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預想的不同，她的近期記憶毫無阻礙地被我攝取，大量的影像信息涌進我的腦海，但我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一是所有的影像都沒有聲音，如同無聲電影；二是影像當中所有人的臉都是模糊的，罩上了一層霧氣，令人分辨不出相貌。失去了聲音和容貌，這些動態(tài)的畫面仿佛獨立于體外，感覺不到任何情感牽連，就像遠遠地透過窗子看著別人家里光影閃爍的電視機，卻看不出正在播放的是什么節(jié)目。擁有這樣的記憶，無疑令徐靜婷跟過去完全割裂開來，流逝的歲月、記憶的悲喜，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不再與本人相關……最近一個月還比較明朗，越往前回溯，場景的光線就越黯淡，逐漸失去色彩，變成模糊的黑白影像。而整個大四的記憶，幾乎變成了以漆黑為主色調(diào)的動態(tài)木刻版畫，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來，更無法久視。經(jīng)過大三的黑白過渡，上溯到大二便逐漸恢復了顏色。再往前，雖然越來越瑣碎，但光線逐漸明亮。只是所有階段的場景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xiàn)一張清晰的臉，也沒有發(fā)出任何一點聲音。

    我心里一陣失落，我原以為在精神或者說意識領域，自己是能夠掌控一切的主宰，然而面對徐靜婷這失去音貌的記憶，我卻由衷地產(chǎn)生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我無法還原每一張模糊的臉，也再現(xiàn)不了任何一瞬的聲音。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我的腦海里閃過一道流光，那似乎是剛剛產(chǎn)生的一份新的記憶，在我眼前凝聚成形，我終于看到了兩張清晰的臉，還聽到了他們的話語——

    男孩摸著女孩的頭發(fā)說：“我是你的老朋友，只不過你把我忘記了……下次再見到我，你一定能想起我是誰！”

    女孩抓住了他的手：“你要走么？”

    “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我向你保證！”男孩微笑著消失了。

    女孩的手抓向虛空，然后失魂落魄地向四周尋找著……

    原來是剛才夢里發(fā)生的情節(jié)，凝結成了她的記憶。人能夠記住的夢，一般都是臨近醒來的那一個，莫非她醒了！

    我立即撤出她的記憶領域，精神體飄飛出來。果見徐靜婷坐在按摩床上，一只手抓著浴巾遮擋著自己的身體，出神地看著坐在旁邊的小凳上、頭枕著床沿熟睡的“我”。

    我回歸本體，緩緩地抬起頭。

    她輕哦一聲，稍打愣神兒，隨即面露喜色，脆生生說道：“我……我夢見過你，你是我的老朋友！”

    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她的眼里閃爍著理智的神采，仿佛已經(jīng)恢復了正常。于是我強壓下激動的心情，笑著回答：“對?！?br/>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立刻紅云染頰，雙手抓緊了身上的浴巾，身體象征性地向后蜷縮著，低著頭問：“我這是在哪兒？我們……我們怎么會這樣？……”

    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個浴室，而她只裹著一條浴巾，我穿著浴袍，如果不是有特殊的關系，這種情況應該不容易出現(xiàn)。我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解釋，急得額頭見汗。()

    但緊接著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找上了徐靜婷：“我是誰？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來了……我……我的頭好痛……”她用兩肘夾著浴巾，雙手使勁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顯得異常痛苦。

    “別想了，”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得了失憶癥，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但是不要緊，你似乎好多了，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她看著我的眼睛，逐漸安靜下來，默默地點點頭。

    “你叫徐靜婷，是剛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我如同催眠一般開始給她灌輸屬于她的基本資料，“你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妹妹……”

    “那你是誰？你是我的男朋友對不對？”她忽然問，仿佛這個問題比其他的都重要。

    我稍加猶豫，緩緩地點了點頭：“嗯，我們還是大學同學?！蔽沂撬挠洃浝镂ㄒ磺逦上竦娜?，也是她擺脫精神分裂后見到的第一個人，為了治好她，我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一點刺激，哪怕使用善意的謊言。

    “我可以抱抱你嗎？”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都羞赧地笑了，按照常理推斷，情侶之間更親密的事可能都做過，而由于失憶帶來的生疏感，顯然需要經(jīng)過一番努力才能克服。她這種積極的嘗試，顯然是建立在對記憶中的我的信任基礎上的。

    我溫柔地將她擁在懷里，心亂如麻，接下來我該如何幫她？一直扮演她的男朋友，直到她恢復記憶？不管怎么說，她的神智恢復正常了，連醫(yī)生都搖頭的病被我須臾之間治好一半，也算是奇跡了！估計是我對她的夢境整合起了作用。其實這未嘗不是一個好的狀況，她忘記了令她痛不欲生的經(jīng)歷，終于可以敞開心扉面對全新的生活，盡管是以嚴重喪失從前的記憶為代價。

    “我們在家里嗎？”她問。

    “不是，我們在我朋友家，被一場大雨隔在這里，等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家?！?br/>
    她望著我，流露出歉意的表情：“對不起……為了我的病，我想你一定操了不少心，可我真的想不起來……你的名字……”

    “這不是你的錯，怪我粗心，忘了告訴你，——我叫成峰，成功的成，山峰的峰?！?br/>
    “成——峰——”她認真地念著我的名字，努力將它印在心里。

    “還有，我叫什么來著？”她笑著問，看來她已經(jīng)能夠坦然接受自己失憶的現(xiàn)實。

    “你叫徐靜婷，安靜的靜，婷婷裊裊的婷。你還有個雙胞胎妹妹，叫徐清泠。”

    “我爸爸叫什么？”

    “呃……咳咳，”這還真把我問住了，“別急，回家以后，咱們拿著照片挨個對號兒。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衣服！”

    我走出浴室，正見陳瑜端著兩套衣服等在門外。我感激地向她道聲謝，接過衣服返回浴室。陳瑜給我準備的是灰白相間的休閑長袖T恤和厚版的李寧運動褲，還附帶了一條沒拆封的男士內(nèi)褲；給徐靜婷準備的是亮黃色的卡帕運動套裝，當然也有嶄新的女生小底褲。這小妹妹好聰明，如果不太肯定別人的衣著尺碼，運動裝當然是最佳選擇。

    穿好衣服，我拉著徐靜婷走出浴室?？蛷d里開著燈，仍然略顯陰暗。窗外暴雨依舊，雷聲滾滾，幾乎占據(jù)了整面墻的落地窗被流瀉的水幕覆蓋。陳近三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頭發(fā)吹得很有型，明顯是剛洗過澡。陳瑜則拿著兩罐可樂遞到我們面前。

    看到陳瑜那與其幼小身形極不相配的臉，徐靜婷忍不住掩口驚呼。

    “嚇著你了吧！”陳瑜倒是毫不在意，將可樂塞進她手里，“我們是成哥的朋友，我叫陳瑜，那是我哥，陳近三?！?br/>
    “你好，謝謝你！”徐靜婷很快收回驚訝的目光，不自然地微笑著。

    陳瑜拉著她坐在沙發(fā)上，瞟了我一眼說：“別客氣，成哥我們關系鐵著吶！對了，你希望我管你叫姐姐呢，還是叫嫂子？”

    徐靜婷自然含羞帶臊。我只能付之以苦笑。

    陳近三忍著笑呵斥道：“陳瑜！別沒大沒小的！”

    “不好意思，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徐靜婷不敢肯定自己與陳氏兄妹的關系。

    陳瑜笑道：“這個不要緊，因為成哥是第一次帶你到我家來，別誤會啊，別的女孩他也沒帶來過……他平時經(jīng)常提起你，就是不給我們引見，他說你貌似天仙，傾國傾城，我們都以為他吹牛呢，原來真讓他撿到寶了！平心而論，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我說他不讓我們見呢，是怕我們攪和吧……”

    我一陣無語。

    徐靜婷只是看著我微笑，畢竟在她心里，我這個男朋友還只是名義上的存在，就算此時此刻我摟著另外一個女孩，她也絲毫不會嫉妒吧。

    就在這時，徐清泠又打電話來，說她媽媽一定要聽聽徐靜婷的聲音。

    我把手機遞給徐靜婷，說：“給媽媽報個平安吧！”

    徐靜婷拿著我的手機貼近嘴邊，平緩而清晰地說：“媽……我在朋友家，雨停了就回去?！?br/>
    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個字，卻引起了電話另一端巨大的反應。

    “婷婷，婷婷，是你嗎？你真的好了？我不是做夢吧！媽求求你，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徐母的聲音近乎嘶喊。

    盡管記憶殘缺，但至真至濃的親情的感染依然令徐靜婷眼眸濕潤：“媽，我很好，您放心吧……”

    電話那頭兒，徐母嚎啕大哭。

    接著是徐清泠喜極而泣的聲音：“姐，姐！嗚……你真的好了！謝天謝地……”

    徐靜婷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我從她手里接過手機，回道：“泠泠，是我，成哥?！?br/>
    “成哥！我姐怎么好的？”

    我說：“我也不太清楚，我在汽車站找到她的時候，她淋了雨，睡著了，等她醒過來的時候，神智就清醒了，跟正常人一樣，只是以前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了?！?br/>
    “忘了更好！成哥，真是太感謝你了！你知道嗎，當我在醫(yī)院認出你的時候，我就有種預感——我姐的病有希望了！”

    我笑道：“傻丫頭，別把我說的那么神！其實我真沒幫上什么忙……”

    “不管怎么說，我姐失蹤了是你找到的！她精神能恢復正常沒準兒就跟你有關！成哥，不管你將來能不能做我姐夫，我這輩子都把你當親人了！”徐清泠激動地說。

    我非常理解徐母和泠泠的心情，她們恨不得馬上就見到徐靜婷，怎奈天公不作美，豪雨傾灑不見稍歇。

    時近中午，為慶祝徐靜婷“康復”，陳近三親自下廚做了一鍋速凍水餃，加上冰箱里幾樣現(xiàn)成的熟食，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算是不錯的午餐了。

    陳近三舉起罐啤說：“很高興認識大美女，今天先這么對付了，等天氣好了，我這做大哥的再正式給婷婷慶祝，以后大家多親多近！”

    四個人舉杯暢飲，男的喝啤酒，女的喝可樂。

    席間徐靜婷無意間感嘆陳家的房子好大，裝修又這么豪華，她猜陳近三一定是生意人。陳近三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并再次提到這棟房子是大姐留下來的。

    我隨口問道：“大姐貌似比你還有錢啊，一定是企業(yè)家吧？”

    陳近三搖搖頭：“大姐是個牙醫(yī)?！?br/>
    牙醫(yī)！

    我心里一驚，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趙誠。田小夢曾經(jīng)把趙誠生前的日記的部分內(nèi)容透露給我，其中提到，趙誠是在治了一次牙后獲得了操縱火焰的能力。我一直懷疑，給趙誠治牙的大夫極可能就是賦予趙誠神秘力量的人，所以我才對這個職業(yè)表現(xiàn)出非同尋常的敏感。但是陳家的大姐怎么可能與趙誠有牽連？如果她是幕后的主使，陳近三兄妹又怎么可能幫助我對付趙誠呢？難道是我多想了……

    “怎么了？”陳近三看出我臉色有異。

    我趕緊說：“哦，正巧，這段時間我一直想洗牙?！?br/>
    陳瑜笑道：“那就去大姐那兒吧，以后你們的牙，我大姐全包了！你什么時候洗，我?guī)闳ィ℃面媒阋岔槺阆匆淮?！?br/>
    “不用，那怎么好意思……”徐靜婷禮節(jié)性推辭。

    陳瑜說：“跟我們就別客氣了，再說我大姐在市里開了三家牙科診所呢，縣里還有四家，要是你們洗牙修牙，我保證讓我大姐親自出馬！技術絕對是全市一流的！”

    “別麻煩大姐了，隨便給我們安排一下就行！”

    “那你就別管了，交給我了！”陳瑜拍著小胸脯說。

    我心里涌起一陣暖意，單看陳氏兄妹坦然的態(tài)度，我就不該懷疑他們。但不管怎么說，這都是一個突破口，陳家大姐既然在口腔醫(yī)療界做得這么成功，想必能夠?qū)ξ医忾_趙誠之謎有所幫助。盡管田小夢說警方不查了，我仍然要繼續(xù)下去，如果能把趙誠的事查個水落石出，將來面對類似事件的時候才能不再被動。而且我并不相信警方真的會放棄調(diào)查，很可能是由高層采取了更為隱秘和可靠的方式，以圖在限制知情范圍的前提下取得進展、掌控全局。而我絕不可能是警方的唯一調(diào)查對象，我是否應該就這個問題提醒一下陳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