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陰雨綿綿，在那一片交錯枝葉后的那寢宮里，紫藤拖著虛弱的身體，撐著傘急步向福壽宮走去，一旁的小奴還在喋喋不休地阻攔。

    “三王爺，三王爺，您的傷還沒有好，還不能亂走動。”

    “我不礙的。”

    “四王爺不過是瘋病又犯了，沒關(guān)系的?！?br/>
    “什么叫沒關(guān)系！”溫文爾雅的男子瞬間被震怒，臉色蒼白如紙，他雖然經(jīng)常批評紫容不懂禮數(shù)，可是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兩人是同母同父的血親，母親死后，紫容就是他唯一的親人。

    走到福壽宮，還未進入，就聽到一聲悲鳴似的哀號。

    “母妃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鬼，鬼啊，母妃的鬼魂來找我了。”

    紫藤踢門而進，就看見紫容滿臉淚痕，同樣是一張慘白的臉，他“噗通”一聲下跪，讓紫藤一愣，接著他近乎瘋狂地磕頭，瘋狂地求饒，白皙的額頭磕到青紫，再到鮮血淋漓，每一聲都刺痛著紫藤的心。

    “求求你，我知錯了，知錯了！母妃，你不要來找我了，我不是有意害死你的！”

    紫藤眼含熱淚，一年半前，聰明的弟弟忽然變傻，然后就是父王的突然到來，不知道是誰進言，說母妃給父王帶綠帽子，父王氣急，可是母妃死活不承認，莫須有的罪名為什么要承認？！母妃向來潔身自好，縱使父王從不來，她也沒有一句怨言。

    最后，父王說，傻子的話最真實，他問紫容，母妃到底有沒有偷人，紫容想了一下，天真地道：“我看見一個魁梧的男人……”此話一出，母妃當場哭號著去捶打紫容，任憑所有的下人去拉都沒有拉開，父王當即大怒，賜母妃一個全尸，三尺白綾落下，母妃哭喊著，幾乎聲音已沙啞，“你這個傻子，你這個傻兒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自此，紫容終日瘋癲，瘋病發(fā)作一次比一次嚴重。

    他面前哪里有人，又哪里有什么母妃的鬼魂？

    “紫容……”

    “母妃，我不是有意害死你的……”他還在不停地磕頭，一下下撞擊著大理石的地板，大理石上是一片赫然鮮明的血跡。

    “紫容……別磕了……”

    紫藤上前去服，可是紫容像是定格在那里一樣，反復(fù)著做著這個動作；看得紫藤心如刀絞。

    “我是三哥，紫容，別磕了，別磕了！紫容，你抬頭看看我，我是三哥！”

    紫容像是有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一樣，一邊哭一邊磕頭，身體不斷地抽搐著。

    “紫容！別磕了！”

    低聲的低吼，紫藤摟住紫容，按住他不讓他繼續(xù)，顫抖的指尖撫摸著流著鮮血的額頭，心中絞痛萬分，為什么會這樣啊，一年多前，他還是聰明的，天天嘻哈著快樂的王爺，為什么卻突然變成了傻子?。?br/>
    懷中的人悠悠轉(zhuǎn)醒，那眸子不再是混沌的，而是童真的；他動了動，天真地看著紫藤，輕輕地道：“三哥......你為什么哭？”

    紫藤根本沒有哭，只是他的面容悲傷到了極點，讓紫容誤以為他在哭。

    突然，紫容一聲大喊，“??！”

    這一聲不僅嚇到紫藤，連四周的下人也嚇得后退一步。

    “怎么了？”

    “我的頭好疼，好疼！”

    他推開紫藤，雙手抱著頭，手指沁入那柔軟的發(fā)絲之中，他的腦子里仿佛有千萬的螞蟻在撕咬，還有“嗡嗡”的聲音，那聲音甩不掉，總是徘徊在他的腦子里。

    “好疼......好疼！三哥，三哥！我疼！”

    “疼？哪里疼？”紫藤對著他身后的老嬤嬤大喊：“你們這幫廢物還不去找御醫(yī)！快去！”

    第一次這個溫文爾雅的王爺大發(fā)雷霆，他的臉色慘白，讓身邊的奴才一度以為他舊傷復(fù)發(fā)，上前攙扶。

    紫容蜷縮在床邊，頭疼讓他的身體微微抽搐著，他的腦海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仿佛有很多的人都在向他說話，他身處另外一個環(huán)境，寬廣的大殿上他好似侃侃而談，和一個模糊不清地老人。

    他想看清那個老人，可是頭又劇烈的疼痛。

    “紫容！”

    “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的頭好疼，好疼！”

    “你再忍一忍，御醫(yī)很快就到了?！?br/>
    紫藤要去扶他，可是他步步后退，身體蜷縮在床上，一邊痛苦地蹂躪自己的頭一邊哭著對著紫藤說：“三哥，求求你，不要再過來了，我的腦袋好亂，它，它壞掉了......好疼......”

    御醫(yī)趕到的時候，紫藤的頭疼已經(jīng)到了巔峰，很多人都按不住他，只要有人靠近他，他不是哭喊就是用力地撞墻，紫藤忍不下去，一掌拍到紫容的后頸，讓他昏睡了過去，自己卻是口中一口腥甜涌了上來。

    御醫(yī)看出紫藤的面色不好，趕忙把脈，卻被紫藤阻止了。

    “你先看他！”

    一炷香的時間，御醫(yī)微微搖頭，開了幾副安神的藥。

    “四王爺?shù)哪X子傷的很重，比一年前還要重，后腦的淤血還在擴大，不過......不過，最壞的結(jié)果也只是開顱，開顱之后他還是個傻子；反正他本來就是個......”

    “哼！”一聲震響，紅木小桌幾乎被拍碎，“什么叫反正？！”

    所有人都忘了，僅僅一年的時間，所有人都忘記了，一年多前，紫容是多么的聰明，多么得父王的喜愛，滿朝文武都佩服紫容的機智，然而只是一晚，翌日清晨，便是禁衛(wèi)軍發(fā)現(xiàn)頭破血流昏迷不醒的紫容，醒來之后他卻變傻了。

    那日的前一晚，似乎紫容曾經(jīng)傳話說，希望自己的禁衛(wèi)軍多勘查一下紫都，似乎話中暗含著什么，又不方便對他說，那一晚紫容到底遇見了什么？！

    “王爺恕罪，小人嘴拙。”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曾經(jīng)不是個傻子......

    ――

    冰冷濕滑的墻壁滴下一滴滴水珠，在寂靜的牢房內(nèi)格外地清晰刺耳；深處的墻壁上有一排刑具，上面大多都被鐵銹侵蝕，而那鐵銹的形成，都是犯人的血，這地牢十分有鬼屋的氣氛，寂靜地聽不到水滴之外的聲音，而就在這種寂靜中，時不時會有一聲劃破天空的慘叫能讓人嚇出一身冷汗。

    那大多是死刑犯受刑罰的聲音。

    紫都的制度十分嚴格，從不給犯人留任何余地，創(chuàng)國幾百年來只大赦過一次，這也是紫都一直國民安定，沒有人起義的原因，因為國主對待犯罪之人從不會像其他國那樣官官相護。

    “啊！大人，大人！我只求你給我痛快的一死！”

    執(zhí)行人不發(fā)一語。

    緊接著傳來更加刺耳的嚎叫聲。

    被關(guān)在地牢左邊最后一間的豐清清還在睡夢中，被突如其來的嚎叫聲嚇得一聲冷汗，猛地坐起，按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冷風(fēng)一吹，渾身冰冷刺骨。

    豐清清趕忙捏緊那薄薄的一層草席，皺著眉頭。

    紫都對待犯人向來一視同仁，不論你是王爺還是郡主，都要被關(guān)進地牢里，不會多給一條毛毯，更不會多給一塊饅頭。

    如果當初自己多學(xué)一點防身的知識，也許現(xiàn)在就不會如此狼狽。

    “吱呀”一聲，地牢的鐵門被打開，女牢頭聲音冷冷地傳進來，她端著一個小盤，上面有一個結(jié)了冰碴的饅頭，還有一疊硬邦邦的小咸菜。

    “叮”的一聲，小盤被放在草堆上，“吃吧?！?br/>
    豐清清覺得她那種態(tài)度實在是對她無禮，好歹她是豐家財團的豐四小姐，可是想反駁卻又不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女牢頭剛要退出地牢，卻看見了冷著臉的豐清陽，又低聲說了句，“快進快出。”

    豐清清始終不抬頭，縱使她知道那腳步聲和嘆息聲來自于豐清陽，可是她還是倔強地不抬頭，她對豐清陽是一種復(fù)雜的情感關(guān)系，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她對他有敬畏，有崇拜還有少許的畏懼，母親死后她對豐清陽還有大部分的仇恨和少部分的理解；她不喜歡豐清陽執(zhí)著于自己是害死母親的兇手，但是她自己還不能放下，不能當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般，所以她和豐清陽總是不能談到那場有關(guān)任務(wù)的話題上，那就像一個爆發(fā)點，觸發(fā)著兩個人的傷口，互相撕咬之后都會痛。

    “我?guī)筒涣四?。?br/>
    豐清清聽后，瞳孔猛地收縮，她再也顧不得慪氣，站起來抓著豐清陽的衣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老大，你一定要救我出去，我出去后不會和你犟嘴，不會不聽你的話，好好學(xué)偷盜的技巧，我不想死……我還要回去當豐家的繼承人……”

    豐清陽沒有說話，對于豐清清，有一絲失望。

    豐清清見豐清陽許久沒有說話，心中莫名地有一種恐懼，豐清陽不再管她了，不再幫她了，自從母親死后，豐清陽幾乎將能幫的全都幫了，要不她早就被三個哥哥害死，身首異處，每次做錯事，豐清陽都會袒護她，每次有危險，豐清陽也會在最危急的時刻救她，這次，這次怎么能夠不幫她！

    越發(fā)顫抖的身體終于扛不住主人的情緒，抽搐癱倒在地上。

    繼而是一聲哭號，像是小孩子歇斯底里地哭號：“你不能不管我，你怎么能不管我！你答應(yīng)過媽媽要一輩子效忠我，你……你不能不管我！”

    又是一聲嘆息，這樣的兄妹關(guān)系或許早就注定要是這樣的尷尬和無可奈何。

    豐清陽也蹲下來，雙眸注視著豐清清，“我從來都沒說過會不管你，我說過我一輩子效忠你，就永遠一輩子效忠你；我說過輔佐你當上豐家的繼承人，就一定會辦到……你不用求我的……”

    她頓時止住哭泣，雖然一顆心安定下來，兩人之間的隔閡似乎又加深了，原本原有的一點兄妹感情也當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