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德宮檐下，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門大敞著，露出屋內(nèi)光景。

    紗帳委地，鮫綃透香。蘇昱與瑾妃并排而坐，手持杯蓋撇著茶末，目光淡淡落在謝綾身上。她雖低著頭，但臉頰紅紅一道巴掌印子漸漸浮起來，在白皙的臉上醒目得很。

    他眸色一深，掀起杯蓋抿了口茶，掩去了眼中一絲異色，抬頭時神色如常，仿佛隨口問道：“此人是？”

    瑾妃掩口輕笑：“她自稱是個巫祝。臣妾想，鬼神之事是宮中大忌，怎么會平白冒出個巫祝，不由得心中懷疑，便喊她來問話?！蹦┝?，又佯作不經(jīng)意地看向蘇昱，“陛下可知，宮中有無這號人物？”

    蘇昱輕展了展嘴角，淡聲道：“未有聽聞?！?br/>
    謝綾聞聲抬頭，看著他風(fēng)輕云淡的臉色，心中已有了數(shù)。他矢口否認(rèn)，看來不是來替她解圍的。再看他談笑自若間不時向她的方向輕描淡寫地掃一眼，那目光那神情，倒更像是來看戲的。

    瑾妃松了一口氣，只要這人不是陛下請來的，便一切好辦。她也懶得再為無關(guān)之人多費(fèi)唇舌，三兩句話便閑聊去了別處。

    瑾妃沒說帶她下去，也沒說如何處置她。謝綾就這么被晾著，好似被遺忘了似的，獨(dú)自跪得膝蓋發(fā)酸，才隱隱約約聽到門外的一聲通傳。

    話未至，人先到。蘇沐兒風(fēng)風(fēng)火火領(lǐng)了一隊(duì)宮女進(jìn)門，把毓德宮上下都?xì)⒘藗€措手不及，婢女太監(jiān)跪了一屋子。今兒個毓德宮這般熱鬧，主事的瑾妃面帶詫色，離座給她見了禮，才將心中疑惑問出口：“公主突然造訪，可有要事？”

    “要事自然有?！碧K沐兒面有忿色，環(huán)顧四周，見到瑾妃身后的謝綾，徑直過去把她扶了起來。謝綾跪得久了，雙腿發(fā)軟，一個踉蹌便要栽下去。蘇沐兒身量小，拽住她的胳膊勉強(qiáng)把她扶穩(wěn)了，依舊不敢松手，皺著眉頭瞧她臉上的指痕，“這是怎么回事？”

    情勢急轉(zhuǎn)直下。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宮女竟能勞長公主親自出馬，瑾妃立即迎過去，藹然笑道：“公主認(rèn)得她？”

    蘇沐兒臉上怒氣凜然，不滿地盯著瑾妃事不關(guān)己似的嬌顏：“自然。本公主倒想知道，謝姑娘是我的客人，怎么會在你毓德宮？”

    瑾妃進(jìn)退有度，一番話解釋得不卑不亢：“這……此人行跡可疑，還自稱是個巫祝。嬪妾實(shí)在不知，她竟是公主的客人?！?br/>
    蘇沐兒一揚(yáng)手，眼看又要動怒，恰好懷里謝綾身形虛虛一晃，逼得她只好收手回護(hù)住謝綾。

    “行了。”蘇昱肅然抿著唇，喝止道。

    蘇沐兒看他這威嚴(yán)臉色，心中暗笑，面上卻演得益發(fā)暢快淋漓，怒容微斂，嬌聲與他撒嬌：“皇兄！你看看，她都欺到我頭上來了，我請來的客人，是她隨隨便便就能動的嗎？”

    “不要胡鬧?！碧K昱眼底隱有怒色，大手一揮，“既然是你的客人，還不趕緊帶走？”

    謝綾聽到此處，已然明了這是怎么一回事，把臉擋在蘇沐兒肩后，極輕地冷笑一聲。

    殿中沒有幾個人注意她這個小角色，皆未聽見這一聲，蘇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只見她被蘇沐兒架著出了毓德宮，因?yàn)橥饶_不便，走走停停，幾次都要軟下蘇沐兒的肩頭，臉上的神情卻淡若風(fēng)絮，凝了一層薄霜。

    看來要她不記恨他，是不可能的了。

    ※※※

    蘇沐兒領(lǐng)著謝綾回到她的昭和宮，親手給她冷敷。

    她屏退了左右，手拿著個涼水袋子輕輕觸碰謝綾腫起的半邊臉頰，笑道：“第一回見你，還以為你只是個市井女富商，沒想到你竟認(rèn)得我皇兄？”

    謝綾心道第一回見她時，她皇兄正被幽禁在她府上，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她常在四季居當(dāng)蘇沐兒和沈漠的琴師，和這位公主也算半個熟人了。傲氣如謝綾，這回乍然被人瞧見自己的狼狽模樣，心里頗不是個滋味，只緘默不語。

    蘇沐兒之前接到消息便趕了過去，尚不知其中究竟，此刻更是好奇：“你是怎么認(rèn)得他的呀？皇兄他生性寡淡，還沒見他對哪個女子花過心思，他肯請我來給你演戲，看來是十分珍重你了。你們……咳……”

    “公主誤會了。”謝綾接過她手里的水袋，自己往臉上輕敷著，容色淡淡，“此次不過是機(jī)緣巧合，還要多謝公主出手相助，來日謝某必當(dāng)重謝?！?br/>
    “不用，不用?！碧K沐兒連連擺手，“都是皇兄的主意。他要不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在宮里。我到現(xiàn)在都還稀里糊涂呢?！?br/>
    說曹操，曹操到。守門的太監(jiān)吊著嗓門喊了聲“皇上駕到”，人便已經(jīng)到了殿中，步履匆匆，直入次間。

    “皇兄?！碧K沐兒回身迎去次間門口，停在蘇昱跟前燦爛一笑，“人我?guī)У搅耍瑘?bào)酬可不能少?！?br/>
    “知道了?！碧K昱臉色陰沉，倉促應(yīng)付，“出去吧?！?br/>
    蘇沐兒曖昧一笑，知趣地出門去。

    謝綾懶得看這個始作俑者一眼，扭過頭輕滾著手上的涼水袋子，權(quán)當(dāng)他不存在。

    沒想到他徑自走到她身邊落座，一把奪過了她手里的袋子。謝綾手中突然一空，愕然地轉(zhuǎn)過臉，他卻輕捏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再動，一手握著水袋貼上來，在她臉上小心地敷著。

    “還以為你本事多高，沒想到也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碧K昱聲色俱厲，一本正經(jīng)地教訓(xùn)她，“說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居然連區(qū)區(qū)一女子都斗不過，那些逢場作戲的本領(lǐng)都用去哪了？竟真滿口頂撞。不要命了？”

    謝綾覺得他的語氣越說越不對勁。明明是她要找他算賬，怎么是他教訓(xùn)起她來了？這情形渾身上下透著詭異，竟讓她一時語塞，張了張口下意識吐了一句最無力的辯解：“我也是女子?！笔裁唇羞B區(qū)區(qū)一女子都斗不過？

    說完這一句，被他唬住的大腦總算清醒過來。這對話詭異的原因，不止于他在教訓(xùn)她，還在于——他教訓(xùn)她的語氣輕車熟路，好像一直如此一般。

    這就奇怪了。

    謝綾伸手捉住他的手，將自己的臉離得遠(yuǎn)了些，才冷冷道：“陛下是不是想漏了一件事？”他和她約定，每三日密召她入宮一次，為他解毒，他卻食言而肥，想要強(qiáng)留她在宮中。若非他拘禁她在先，她又怎么會遇上今日的禍?zhǔn)拢?br/>
    她的手微微用力，細(xì)嫩的手心貼著他的右腕，觸之溫涼。蘇昱心一沉，目光微垂，落在兩人肌膚貼合的手上。

    卻是他失態(tài)了。

    “是想漏了?！碧K昱唇畔漸漸鋪開一個笑，滿滿是嘲弄，不知是在諷刺她，還是在譏笑自己。最終像是敗下陣來似的，只側(cè)過臉，想將她眼中的不屑看得更仔細(xì)，輕聲道，“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