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時,從扶桑學宮而來的學宮仙使抵達滄浪殿外。
今日是質(zhì)子正式進入扶桑學宮的日子,學宮安排了兩名仙娥作為接引。
時辰尚早,兩人本是來督促質(zhì)子早起做準備,誰料推開虛掩的殿門,就見雪衣少女正端坐案前,埋首在成堆的典籍中認真翻閱。
聽到推門的響動,她略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天這就亮了?”
濯纓放下手中書卷,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四肢僵冷,肩背酸痛。
昨夜聽了長孟那番話后,她便不太能睡得著。
正好她對那些仙術(shù)典籍頗感興趣,便起來翻看,沒想到這一看便手不釋卷,再回過神來便已至天明。
“仙使稍等片刻,我修整好儀容便隨你們?nèi)??!?br/>
桌上的人魚燭可長明不熄,但燭淚融融,能看出至少燃了一夜。
兩位學宮仙使對視一眼,有些訝異。
她負責接引學宮新人多年,初入天宮的仙人,要么沉醉于仙界景致,要么設法打聽扶桑學宮,還有的剛來就想方設法要拜訪天宮眾仙。
像這樣初來乍到,先埋頭看一夜仙術(shù)典籍的人,真是見所未見。
濯纓簡單收拾了一番,換上昨日長孟送的那套法衣,便隨兩位仙娥出門。
扶桑學宮位于九重天的第四重凌霄天。
仙臺正逢春。
凌霄天桃樹芳華,千年一謝,如今正值盛期,一路行來春色盎然,云霧掩映后更有重重疊疊的白玉仙闕,依稀可聞仙樂裊裊。
而在最中央的云海深處,一道高聳長階逐漸在視野中清晰起來。
濯纓順著無垢長階向上望去,云海翻涌中,一座建立在神樹上的學宮巍峨佇立。
扶桑學宮到了。
兩位仙使接引她至學宮講舍外,任務便算是完成,接下來自會有仙師接手。
只不過濯纓還沒等到仙師,倒先等來了一位金光閃閃的仙君。
“——你是赤水濯纓?”
此時臨近學宮開課的時辰,陸陸續(xù)續(xù)有學子抵達講舍。
前頭來的幾個學子見她這個生面孔,雖有些好奇,但只是遠遠看著,直到這個金冠束發(fā),穿著一身繡金仙袍的仙君開口,眾人這才明目張膽地看過來。
誰?
哪個是赤水濯纓?
濯纓迎上對方上下打量的目光,微笑:
“正是,初來乍到,還不知仙君尊名?”
金光閃閃的仙君似乎對她的模樣略有些意外。
愣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下頜微抬,語調(diào)不善:
“你父皇毀我仙界宮觀廟宇數(shù)百座,說我上清天宮高高在上,禁止仙凡通婚,蔑視人族,不配執(zhí)掌天地秩序,要推翻上清仙界之首的位置,還天地于百姓——
“當初立下此等豪言壯語,如今卻只能帶著人族俯首稱臣,還要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來求和,什么人皇,我看,不過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
他的嗓音冷漠,齒縫里壓著不明顯的幾分惱怒怨恨,顯然是為了那些被毀去棲身之地的英靈而不忿。
濯纓早預料到這樣的場面,并不意外。
“這位可是上清天宮的太子殿下?”
他的裝束并不尋常,要辨認身份不難。
他身旁的人點點頭:“公主猜得沒錯?!?br/>
濯纓垂眸道:
“人族供奉仙界眾仙,仙界庇佑天下蒼生,乃自古以來兩族共存的道理,人族從未有過俯首稱臣之時。”
似乎沒想到濯纓還敢反駁,伏曜怔了一下,面色如頓時如烏云籠罩,冷笑一聲:
“好啊,既然不愿意俯首稱臣,再與我上清天宮繼續(xù)開戰(zhàn)便是?!?br/>
學宮圍觀的眾人低聲議論起來。
人間界百日大雪,如今只是耗空了大雍錢糧,要是再繼續(xù)開戰(zhàn),恐怕人間便要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上清天宮護佑人間界千萬年,還從未下過這樣的狠手。
“我并非此意?!?br/>
少女抬起頭來,淡若白芍的面龐浮現(xiàn)一個淺淡笑容。
“本朝人皇煽動百姓,挑起兩族爭端,點燃戰(zhàn)火,的確是人族不敬在先,但錯主要歸于人皇本人,他罪行昭彰,罄竹難書,日后人間后世萬代,提及他的名字,都會唾罵他的罪行,太子殿下罵得極對?!?br/>
本欲發(fā)作的伏曜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間。
他皺起眉頭。
她這是什么意思?
“……你這是以退為進?”
濯纓極慢地眨了眨眼,明澈的眼底浮起幾分無辜之色。
“我是真心實意贊同殿下所言。”
“你分明就是故作可憐,好博取眾人同情?!?br/>
濯纓環(huán)顧四周,果然見周圍學宮學子們對這位太子殿下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殿下,人家好歹也是女孩子,你這話說得太重了?!?br/>
“是啊是啊,古往今來國家戰(zhàn)敗,大多推女子出來平息,人家千里迢迢來天宮為質(zhì)多可憐啊,殿下想太多啦。”
“人皇與我們仙族再有仇,畢竟也是人家的父親,你這樣當著人家的面罵她父親,太不禮貌了?!?br/>
這群人雖是學子,卻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仙人,但一個個卻都目光清澈中透著幾分好騙,濯纓頗覺意外。
但細細一想也并不奇怪。
上清仙宮的仙人們都是靠功德死后成仙,唯有舍己為人,對世間有大貢獻的好人,才能積攢下這樣豐厚的功德得以飛升。
好人里能有幾個聰明的呢?
聰明人都下地獄去了。
“……簡直一群笨蛋?!?br/>
太子伏曜冷眼掃過他們,看向濯纓,語帶告誡:
“赤水濯纓,我會盯著你的,若你對上清天宮有什么不軌之舉,我一定第一個除掉你?!?br/>
濯纓微笑:“好的殿下?!?br/>
“……”
伏曜拂袖而去。
大約是上課的時辰要到了,看熱鬧的眾學子很快不再圍觀,皆魚貫而入。
濯纓隨大流在講舍內(nèi)尋了個桌案坐下,環(huán)顧四周,戳了戳前桌。
“謝策玄不在這里上課嗎?”
前面的人轉(zhuǎn)頭見是濯纓同他說話,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才答:
“在啊,不過他是道子,有官職在身,不會每節(jié)課都來?!?br/>
道子是什么?
雖然不明白,但大概能理解是比較特殊的身份,濯纓頷首道謝。
但愿謝策玄是幫她去天醫(yī)府打探消息去了。
正想著,原本喧鬧的講舍突然安靜了下來,濯纓抬起頭一瞧,從門外跨入之人身形高大如山,膚色黝黑如炭,氣魄雄渾似有拔山之勢。
他在臺上站定,冷冽如刀的目光掃過臺下。
定在了濯纓身上。
只這一眼,濯纓便可確認,這就是那位被她顛倒了性別的封離神君了。
此事還要從她十五歲那年說起。
那一年,沉鄴還只是荒海的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根基淺薄,急需組建一直效忠于他的私兵。
其他的荒海皇子早已從荒海善戰(zhàn)的家族中挑走了出挑的公子,余下那些倒也有一些愿意追隨沉鄴,但濯纓和沉鄴都明白,這不是他們想要組建的精銳。
這時候,一名出生于武神世家柳氏的天才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視線中。
天才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唯有一點,她是個女子。
荒海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就是女子不得從軍。
這規(guī)矩在人間界倒是有合理之處,但仙族男女修習仙術(shù),只有修為高低之分,哪來男女性別之分?
這種規(guī)矩不過是為阻攔女子與男子爭搶軍功所設。
因這個規(guī)定所牽連的利益甚廣,所以即便她有耀眼的才能,荒海眾多皇子也無一人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招攬她。
除了濯纓。
十五歲的濯纓攤開荒海千萬年來飛升入上清天宮的武神名錄,篩選出一名受人敬仰,且無后代在世的武神,大筆一揮——
給這位命該有此一劫的倒霉武神,杜撰出一個“貧窮農(nóng)女遇負心郎君,斷情絕愛后決定一心報國,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悲壯故事。
這個故事橫空出世,因為其曲折離奇的情節(jié)而流傳甚廣。
從此以后,廟里供奉的這位男武神神像,全都改成了英姿勃發(fā)的女武神,對荒海女子不得從軍的規(guī)矩造成了極大沖擊。
濯纓就在此時,讓沉鄴任命那位柳氏的女公子做他鱗甲衛(wèi)的女統(tǒng)領(lǐng)。
此舉順應民心,為沉鄴在荒海贏得了不小的聲望。
也是因為這件事,從未注意過沉鄴的荒海君上,才第一次正眼瞧了他的這個小兒子。
——說來說去,都是她從前不計后果,為沉鄴做了諸多籌謀,才會引火上身。
那名威嚴肅穆的武神遠遠看了濯纓一眼,但并未說什么,很快便收回視線。
“今日天樞上相有事在身,道術(shù)課改為法術(shù)課,所有人,演武臺集合。”
講舍內(nèi)眾學子頓時哀鴻遍野。
一周七日,就只有兩日道術(shù)課,道術(shù)課的仙師還總有事不來。
封離神君再這么搶課搶下去,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得累死在演武臺!
一片哀嘆中,唯有一個人眼中神采奕奕。
法術(shù)課。
演武臺。
濯纓昨日看了一夜的仙術(shù)典籍,已經(jīng)大致了解過,道術(shù)乃是道法理論,法術(shù)才是仙法實踐。
前世她不是沒有見識過仙術(shù)。
但荒海從上到下所有人,都知道她身體不好,沉鄴更是專門派了一支鱗甲衛(wèi)保護她的安危,讓她能夠安安心心的忙于政務。
可那些沉悶無趣的政務并不是她所喜歡的。
只是因為沉鄴需要她,她才會替他分擔。
前世謝策玄年少成名,六合八荒都流傳著他上天入地誅殺惡妖的故事。
濯纓與他雖為敵人,但偶爾聽到下屬議論起他的故事,還是會帶著幾分向往地駐足旁聽。
那時的她就想。
以她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至微圣人都稱贊的悟性,若她能修煉,不知能否同謝策玄相較高下。
而今重來一世,她終于也有機會親自接觸仙界法術(shù)了。
走在后方的封離神君注視著烏發(fā)雪衣的背影。
學宮內(nèi)四處遍布金烏,上三品的仙師們都能通過金烏監(jiān)察學宮各處,今晨濯纓與太子伏曜的沖突也被他盡收眼底。
她不怕天宮太子的身份,也能游刃有余地應對伏曜的咄咄逼人。
是個毫無疑問的聰明人。
可惜,是個對他有敵意的聰明人。
封離神君毫不懷疑這一點,畢竟,如果濯纓對他沒有敵意,怎么會在人間做出故意顛倒他性別這種離奇之事?
所以,他不會因為她是個身體不好的凡人,而對她法外開恩。
“今日試煉,上清琉璃境?!?br/>
演武臺上,在封離神君的身后出現(xiàn)了一個幽藍色的結(jié)界。
在這個結(jié)界之后,便是仙界大名鼎鼎的上清琉璃境。
很巧,昨夜濯纓翻閱仙術(shù)典籍,也恰好在書中看到了有關(guān)上清琉璃境的詳解。
此境為仙界十大洞天之一。
十大洞天各有玄妙,而這個上清琉璃境則是一方凈土琉璃,入其內(nèi)者,肉身凍結(jié),元神超脫而出。
琉璃世界對元神的淬煉,如烈火鍛刀,在其中所處時間越長,元神便能被淬煉得更堅韌。
因為抽離出的是元神,所以無論仙人還是凡人,在其中眾生平等,能支撐多久,全看精神力的強大程度。
但元神是何等重要而脆弱的東西,每一次淬煉,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所以哪怕是精神力強的仙人,也對上清琉璃境避之不及。
可惜,在扶桑學宮,這么痛苦的東西每周一次,誰都逃不掉。
“所有人排隊依次入內(nèi),最快也要在里面待滿一個時辰才可出來,第一個出來的,與我過十招?!?br/>
封離神君冷酷無情的嗓音響起,眾人再是不情愿,也只得乖乖排隊。
一名仙子從濯纓身旁經(jīng)過,她消息靈通,聽說了昨日濯纓在南天門吐血之事,猶豫了一下對封離神君道:
“神君,濯纓公主是凡人之身,看起來身體也不好,第一節(jié)課就進上清琉璃境,會不會太……”
“別瞎操心了,人家都已經(jīng)歡歡喜喜排隊去了?!?br/>
伏曜不咸不淡地從旁走過。
那仙子朝隊末一瞧,果然見面含淺笑的少女已經(jīng)排上了隊,墨玉般的眸子明亮如星。
她忍不住心生同情。
這可能就是無知者無畏吧。
“正好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道,她若對我們上清天宮不懷好心,自然有千百種辦法收拾她。”
可惜今日謝策玄不在。
雖然他看謝策玄一貫不順眼,但面對赤水濯纓這個共同的敵人,他還是勉強可以與謝策玄站在一邊。
“既然入了扶桑學宮,便如眾學宮弟子一般待遇,沒有特立獨行之理?!?br/>
封離神君看著濯纓的身影淡淡道:
“更何況每個人手中都有琉璃玉,受不了擊碎即可脫身,不需擔心?!?br/>
進入上清琉璃境的前一刻,伏曜轉(zhuǎn)頭慢悠悠對一旁的仙娥道:
“派人去天醫(yī)府傳幾名仙醫(yī)來吧?!?br/>
赤水濯纓那風一吹都像是能散架的模樣,就算只在里面待一小會兒,估計也會弄得挺狼狽的。
也不知道赤水濯纓能堅持多久。
一炷香的時間?還是一眨眼的時間?
伏曜,包括此刻在演武臺的所有人都沒想到——
赤水濯纓。
會在上清琉璃境里待上整整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