把目光垂下來。喬思雅千言萬語梗在喉間,卻不知道要先感謝她無私的養(yǎng)大了念念,還是該先道歉自己之前對她的無禮。
不過,費曼迪從來都是一個直接的人,她不想和喬思雅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下繼續(xù)膠著下去。咬著下唇,問出了這些日子一直徘徊在她心頭的疑問,“當初為什么一定要拋棄念念?還有,今后你們有什么打算?”
喬思雅一怔,那些準備好的說辭一時間無處可去。她定定的望著眼前的女孩,她還那么年輕,可眼神中卻已經(jīng)有了一個母親才會有的堅強自持。她緩一緩自己的情緒,面對對方的直白,她決定也坦誠相對。
“曼迪,在你面前我無地自容,這些年你一個人帶大了念念,把他教育得這么好,你是我和我們?nèi)业亩魅?,我從心底里感謝你?!彼纯促M曼迪的表情,又繼續(xù)說道,“我們之前的交往是各有各的立場,我希望在念念的事情上,不要把這些混在一起?!?br/>
“你一定覺得我作為一個母親很失格吧?”她苦笑著,往事涌上心頭,嘴里澀澀的。
費曼迪搖搖頭,“不,我認為你愿意忍受十月懷胎之苦,把孩子生出來,就已經(jīng)是個有勇氣的媽媽了?!?br/>
喬思雅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嘆了口氣,“我是愛這個孩子的,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誰又會真的忍心把他拋棄呢??赡莻€時候,孩子爸爸不知所蹤,我不敢和家人坦白,身邊又一個信賴的朋友也沒有,那種焦灼感和悲哀感是我這輩子都沒有體會過的。你一定覺得我這是在給自己找借口,我自己一度也這么覺得,可后來我才知道那叫做產(chǎn)后憂郁癥。”
費曼迪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我接受這個解釋,說實話,這個解釋也讓我釋然了。因為我真的不希望念念的親生父母是因為其他什么自私的原因才拋棄他的。”她看看喬思雅感激的神情,又說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念念,我不希望他有一天知道真相后會太傷心,我希望他會覺得當初被父母拋棄是因為他們真的有苦衷?!?br/>
那一刻,喬思雅才知道,費曼迪她是真心的愛著這個孩子,愛得那么深遠又無私。
“曼迪,你既然問到了我們將來的打算,我也想開誠布公的和你談。我和蕭桐作為念念的親生父母虧欠了他太多太多,有生之年,我們都想盡我們的全力給他最多的愛,完整的家,最好的教育,創(chuàng)造最好的環(huán)境,所以……”
話已至此,費曼迪不用對方說明便已經(jīng)懂得了她的意思。她在心里對自己說,好吧,該來的終究要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第一次嘗試自己帶孩子過夜,為出院以后的生活做準備。某薇可謂兢兢業(yè)業(yè)啊,嚴格按照護士的指導,每三小時喂一次奶。上好鬧鐘,到點起來做規(guī)定流程,洗手,換尿布,再洗手,稱重,喂奶,再稱重,哄睡,記錄數(shù)據(jù),幾乎要折騰一個鐘頭。比某薇更敬業(yè)的是護士,每次到了時間段,護士都會拿著個小手電悄然而至,來檢查某薇有沒有在認真履行媽媽的義務。
我看到不少親挺不能原諒喬姐姐和蕭桐這一對的,希望某薇能虐虐他們。偶想說,他們兩個的感情糾葛我就不費筆墨了,各有各的選擇。某薇不會虐他們,但他們欠孩子的是必須還的,而孩子會用他的方式來懲罰大人。就說這么多吧,明天上午還有一更,還是11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