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木屋里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唉。
艾瑞莉婭看了看身后那扇虛掩的房門,不禁嘆了一口氣。
父親的病,真不知何時才會痊愈。
昨天他半夜驟起咳血,血把被單的一角完全染透,她嚇了一跳。
“會好的,只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按時服下索拉卡給的藥,就會沒事的?!彼母绺鐫陕逅乖诜祷剀婈牱壑埃@么告訴她。
可是聰明的艾瑞莉婭總覺得,哥哥絕對隱瞞了些什么。
父親的病不是越來越好,她有細心地記下每一次的發(fā)病,卻發(fā)現(xiàn),越來越頻繁了,他也日漸虛弱。
也許治不好了。
這想法突如其來闖進她的腦海,眼睛頓時有些濕潤。
“艾瑞莉婭,你在亂想什么呢?!卑鹄驄I責怪自己說,她抬手,用手背擦擦眼淚,抽了抽小鼻子。
把洗干凈的被單在門前的晾衣繩上掛好。
昨天咳在上面的大片血跡,已經(jīng)洗的干干凈凈了。艾瑞莉婭不禁伸手上去摸了摸,毫無痕跡,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
希望父親的病,可以很快好起來吧……
她抬頭看了看日上三竿的太陽,差不多該做早餐了呢。
正是這個時候,她看見了那兩位奇怪的訪客。
這個時段來訪的客人,恐怕一定是有急事,或者,是從海的那邊,來自大陸的來客――
因為艾歐尼亞的生活節(jié)奏,與僅僅相隔一片海峽的那邊的瓦羅蘭大陸,完全不同。
瓦羅蘭是一片飽受戰(zhàn)火與魔法摧殘之地。德瑪西亞人勤勞上進,恨不得去世界每一個角落匡扶正義。諾克薩斯人則滿腦子充斥了戰(zhàn)爭、力量的詞眼,一切都要付諸武力。
唯有艾歐尼亞,獨立于瓦羅蘭大陸之外,是一片安寧的凈土,人們生活節(jié)奏很慢。一般來說,上午是休閑、飲茶的時段,沒有要緊事是不會見客的。
而這兩人便是在這樣的時候到來了。
一個身形高大,一個身形瘦小,唯一相同的,是這二人都披著黑色長袍,頭戴兜帽遮住大半張臉頰,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艾瑞莉婭突然感到一股油然生出的敵意,看著兩人在她面前站定。
那瘦小者上前一步,除掉兜帽。
竟然是一個女子,她身形嬌小,膚色皎白,一頭光亮平滑的黑色長發(fā)十分柔順??雌饋硭妥约耗昙o相仿,但她臉上那神態(tài),卻是嬌媚,又有些顧影自憐般,看上去就好像在勾引男人。
艾瑞莉婭看得有些發(fā)愣,那女子似乎很滿意地一笑,然后開口問道:
“不知里托大師,是不是住在這里呢?”
果然是來找父親的。
“抱歉,家父身體不適,不宜見客。有什么事情可以讓我轉(zhuǎn)達,或者閣下留下姓名,待家父痊愈后再登門拜訪?!卑鹄驄I淡淡地說道,一副拒之門外的態(tài)度。
“他的病,好不了了?!备叽笳咄蝗婚_口說道,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充滿一股說不出的威懾力來。
“你在亂說什么!”艾瑞莉婭怒道。
“不是嗎?”男人平靜地反問她,兜帽遮掩下,只看得見那帶著一抹殘忍的唇線。
“我不知道你是誰,在這里胡說什么鬼話!家父不會見你的,請回吧?!卑鹄驄I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生氣,也許是這個男人的話,猛地戳中了她最怕會成為事實的那一種猜測。
有時候,猜到了,卻希望得到別人的確認才安心。有時候,明明心里清楚,卻害怕別人戳破那一層用來自我安慰的薄紗。
她聽見吱呀一聲,從身后傳來,草藥的味道和病人有的那種體味,慢慢地滲入鼻息。而眼前的那女子,眼神忽然亮了,目光越過她,延伸到她身后的某處。
艾瑞莉婭回過頭,看見父親已經(jīng)站在了門口。
“父親!”她叫道,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應(yīng)該躺在床上靜養(yǎng)的啊??墒乾F(xiàn)在他直直地站在門前,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這么大的人了,還總是逞強!
父親對她笑了笑,似乎叫她安心就好,然后淡淡地對來客說道。
“終于,該來的,還是來了?!?br/>
見到她父親的出現(xiàn),那高大的男人終于脫下兜帽,露出一張刀雕斧鑿般的臉孔。
似乎有些英俊,但給人的感覺又有些復(fù)雜。
這人鼻梁極挺,鼻尖略有勾垂,一雙濃眉壓得很低,幾乎就覆在他的雙眼之上,怎么看都給人近乎殘忍的印象。
他的眼睛是很淺的冰藍色,絲毫看不出溫情,他又習慣性地保持著略微向下俯視的神態(tài)。
誠然,以他的身高,總是要以俯視的姿態(tài),才能看到對方,但當他這樣看人的時候,就會讓人覺得十分不舒服。
仿佛被睥睨著的感覺。
而此刻這雙眼里,透出的,卻是與冷色截然相反的火熱。
“不知里托大師是否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艾瑞莉婭的父親里托沉吟道,眼前這男人,雖然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如此多的痕跡,但依然可以辨認出當年那個向他挑戰(zhàn)的劍術(shù)天才――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幾乎成為了這大陸上最可怕的男人。
“我以為,那次生死劍斗,我有意刺偏一劍,放你一條生路,以為會幫你找到自己的劍道??上А?br/>
“在對手的可憐下茍且于世,才是喪失了一個劍客全部的榮耀?!蹦腥苏f道?!皝戆?,這天我等了很久。我知道你現(xiàn)在的身體,已經(jīng)無力久戰(zhàn)。十招,總是可以的吧?”
男人甩開斗篷,露出一身黑色的戰(zhàn)甲,不,或許不是黑色,只是它并不反射任何顏色的光,似乎……似乎它吞噬了此刻所有的光亮。
他抽劍出鞘,是一把血色的長劍,閃耀著詭異的血光。
一把不祥的刀刃。
“不,不行的?!卑鹄驄I拉住她的父親,可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很堅決的模樣。
“艾莉,我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是治不好的。有些事情,最好趁我還能動的時候,親手了結(jié)掉吧?!彼π?,愛惜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
她的印象里,他的眼神從來沒有這樣堅毅過。
父親一生面對過無數(shù)挑戰(zhàn)者,然而他的眼神,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謹慎而凝重,似乎這一戰(zhàn),他的肩上擔負了些什么。
她看著他那種柔和,又十分堅定的目光,默默退開了幾步,可是鼻子早就發(fā)酸了。
其實勝負早已無所謂了,艾瑞莉婭怎么會不知道,這一戰(zhàn),即便只是十招之約,都將耗盡她父親全部的力量。
可他的臉上,盡是淡然,完全看不出一絲垂病之態(tài),艾瑞莉婭記得父親所說,意志足夠強的話,就可以暫時突破身體所限。
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而那種透支,對于病入膏肓的他而言,未免太過奢侈了。
無言之中,透著一股悲壯的決絕來。
那把傳世之劍,也在此時,從無色的虛空中剝離,懸浮于主人的身旁。
那劍剛剛顯形,黑衣男人眼中的火熱,此時也是更加洶涌起來,凝視著那造型奇特的劍刃,口中慢慢沉吟道。
“三十年了,終于可以再次得見,里托的飛天劍技!”
這懸浮在空的傳世之劍,僅從外形上看就與尋常刀劍截然不同。乍眼看去好像是四把無柄的符文劍刃,借由某種肉眼看不見的力量結(jié)于一點。
而那樞紐位置上,連結(jié)著這四道刀刃的精神之力所交匯之處,慢慢凝結(jié)出一團火紅色的核心來,正好像火焰般散發(fā)出極為熾烈的溫度,然而又并不像是火焰元素。
那是一種熱烈,又不會灼傷人的熱度。
尋常刀劍,一尖兩刃,斬殺三方,唯有己方是最安全的劍柄。然而這把劍……沒有劍柄。
完全沒有手握之處。
這是祖輩代代流傳下來的神奇之劍,并非尋常之法便可駕馭,唯有這秘傳的飛天之技。
看見這家傳之劍的浮現(xiàn),艾瑞莉婭心中終于稍稍有了一些安心。
好像每次看見這把劍浮現(xiàn)在父親身旁時,她都會隱隱感到一股力量……或許應(yīng)該說是慰藉?
僅僅是十招之戰(zhàn)。
按理說應(yīng)當是十分短暫,可是在艾瑞莉婭的眼里,卻好像是一生那么長的慢鏡。
艾瑞莉婭沒有得到父親傳授的劍術(shù),但從小也算是耳濡目染,對劍術(shù)多少也有一些粗淺的了解。
這黑衣男人的劍術(shù)……
看得艾瑞莉婭一陣訝異,大腦幾乎空白,心中所剩下的只有“震驚”兩個大字。
怎么說呢。這劍術(shù)好像出自艾歐尼亞。
艾歐尼亞愛好和平,與世無爭,它震驚瓦羅蘭大陸的神秘體術(shù)完全是艾歐尼亞人骨子里追求極致的產(chǎn)物――
這黑衣男人的劍術(shù),力量,速度,每招每式似乎剛好都是在努力達到極致之境。
快!準!狠!
看似好像隨性而為,完全沒有任何規(guī)律可循。一次次以極度奇詭的路線,見縫插針。刺,甩,挑,撥。
艾瑞莉婭光是看著那傳世之劍接下那剛猛的攻擊后,泄力時的震顫,就可大體知道,那劍招中蘊含的力量有多么可怕。
若是換了尋常劍客,在這種奇詭至極的攻勢下,早就會露出破綻,畢竟劍由血肉之臂掌控,就必然會因為手臂和劍的長度,產(chǎn)生防御上的盲區(qū)。
可是里托不同。
傳世之劍隨心而動,在他的身旁輕盈起舞,每一次都以頗為優(yōu)雅的方式化險為夷。道道劍光,似乎交織成一個劍網(wǎng),在這劍網(wǎng)之中,幾乎封鎖了任何來犯之路。
然而那消耗……
這不僅僅是劍技的比拼,還是在拼他那愈發(fā)虛弱的身體。
艾瑞莉婭看著父親微微跳動的眉梢,不禁越發(fā)心疼。
父親這對手絕對不簡單,看起來怎么說也應(yīng)該是一位劍術(shù)宗師,就像德瑪西亞著名的勞倫特家族,諾克薩斯的――
突然,那完美的環(huán)狀劍網(wǎng)之中,出現(xiàn)了一處細微的疏漏。
“你輸了?!?br/>
黑衣男人淡淡的一句,伴隨他接下來的一擊貫刺,畫下尾音。
只是瞬間的事情。
血色長劍刺入左胸。
那是一個頗為……威脅,或者說是賣弄的角度。
男人的劍有意避開了心肌,沒有傷到一分一毫,卻又輕輕從旁擦過,好像是有意不留下致命傷,卻讓心臟在長劍刺入的那一秒,感受到死亡般的寒意。
完完全全是勝利者的賣弄。
這黑衣男人對劍的掌控能力,簡直可怕……好像手術(shù)刀般精準無差!
劍上的血色,也是更深了一點,那一抹殷紅似有似無,就好像這是一把……
永遠渴人鮮血的妖劍。
傳世之劍那閃耀著淺紅的樞紐,瞬間也是黯淡了幾分。
黑衣人抽出寶劍,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微笑波瀾不驚,但掩不住那絲絲喜意。
“父親!”艾瑞莉婭終于忍不住淚水,頰上早是淚水橫流,喊聲都是沙啞的。
里托身子向前踉蹌了兩步,血從那劍傷和口中流出,他抬手做了一個手勢,阻止艾瑞莉婭的靠近。
黯淡的傳世之劍,突然光芒乍現(xiàn),四簇利刃拆分開來,帶著一團團仿佛金鐵交擊間火花燃起的火焰般,撲向那男人的方向。
男人眼瞳一縮,似乎這一瞥,便將這凌厲的攻勢完全收入眼底。
鼻息之間竄出一聲不屑。
他抬手一揚,長劍在身前劃過一道血紅色的圓弧,四把沖擊的利刃便是盡數(shù)被擋落在地。
“十招之戰(zhàn),我未放水。你果然比傳聞中……咳咳……還要強。即便全盛,恐怕我也無力將你擊倒……”
見這最后的攻擊被擋下,里托說著,低下頭,很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艾瑞莉婭撲到父親身上,不停地抽泣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可是父親看起來,如此平靜,甚至臉上的表情,比接受這挑戰(zhàn)時,還要釋然了些。
“果然……還是沒能阻止他……”他喃喃說道,“艾莉,我本來也自知命不久矣,你不必為我傷心,更不要為我報仇。去……去告訴卡爾瑪……他來了,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艾歐尼亞……”
“父親……他……他到底是誰?”
里托發(fā)白的嘴唇微微顫動,從他的口型所猜到的名字,艾瑞莉婭不禁感到一股涼意從背后升起。
是他。
他來了。
那個象征著死亡與災(zāi)禍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