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歇在第一間茶鋪,是一家夫妻店,老爹煮茶老娘蒸炊餅,老夫妻以為又是組群來找靈芝,掩嘴笑了。
老娘端來三碗酸梅湯再一碟饅頭,問他們:“你們縣學(xué)里秀才公們約好時(shí)刻上山來么,剛兒才過去三位青衿呢。”
季文煜回應(yīng)沒有約人,就他們?nèi)艘ふ茵B(yǎng)蜂人買蜜蠟。
那老娘拍掌噯呦道:“幸好問了秀才公,下月收稻,最近官府在催貢品呢,要和稅糧一起運(yùn)送往京城去,養(yǎng)蜂人老陳已把好的挑揀出來,剩下腳料,你們要就買了不要也無處可買了?!?br/>
聽得季文晩心焦,催促三哥趕緊上路。
付了十二文錢,辭了茶鋪,緊趕慢趕來到養(yǎng)蜂人老陳草舍,一個(gè)紅臉中年漢子正跟兒子說起拿蜜去其他縣城換紫菜回來過冬的事宜。
兒子埋怨貢品的價(jià)錢給低了,家里余下的蜜要拿去盛港賣給出海人。
二人發(fā)現(xiàn)來者,止住話頭,轉(zhuǎn)而問季文煜有何要事。
“要想問紫芝,云山五年來沒見過了。”
季文煜行禮后,說道:“這位老伯,小生是石泉村季家人,因行路需蜂蠟制蠟丸,特來貴寶地采購,不知大伯家可有剩余?”
紅臉漢子問:“季家思翰老爺是你什么人?”
“家堂伯,在下是他的親侄兒。”
陳老伯趕忙將人迎到草舍喝茶,“既是他的侄兒,我家沒有也得去幫你勻來使用,如今是有剩下,只不知季秀才滿意否。”
他的兒子從堂屋后院端來幾塊形狀不一的蜂蠟,看著是官吏挑選剩下不要,作為胭脂配料,并不影響使用,季文煜撿起一塊,就要去付錢。
姜棠又撿起了一塊,小聲問季文煜:“我聽說蜂蠟炒雞蛋,吃了對咽喉極好,婆婆偶爾咳嗽幾聲,咱們多買些回去做給婆婆吃?”
季文煜和季文晩同時(shí)笑了起來,小姑子說:“你是細(xì)心?!?br/>
陳老伯見對方手指貼了藥膏,就把一盤的蜂蠟全送給了季文煜,“這蜂蠟還能治外傷生肌,只剩這些了就全給你們,要是想做更多蠟丸,我認(rèn)識溪流邊一戶人家,是專門種白蠟,應(yīng)還有剩,足夠你們配料。”
姜棠瞬間大喜,白蠟也是蠟殼的成分之一,買回去就能立即試驗(yàn),豈不能趕在船員出航前制出樣品。
老伯讓兒子顧家,自己領(lǐng)著客人迤邐前往溪流邊,路上姜棠詢問云山的毛竹林是在哪個(gè)方向。
“竹林多的是,只不過有一片是暫無人管,你們石泉村竹子也多,想必是不缺筍芽?!?br/>
陳老伯以為姜棠是想買冬筍。
姜棠就說有藥商曾提起云山竹林出竹燕窩,狀似白玉木耳,采摘時(shí)不可見到太陽光,否則口感要變差,賣不得好價(jià)錢。
“哎?什么燕窩?”陳老伯停下腳步,懷疑出現(xiàn)了幻聽,“我在云山養(yǎng)了半輩子蜜蜂,怎的沒聽說呢?”
季文煜一路聽得極為認(rèn)真,跟著止步,一齊看向了姜棠,他在書籍上看過“竹花”的記錄,卻是沒料到云山竟也有類似的藥物。
姜棠將如何辨識竹燕窩,及采摘、清洗、烹煮方式通通說了出來,也是為了感謝陳老伯的熱心相助,意在給陳老伯多一份收入,至于她是無法在卯時(shí)前到達(dá)云山采摘,便絕了賺這份錢的心思。
而竹燕窩只有特定的環(huán)境才能生長,石泉村是沒有的。
那陳老伯多學(xué)得一種藥物,頗感新奇,笑道:“正是仲秋時(shí)節(jié),明兒我趕早去竹林深處尋一尋,要真有竹燕窩,我得好好拜謝你們了?!?br/>
姜棠笑:“竹燕窩價(jià)同燕窩,老伯若是尋到了,不可賤賣,帶到陳氏藥館請掌柜幫忙發(fā)賣?!?br/>
“好,好,我記住了?!标惱喜吲d極了。
到了溪流邊尋到種白蠟人家,對方聽說季家秀才來買白蠟,倒是稀奇,“季族長三天前派人來預(yù)定十斤的白蠟,已經(jīng)掏空了家底,再多就沒有了?!?br/>
陳老伯便問同行可有存貨。
“都沒了,好的貨讓官府收走上貢,咱們是因季族長有名望,這才偷偷給留了,你們不可聲張出去?!?br/>
辭別白蠟人家,回到陳老伯草舍,對方不肯收錢,還多送了一瓶蜂蜜,季文煜推辭不過,收了下來,把那碎銀子悄悄放到茶碗下,一行人下山回到石泉村。
半路上季文晩問三哥為何不去醉仙樓見趙家老爺,季文煜笑道:“見你們二人面色疲憊,恰好我也走累了,就不去酒樓叨擾客人?!?br/>
身上二兩碎銀花光,他還未給姜棠買上一支簪子,心里過意不去,回家是想在書房尋可變賣物品,再是梁長風(fēng)家里困難,也得周濟(jì)一二。
下了騾車,姜棠提糕點(diǎn),季文晩提胭脂配料,其余皆是季文煜包了,一食盒一瓜果籃子。
大嫂張氏出來迎接,先是接過食盒,見里面一簋冬菌煲、一道豆芽香干,一碗鹵花生,一碟芋艿球,歡喜道:“省下我灶頭活計(jì),蒸幾碗白米飯即可。”
季文晩獻(xiàn)出蜂蜜來,得了張氏好大的驚喜,本地人嗜甘,蜂蜜水大受歡迎,但凡孩子哭鬧,攪拌一碗便能叫他喝得不知東西南北。
姜棠也把糕點(diǎn)遞給大嫂收到廚房柜子,其中綠豆糕是自家吃的,板栗酥則是后天走親戚用。
張氏說:“族長夫人派人送了兩壇酒,像是北方來的好酒?!?br/>
眾人來看壇子紅條,上書“京都內(nèi)法酒”。
“是族長家的貴客趙老爺從京城帶下來的名酒,咱們這邊沒得買?!?br/>
一聽如此,張氏便建議后天去劉老爹家也捎帶一壇送禮,感謝劉家的關(guān)照,季文煜道了聲好。
酉時(shí)天漸昏,老季和兒子從稻田下到家,一家子早早吃了飯,老人家夸那道菌煲湯鮮美,姜棠在廚房聽到了,就想著哪天下廚煨一道冬筍火腿煲,想來季父季母也會喜歡。
吃了晚飯,婦人聚在織布間做活,姜棠手指貼上藥膏,便也跟著下去織布,速度略顯緩慢,也沒人懷疑。
戌時(shí)末天色黑得不見五指,院門敲響,是族長派車夫阿海過來送兩只醉仙樓的咸水鴨。
那咸水鴨又稱桂花鴨,是金陵名菜,在江城大受歡迎,其中又屬醉仙樓的有名,賣價(jià)頗高。
季大郎謝過,塞給阿海幾個(gè)銅錢,還說明兒帶舍弟去族長家請安。
送走阿海,回來見家人把兩只咸水鴨裝盤收柜子,再瞥到季瞻眼巴巴望著鴨腿的眼神,季大郎便跟娘提議道:“何不夜宵吃一只,明日吃一只?咱們家好久沒吃鴨子了。”
柳氏說一只要送劉親家,今晚就不吃了。
姜棠才十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shí)段,這會兒肚子也饞那桂花香,又想著明天去族長家討些白蠟回來做蠟殼,屆時(shí)成了方子便可賣出價(jià)錢,家里肯定不會缺鴨肉吃,于是絞盡腦汁要說動婆婆同意。
正當(dāng)姜棠尋思開口,季文煜過來,問:“鴨肉面線什么時(shí)候做好,我那碗就不要鴨腿,給娘吃?!?br/>
眾人憋笑,柳氏哎了一聲,到底是笑著同意夜宵吃咸水鴨。
這咸水鴨本就用鹽、八角、蔥姜等佐料腌煮過,就白米飯吃咸香美味,石泉村的人更喜歡買回咸水鴨煮面線吃。
面線吸收了鴨肉鹵水的醇香,湯頭鮮美,搭配肉質(zhì)鮮嫩的白條鴨,吃著爽口有回甘,大人連吃三碗也不覺得膩味。
季文煜特地來廚房,給親爹親娘端盤伺候吃夜宵,柳氏見自己碗里一條大鴨腿,要讓給兒子孫子去分。
季二郎勸二老趁著牙口還行能吃就多吃,別等晚年咬不動再來后悔,氣得柳氏嗔罵他胡說八道。
二老也不再推讓,一家人都上桌吃了。
秋夜寒涼,喝了熱湯,腳底手心暖暖,明天村里有幾戶人家先收稻,同村有空閑的要下田幫把手,家里男丁便早早睡去。
織布間里,三個(gè)妯娌繼續(xù)點(diǎn)燈干活,柳氏和季文晩在納鞋底。
只聽季文晩眉飛色舞道:“府城的榮香堂新出一款口脂面藥,染得顏色極好,能傅出桃花妝,價(jià)高難買,我既得知胭脂水粉如何制成,就先來調(diào)榮香堂的口脂顏色?!?br/>
但凡家里有些條件的,誰不想自己梳妝鏡旁有一套齊全的胭脂花粉,錢氏手下不停,笑道:“小姑子可得努努力,好能讓我們沾一沾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