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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騷逼賤貨 配方表薄薄的一

    配方表薄薄的一張,放在冰涼的柜臺上,肖重云拿起來。

    香水的名字叫“春風(fēng)”。

    這是個不怎么出彩的名字,調(diào)得好可以典雅大氣,調(diào)得不好就是俗氣。肖重云現(xiàn)在雖然沒有鼻子可以依憑,嗅覺想象力卻一直一流。張松用了典型的花果香調(diào),前調(diào)帶著果仁糖與櫻桃的清甜,做了一個細(xì)微的香氣過度,中調(diào)膽子挺大,用了桃花與牡丹,然后接鳶尾香氣壓一點,基調(diào)濃而不膩。

    如果用比喻,小鬼就是把春日比喻為蜂蜜水,比喻為水果糖,自帶清新甜美的氣息。閉上眼睛,春日正好,陽光滿地,桃花染了朝霞。

    有點意思。

    “基調(diào)可以再修飾一下,”肖重云想了想,“壓下去,別太空浮了?!?br/>
    小鬼看著他:“我可以參賽了?!?br/>
    肖重云笑了:“好?!?br/>
    小鬼又重復(fù)了一遍,盯著他的眼睛:“老師,我不需要你幫助,也可以光明正大參賽了。”

    這簡直就像半大的乳狼,正在向外界宣告他已經(jīng)長出了獠牙,磨礪了利爪,就馬上就可以一統(tǒng)狼群征服世界了。肖重云很高興,他想像以前那樣,伸手揉揉乳狼的腦袋,小鬼把頭偏了偏,避開了。

    嘖,真是養(yǎng)不熟。

    肖重云便笑了笑,能回來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那樣的心結(jié)哪有那么容易解開。

    小鬼現(xiàn)在回來,學(xué)校宿舍沒有開門,只能住店里。他把書包放好,把幾件衣服取出來,把寒假學(xué)校要求看的書拿出來靠窗擺好,然后開始熟練地打地鋪。以前張松打地鋪,老是打在香水店里屋的靠門的地方,每次肖重云半夜起床上廁所,都要從祖國的花朵身上跨過去,十分不方便。這次不知道為什么,他不睡里屋了,把地鋪打在外間店鋪的窗戶下面,透風(fēng)又冷,還沒有取暖器。肖重云怕數(shù)九寒天寒氣重,讓張松搬回來,靠自己床邊,被拒絕了。

    他又提出住隔壁街賓館,給報銷,小朋友不樂意。

    肖老板把自己的單人床騰了一半出來,拍枕頭:“不然你把被子抱床上,我們擠一起睡?!?br/>
    小鬼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認(rèn)真地思考了這個提議,然后搖了搖頭。

    肖老板實在沒轍,只好嘆息一聲,去超市搬了張單人行軍床和電熱毯回來,勉強塞店里。

    他看著小鬼盤腿坐在床上,低著頭拿出筆記本,勾勾畫畫他的香水瓶,突然就笑出了聲:“差點以為你不會回來了?!?br/>
    張松抬起來,英挺的眉毛下雙眼黑漆漆的:“我不介意?!?br/>
    肖重云差點沒拿穩(wěn)保溫杯。

    “變態(tài)的是他,不是你?!毙」碚J(rèn)真地說,“你是被迫的?!?br/>
    三觀很正。

    “如果我不回來,張文山還要欺負(fù)你?!?br/>
    這倒不一定,肖重云想。張文山是新人秀的評委之一,你還有一場決賽,理論上他會先欺負(fù)你,再找我麻煩。不過小鬼能有心護(hù)他,已經(jīng)很滿足了。

    他帶著自己學(xué)生去吃火鍋,兩個人閑來無事在店里研究香水瓶設(shè)計,廢了兩三個本子,依然沒有什么靈感。不過這不是什么大事情,除非有天才橫空出世,香水新人秀的名額向來內(nèi)定。能進(jìn)入決賽,站在最后的舞臺上,已經(jīng)代表拿到了一張進(jìn)入香水行業(yè)的通票。他家小鬼做到了,瓶子丑點也沒什么。

    只要決賽場上,張松不交一個啤酒瓶子上去,就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換句話說,企圖用參賽資格卡自己學(xué)生的張文山,已經(jīng)輸了。

    這些話不能跟正在努力拼命的小鬼說,讓幼狼試試自己爪子的鋒利程度未嘗不是好事。

    張松從厚厚的圖畫本上抬頭,說:“你最近心情很好。”

    肖重云剛剛跟那家愿意用小鬼作品的廠家通過電話,確定合同直接用傳真件簽,節(jié)約時間。對方原本的配方出了點專利權(quán)問題,急缺一款新的香水頂上,替換爭議產(chǎn)品,“欲望”下周就能上市。

    肖重云把好消息在網(wǎng)上跟周天皓說了,學(xué)弟似乎特別忙,隔了幾個小時才回兩個字:“很好?!?br/>
    真的很好。

    肖重云靠在椅子上,覺得自己老胳膊老腿難得這么舒服過。他看小鬼折騰他的玻璃瓶子,心情好了不是一點點。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已經(jīng)預(yù)測到十年后自己落魄的香水店里,迎來世界著名調(diào)香師的公益講座,顧客盈門,聲名遠(yuǎn)揚。著名調(diào)香師還管他叫老師,同意被他揉腦袋。真是桃李滿天下,春暉遍四方。

    忽然間,冬天濕冷的空氣里,一樹桃花開了。

    一樹兩樹三四樹,接天連日匯成林。

    溫暖的,清甜的,沁人心脾的風(fēng),桃花清遠(yuǎn)的氣息,牡丹濃郁的芬芳,那么舒坦,那么溫柔,像是陽光落在身上,讓人渾身都暖洋洋的。

    肖重云花了三秒鐘才回過神來——他的嗅覺恢復(fù)了,那是張松的參賽作品“春天”。

    當(dāng)然這并不是永久性的恢復(fù),但自從和周天皓在錦里小巷中聞到了那些市井氣息之后,他的嗅覺回復(fù)得就越來越頻繁。有時候肖重云甚至想,或許自己可以換個什么名字,從三流調(diào)香師做起,重新回到當(dāng)年的世界。

    但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目前空氣中的香氣。他看了無數(shù)次那張配方表,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春天”。

    他唰地站起來,小鬼嚇了一跳。

    肖重云走過去,把筆記本從張松手中拿回來,看了前幾頁作品,撕掉:“重新做?!?br/>
    小鬼不服氣:“為什么?”

    “我要修改對‘春天’的評價,”肖重云感覺到了胸腔里快速跳動的心臟,血液往上涌,他知道自己在激動,“你的新作‘春天’,不僅僅只有點意思,是非常出色。這款作品,決賽大有可為。外觀對于一款香水來說很重要。它是內(nèi)涵的闡述,主題的表達(dá),讓人一目了然地知道調(diào)香師賦予它的美——因此你的瓶子要重新設(shè)計。”

    真實的嗅覺和紙上的推演全然不同。張松對每一種香料的用量都做了非常細(xì)微的調(diào)整,這些調(diào)整初看容易被忽略,然而當(dāng)它們同時演繹時,仿佛音符的和弦,突然變得如此美妙,截然不同。小鬼的配方中用的大部分是廉價材料,因此肖重云沒有對成品效果有太大的期望,他全然沒有想到,真實的嗅覺中,張松能把簡單的配方演繹到這種地步。

    那必須依賴極其敏感的嗅覺能力,以及與生俱來的審美氣質(zhì)。

    肖重云贊揚小鬼,幾乎要滿面春風(fēng)了:“我沒想到你把人工合成香料,演繹到這種地步?!?br/>
    “你說的,要做人民用得起的香水,”小鬼道。

    他追著肖重云問:“如果‘春天’能夠上市,價格肯定不會貴,我做到了嗎?”

    “人民的香水,我做到了嗎?”

    肖重云快步走到店外,把自己學(xué)生所有的作品都拿出來,依次聞了一遍,感受小鬼這兩年的進(jìn)步,然后拿手機(jī)上淘寶,毅然重買了三條兔子圍巾,以示獎勵。

    他想起一位可以幫忙參考香水瓶設(shè)計的朋友,聯(lián)系之前,又想起另一件事情。

    “你記得雅舍歷年來的主打作品‘魅惑’嗎?”他對小鬼說,“我前段時間嗅覺也恢復(fù)過一次,當(dāng)時試了下仿香,后來出了點事中斷了。你來幫忙,我們試著把它的配方破解了?!?br/>
    這次嗅覺一時在肖重云身上停留了幾乎一天,直到他聞夠了晚飯香氣,才念念不舍地消失。感官重歸寂靜的肖老板有些寂寞,卻并不沮喪,因為既然恢復(fù)了一次,兩次,一定還會有很多次?;蛟S有一天,他真的能憑一個半失靈的鼻子,殺回香妝界,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幾種作品。

    他開手機(jī)上微信,打開朋友圈,一位金發(fā)碧眼的外國友人正在澳洲泡妹子,奮力發(fā)著不知道悉尼哪個酒店的燭光晚餐自拍照,背景就是著名的歌劇院。照片中的小美人胸大腰細(xì)金卷發(fā),一臉粉絲見偶像的星星眼,萌得冒泡泡。

    肖重云于心不忍:“本,你打著取材的名義出來約會,把同事都屏蔽了嗎?”

    本.卡斯特是嬌蘭的資深調(diào)香師,但是最近遇到個華人原料采購師,也用微信,不知道為什么特別看不順眼他的腐朽資本主義生活作風(fēng),分分鐘向公司舉報。

    原料采購師帥哥手中有他心心念念貴比黃金的香料,得罪不起。

    三分鐘之后朋友圈的照片全部清空了,本.卡斯特絕望地問:“中文社交軟件簡直太難用了,怎么屏蔽我同事?”

    肖重云親切地教會了他使用微信標(biāo)簽功能,專門給這位華人采購師分了個組,叫做呵呵呵,然后問:“你有特別熟的設(shè)計師,能幫忙參考一款香水瓶嗎?”

    本.卡斯特點了個視頻請求,手機(jī)遞過去,萌得冒泡泡的澳洲妹子比了個剪刀手:“Ican.”

    “我的搭檔Arya,最近每一款作品都是她為我設(shè)計的瓶子,”他在背景音里說,“把你設(shè)計圖拿來看一下。什么,是你學(xué)生的設(shè)計圖?你的學(xué)生一定很聰明——”

    本.卡斯特頓了頓,咽了咽口水,違心道:“其實也是不是特別丑,讓Arya幫他改改就好了?!?br/>
    事情總是一樣一樣解決的,就像生日的禮物盒,一層一層解開,總是能看見幸福的本色。

    還剩下最后一件事情。

    那是個陽光溫和的上午,難得的有幾分暖意。已經(jīng)非常接近年關(guān)了,大街小巷都能聽見依稀零碎的鞭炮響。他問小鬼要不要回家過年,小鬼搖頭說不。

    “父母離婚了,我跟我爸說去我媽家過,”張松在看專業(yè)書,“跟我媽反著說的。”

    “你爸媽一通電話就穿幫了?!?br/>
    “他們不通電話?!毙」頂蒯斀罔F,關(guān)上書,出門買菜去了。

    肖重云無所謂,張松還在長身體,不能總在外面吃。他就在店門口支了個鍋,小鬼負(fù)責(zé)買菜,他炒個菜煎條魚,飯點一過就把鍋碗瓢盆收到店后去,免得影響香水店的逼格。小鬼出門后,店里很安靜,他拿出手機(jī)撥了個號。

    這個號碼肖重云沒有存在手機(jī)上,卻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記得非常熟。

    只響了兩聲,那邊就接起來了,肖重云先開口:“新年快樂,哥哥?!?br/>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啞聲道:“你竟然會主動給我打電話。”

    張文山的聲音馬上便恢復(fù)了正常,帶著淡淡的嘲諷:“是缺錢了,還是又病了,還是終于有求于我了?”

    “過年了,兄弟之間不應(yīng)該通通電話,”肖重云把重音壓在后半句上,“見上一面嗎?”

    他的手心微微有些冒汗,報了一個航班號和時間,努力讓這場對話聽上去兄友弟恭:“我訂了機(jī)票,不知道你有沒有空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