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總做些骨節(jié)被撐開的夢，似乎自己發(fā)育的特別快，能聽見骨頭里劈里啪啦的響聲。

    足月里的孩子，一般剛才能抱出去見人，姜慕白則奶都不愛吃了，更不愛玩那些玩具，襁褓里撕扯一本藥經(jīng)。

    姜圖南只當(dāng)兒子是好玩，哪管那什么秘籍不秘籍的，若是喜歡，這小子把院子燒了他都懶得管。

    中年得子，愛憐不用多說，也不愿兒子有什么大抱負(fù)，就是存身立地，做個全人也就是了。

    姜母則一把拿過那沾滿了口水的藥經(jīng)放在一邊，搖著兒子的襁褓，夫妻兩跪坐在地，品弄城里新到的肉茶，那些夫子愛好這口油茶，河州大族新興的玩意兒，容不得錯過。

    加了鹽的茶，味道就別恭維了，夫妻兩都是正常人，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實(shí)在不明白那些窮酸腐儒為什么這么喜歡作弄自己。面對有話，大概就是城里誰誰家里又出了什么，誰家兒子又戰(zhàn)死了，長安城的戰(zhàn)火又燒到了哪里。

    姜慕白閉著眼睛聽著，從父母的只言片語里分析天下大勢。

    如果史書上寫的是真的，那渭水河邊的頡利也該打到長安城樓下了，李二陛下也該把國庫搬空了滿足一下這個家伙。

    雖然這些事在如夢似幻的山東還很遙遠(yuǎn)，可對姜慕白來說，他真的好想去見識一下這位歷史上最有中國人精氣魂骨的皇帝。自三皇開治，五帝定倫以來，還沒有這樣一位在最糟糕的年月里創(chuàng)造了最符合時代價值的帝王。

    想不了太多，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迷迷蒙蒙里聽見外面家丁驚慌失措的喊叫聲，母親一抱他，總算把他弄醒。

    一睜眼睛才知道，刺史大人從渠道里得了消息，知道家里出了大事。這位刺史極其注重人倫和臉面，竟顧不得隴右平叛后稀爛的政務(wù)，星夜兼程，緊趕慢趕回了河州。

    聽說來不及整頓衣冠，就將已兩個月身孕的女兒打了一頓，強(qiáng)行要流掉這個孩子。兵馬司的官軍也被他借來，發(fā)了瘋似的在北方搜捕王六。

    這哪里是要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分明是惱羞成怒，知道家里的丑事瞞不了眾人，要硬來了。

    刺史大人如此不顧體面，大家都萬萬沒想到。

    銘亭姑姑火急火燎的跑到姜家，告知王公子為了給自家妹子求情，已然被父親的皮鞭抽的昏死過去。

    王小姐躲到王思家里，正準(zhǔn)備把她送到湖北老家，那里有太夫人照應(yīng)，再生氣也不該要了她命才對！

    這對兄妹一個暈一個跑，只苦了姜家，萬一刺史大人拿不住王六，或者府中有人密告這些日子給小姐安胎的事，恐怕一腔羞憤要發(fā)泄到姜家頭上來。

    姜圖南什么也沒說，砸碎身后的木制柜臺，從里面取出一包細(xì)軟遞給夫人。

    ”快帶著孩子去長安找三叔，沒有手信，千萬不要回來！“

    姜南氏猶疑不定：“夫君為何如此驚惶....這，豈不是要逃難去?！?br/>
    姜圖南道：“天下新定，我姜家不過世族百年，祖上于官家更是毫無照應(yīng)，銘亭嫁了王思，本就是牽線搭橋，免受欺負(fù)。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你快去長安找三叔，告知家中急事，請他在天子腳下周旋。此事旁人都去不得，非你抱著孩子去求情不可，否則刺史大怒，我小小醫(yī)家，實(shí)在無力承受?！?br/>
    說完不等姜氏說話，連忙讓門外小廝準(zhǔn)備車架，星夜兼程要送娘兩去長安求解。

    醫(yī)生自古以來都是背鍋俠，治得好就是神醫(yī)，治不好就是該死，更何況老太爺要爭這口氣，這河州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姜家的存身之地。世族雖說認(rèn)可姜氏神醫(yī)的地位，可醫(yī)生就是醫(yī)生，刺史大人生了氣，誰敢坦面相助，而不落井下石？

    本家上下打點(diǎn)力求好話說盡不提，只有老太爺擰著腦袋反倒是帶著兒子上門問罪去了。

    他老人家比二兒子就強(qiáng)橫的多，聽見姜圖南把孩子老婆送到長安去了，先是恨了一頓這個沒本事的膽慫，又叫備車馬。這刺史既然回來了，他就要好好的去問問，到底是你家姑娘不檢點(diǎn)，還是我草堂的牌子不行了。

    老太爺騎著毛驢，春風(fēng)得意只當(dāng)去看笑話，到了刺史門外，搖頭晃腦看著那幾個滿臉殺氣的廝殺漢。

    “諸位容稟，前日來賠罪，今朝卻是來賀喜的，還請諸位通告一聲，就說親家姜氏，帶著禮物來了?！?br/>
    那門漢臉生，提刀喝道：”我家老爺剛到家中，哪有什么喜事，快些退去，否則吃了鋼刀可別說某家欺負(fù)你這老兒！“

    老太爺冷笑：“你個下等奴才，主家有喜事都不知，待會開了席你不會恭維話，怕是刺史大人生氣起來，叫你沒了下場！”

    那人大怒，要上前砍人，好險被竄出門外的王管家攔住了。

    看著門外牽驢騎的父子兩人，嘆口氣，臉色復(fù)雜，讓開路做請，讓人進(jìn)去。

    老太爺大馬金刀往前走，管家引路不及，只得放往前廳。

    太爺真比主家還隨便，往上座一落，眼看長子彎腰駝背的，踢了一腳讓他站直，喝道：“茶來！”

    王管家忍氣吞聲沏了茶，那刺史大人眼見沒有火氣發(fā)處，正要來前廳問罪。

    卻看見太爺好端端正經(jīng)經(jīng)在那喝自家的好茶，好家伙，這可不是來賠罪的模樣，倒像是來問罪的。

    刺史大人氣不打一處來，忍著進(jìn)了堂內(nèi)，坐在中堂之上，問道：“醫(yī)家所為何來啊。”

    太爺放下茶盞：“特來賀喜?！?br/>
    “賀喜？某家何來喜事？”

    太爺不客氣道：“前些日子府上的小姐有了身孕，小兒一看便知是一對雙胞，如今大人歸府，小人特來討個賞錢?！?br/>
    王刺史懶得跟他揣著明白裝糊涂了，冷聲道：“你要什么賞錢？”

    老太爺也是冷笑一聲，拱手道：”別的不要，就要那五元青花馬，白瓷打底袍，七閣玲瓏箱加一輛，單人的車架！“

    王刺史拂袖起身，不緊不慢大聲道：”來呀，賠人家的車，人家的馬，人家的衣服人家的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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