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3)
十年前
冰雪塵封的山城,毫無生機的綠色點綴,死氣沉沉如一座水晶棺材。
暗紅色的壁爐里,木柴噼里啪啦地燃著,整座會議室里都充斥著熏人的暖意。
地上平鋪著毛絨絨的熊皮,天花板上水晶燈閃爍著如夢的燈光。
這里是愛因茲貝倫家族最重要的一塊區(qū)域,說是愛因茲貝倫的心臟也毫不為過。族長和各個元老,都會在這里探討關于家族的各個事宜。而如今穩(wěn)坐在族長寶座上的,卻早已不是老族長——他已經(jīng)于一年前被暗殺身亡。現(xiàn)在暫代族長一職的,是老族長的兒子,年輕的少族長奧利維爾·馮·愛因茲貝倫。
而這次,便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以族長身份處理族中的事務。
“第一個議項?!?br/>
有著普魯士人固有的嚴肅古板,瘦削的仲裁人用冰冷的聲音拉開議會的序幕。
“來自阿特拉斯院的艾伯特·塞爾維亞三世,向我們提出申請。希望能夠借用愛因茲貝倫在人偶上的成就,來制作新的魔術人偶?!?br/>
伴著他的話語,一旁的族長助理將有關艾伯特三世和魔法人偶的資料,一一分發(fā)給在座的元老們。資料并不多,只有三張紙。第一張上面描繪的是一個金發(fā)碧眼的瘦削男子——這就是艾伯特三世的肖像。第二張上面則詳細的敘述了艾伯特從出生到如今的各種資料。第三張則是有關魔術人偶的圖樣。
“眾所周知,愛因茲貝倫的人偶雖然已經(jīng)能達到與真人無二的地步,但毫無魔力和魔術刻印,還能讓他們淪為工具。而艾伯特三世的想法也很簡單,就是在制造時多添加一個魔術回路,用本身的魔術刻印來代替魔術師的魔術刻印。以此來達到施發(fā)魔術的效果?!?br/>
“另外,如果這所謂的魔術人偶煉制成功的話,艾伯特三世又提出一個新的想法。譬如,我們有心臟病的,可以制造一個煉金心臟,以此來代替原本的心臟。而且,只要魔術刻印能銜接得上,那么施展魔術也不是問題?!?br/>
奧利維爾用著他晴朗響亮的聲音敘述著與對方談判的結果。
自從老族長去世,整個愛因茲貝倫都沉浸在了別樣的氣氛當中,不少心懷野心的長老們以少族長年輕為理由,來分享族長的權利。這種行為自然是不被允許的。奧利維爾苦心謀劃,就是為了在今天好好樹立族長的威風,給那些不安分的人當頭一棒。
他的手指滑過資料第一面印著的艾伯特三世的肖像,那如同鷹鷲一樣銳利的眼神令他極其不舒服,他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對方那居高臨下、盛氣凌人的態(tài)度。
他不習慣容忍,即使對方是阿特拉斯院的講師。
但這次的合作,畢竟是對愛因茲貝倫家族有著莫大的好處,哪怕是一想到那成群結隊的魔術人偶,或是通過不斷替換器官而延長自己的生命,奧利維爾就覺得自己的退讓很重要。
一切為了家族。
“首先,艾伯特三世是來自歐洲的魔道名門,塞爾維亞家族,他同時也是身兼阿特拉斯院的講師一職。從他的交往上看,他又是經(jīng)常和負有盛名的魔術師往來,有著極好的名聲。因此,可以信任。”
年輕的族長停頓了一下,他在為接下來所要陳述的內容組織著語言。
“然后,這件事對于愛因茲貝倫——相信大家也看得出來,如果成了,那么家族的實力將會一下子上升到很高的境界?!?br/>
“如果沒成呢?”
“我們提供了愛因茲貝倫的研究,提供了金錢,提供了原材料。若是沒能成功呢?”
“那么不就等于白白多了一筆財政支出,白白地送給別人我們的研究成果了么?”
在座的長老們突然以尖酸的語言向著族長展開起攻勢。
世上很多事物總是相通的。譬如奧利維爾想要掌握大權,必須樹立威信做出成績。而對于長老們來說,想要奪得族長之位,必須盡一切可能摧毀他的功勞,然后為他的名字下面添上“志大才疏,不堪大用”的印象。
因此,雖然意識到了對方有可能發(fā)難,但沒想到這么快就來了。
奧利維爾像是看小丑一樣,看著這群為爭奪族長之位而曝露丑態(tài)的長老們。
“愛因茲貝倫……已經(jīng)沉寂很久了……”
懷著莫名的情緒,奧利維爾只用了這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長老的嘴。
是的。
無論這群長老們怎樣涂脂抹粉,來修飾整個愛因茲貝倫。令人無法反駁的是,整個愛因茲貝倫,已經(jīng)沉寂太久了。
曾經(jīng)在這塊地區(qū)赫赫聲名的愛因茲貝倫,曾經(jīng)連那些阿特拉斯院的人們也尊重的愛因茲貝倫,已經(jīng)越來越消失匿跡。這個有著千年悠久歷史的名門,甚至已經(jīng)比不上那些新興的貴族了。
這一切都來源于圣杯。
自從某一族長妄圖實現(xiàn)“靈魂物質化”的第三法,便動用了整個愛因茲貝倫的煉金研究,拋卻了原本的煉金道具,只為了制造出能實現(xiàn)任何愿望的萬能之釜。
但這種已經(jīng)不是人的能力所能達到的領域了。
因此,那個族長在不久后郁郁而終。
但即便如此,第三法的強大誘惑依舊使整個愛因茲貝倫沉溺其中。他們沒有察覺到,在他們周圍,新興的時代即將來臨,他們因為圣杯而落后于他人。
于是,在一個新興家族為了這地區(qū)的靈脈而發(fā)生的戰(zhàn)斗中,愛因茲貝倫失去了很多優(yōu)秀的族人。他們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在這千年的旅程中,究竟是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他們失去了發(fā)展的機會,只為了得到虛無縹緲的圣杯。他們拋棄了原本對于魔術對于煉金術的研究,只為了實現(xiàn)第三法。
然而,當千年過去,他們所得到的,卻依舊只是那些成果。
沒有圣杯,沒有第三法,他們的辛苦,全成了泡影。
然而,代價就是愛因茲貝倫的沒落。
但現(xiàn)在,一個大好的機遇就擺在了眼前。如果成功,那么愛因茲貝倫將迎來新的崛起,若是失敗,也不過是走上歷史的老路。
他們沒有選擇。
于是,長老們都禁了聲。
在家族大義面前,個人的利益,已經(jīng)無關緊要了。若是愛因茲貝倫沒能度過這道坎,那么即使謀奪了族長一職,也沒什么意思了。
“既然沒有了反對的聲音,那么開始下一項議程吧?!?br/>
“是?!乱粋€議程。有關少族長未婚妻的選擇事宜……”
仲裁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一聲警報所打斷。
以圓桌為中心的冰晶石為核心,容納整個會議室的大型魔術防御結界,被外敵破開一角,以至于整間會議室里都響起刺耳的警報——這已經(jīng)是很多年都沒有發(fā)生過的事了。
雖然這個防御結界并不精致,甚至是非的老朽殘缺,但這里畢竟是愛因茲貝倫山城的核心。
身居腹地,卻遭到攻擊,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難道說是愛因茲貝倫山城已經(jīng)淪陷了嗎?
“該死!這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今天——自己人生第一次手掌大權,第一次成功地壓了這群長老們一頭,本想著乘勝追擊,卻被這個莫名的警報所打斷。奧利維爾的心里有太多的不甘,然而守護山城擊退外敵,卻是族長必盡的責任。
這時——門開了。
沒有想象的敵人。只有一個戴著白色毛絨帽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諸位長老,而在看到奧利維爾時,小姑娘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她飛似得撲到了奧利維爾的懷里,小腦袋在他懷中不斷地蹭著。
“哥哥……哥哥……羽斯緹薩很想你……”
奧利維爾緊繃的身體漸漸舒緩了下來。
擁有者愛因茲貝倫獨有的銀發(fā)紅眸,此時在奧利維爾懷中撒著嬌的小女孩,正是與他一脈所系,上代族長的遺女——里姿萊?!び鹚咕熕_·馮·愛因茲貝倫。在那次刺殺事件中,為了保護這個血嗣而護送到了其他地方,與他的哥哥分別近一年。
然而再次見面時,奧利維爾卻并沒有多少歡欣。
“你怎么推開門的?”
會議室的大門,毫無疑問是用魔術封鎖著的。區(qū)區(qū)一個六歲的孩童,是不足以推開它的。
“就這樣推開了啊?!?br/>
“就這樣推開——?沒有遇到什么阻力嗎?”
“有啊。好像有人在阻止羽斯緹薩打開呢。不過羽斯緹薩用了魔術呢。很快就推開大門了啊?!?br/>
奧利維爾的手一下子便僵硬住了。
他不會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雖然年紀很輕,但僅僅是憑借魔術就能破壞會議室的防御結界。這就代表著眼前這個有著相同血脈的妹妹完全是個魔術的天才。
而奧利維爾,在魔術上的天賦卻遠遠不及他的妹妹。
如果我有著這樣的天賦,那么我就不會被長老們所排擠了吧。
然而想到這點,奧利維爾的臉也開始發(fā)生了扭曲。
所謂的魔術師家系,指的是以一子相傳的方式繼承魔術刻印的“魔術刻印的接替”。由于這個接替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即使生物上的血緣斷絕了,只要魔術刻印被他人的肉體繼承了,那么魔術師家系就算是延續(xù)下去了。
也就是說,如果長老們在選擇由誰來接替愛因茲貝倫的魔術刻印時,他們首先會想到的,便是有著極高天賦的羽斯緹薩,而非自己。而所謂的族長之位,也必須是由愛因茲貝倫魔術刻印的接替人繼承的,而不是依照血脈和年長。
奧利維爾的臉上陰晴不定。
他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即使面對著咄咄逼人的艾伯特三世,也容忍著談完協(xié)議。即使面對長老們對族長的垂涎,也不得不守衛(wèi)著族長之位而與他們周旋。明知自己的天賦并不高,他依舊在背地里苦練魔術,期冀能得到魔術刻印的傳遞。
然而,這一切就被羽斯緹薩給破壞了?
不,不行。
她還太小,她繼承族長之位,只會被長老們操控。作為哥哥,我必須保護好她。
奧利維爾在心里反復念叨著這些話,似乎要說服自己。但他卻欺騙不了自己:他是為了族長之位,是出于嫉妒。
“來人。把羽斯緹薩關起來?!?br/>
奧利維爾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可怕。
“族長……那是你妹妹啊?!?br/>
仲裁人仿佛也知道了什么,他低聲地請求。
“不是我要關她。這是族中的規(guī)矩——凡是擅自闖進會議室的人,輕則關禁閉,重則廢去魔術回路。”
“哥哥……你要關羽斯緹薩么?”
天真無邪的話語,仿佛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奧利維爾的心頭上。
他閉上了眼睛,有些疲憊。
“羽斯緹薩……不是我要關你。是你破壞了規(guī)矩。”
“可是族長大人,不知者不罪吧?羽斯緹薩那么小,你忍心嗎?”
“是啊是啊,畢竟是你的妹妹啊?!?br/>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這群長老絕對不會怪責她的?!?br/>
長老們爭先恐后地跳了出來。
奧利維爾知道,他們自然不是在憐惜這個小女孩,而是想培養(yǎng)一個和自己爭族長之位的,受他們操控的傀儡。
“把羽斯緹薩關下去!”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仲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招了招手,吩咐一個煉金人偶將羽斯緹薩從奧利維爾的懷抱里拽開。
“哥哥……哥哥……為什么……你不要羽斯緹薩了嗎……”
仿佛雪做的精致小人不斷吵鬧著,拽著奧利維爾衣襟的小手始終不肯放開。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沾濕了奧利維爾的大衣。
奧利維爾在心底嘆了口氣。
誰叫你出生在了魔術世家呢。
這一切……都是身為魔術世家的悲哀。
“關上個……七八年吧?!?br/>
奧利維爾沒有再說話,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關于妹妹的一切。只是手指摩挲著大衣的濕痕,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
◆
為什么呢……
這是為什么呢……
羽斯緹薩抱在女仆的懷里,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嚎啕大哭。
記憶中的哥哥,明明是溫暖的存在啊。他會帶著羽斯緹薩一起去找胡桃冬芽,會在永凍冰封的山城里和羽斯緹薩一起玩捉迷藏。
然而,再見時,這個哥哥已經(jīng)不是記憶中的哥哥了。
他會殘忍的對著羽斯緹薩發(fā)脾氣,會冰冷地關羽斯緹薩好些年……
女孩不知道原因。
她只知道,這個哥哥已經(jīng)不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一個了。雖然年紀相同,外貌相似,但他的本質已經(jīng)變了。
魔術……
雖然年紀還小,但羽斯緹薩還是敏感的記起來了。在自己說出“魔術”這兩個詞的時候,奧利維爾的手僵硬了。
也就是說,魔術是導致哥哥變化的誘因了?
小小的腦袋里想不通很多事情,但女孩第一次產(chǎn)生了對魔術的迷茫。
——或許,這僅是因為他們住在永凍冰封的山城,被整日整夜的寒風吹著,以至于人的肉心也被逐漸封凍。曾經(jīng)的奧利維爾是這樣,未來的冬之圣女,也是這樣。
PS:我犯了一個錯誤。F/Z里面明確說了“愛因茲貝倫千年追尋圣杯的歷史”,換句話說,我原本設定的三百年不成立。特此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