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自稱羅本的少年迷茫地搖搖頭,他只感覺熟悉,但確實沒聽說過這個人。
王鼎心想或許是自己弄錯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自個在這里盜用人家的故事橋段,還自詡祖師爺,結(jié)果正巧碰上正主了?
要知道他可是把各種演義胡亂講了一通,其中意思都不知道曲解成什么鬼樣,反正羅老爺子的棺材板他是壓不住了。
王鼎繼續(xù)問道:“剛剛講的故事是誰教你的?”
少年羅本歪著腦袋,迷惑地回道:“不是陛下講的嗎?上次陛下來學堂講故事的時候,我就在底下聽著,后來他們想聽,我就再講一遍?!?br/>
說到這,羅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認為肯定是自己記性差,沒記全,胡亂講了一通,讓這個皇帝陛下發(fā)怒了。
王鼎這下有點懵了,他自己把三國的故事講得亂七八糟,而這羅本剛剛講的已經(jīng)可以稱作是撥亂反正了。
活見鬼啦,真的是活見鬼啦!
“講得很好,不要害怕,我聽了覺得講得比我好,你有時間,要不再給我講講?”
王鼎扶起羅本笑著說道,其他孩子也跟著站起來,起哄讓羅本再繼續(xù)講故事。
羅本漲紅著臉,確認王鼎不是看玩笑后,點點頭,說道:“那我就講梁山好漢?!?br/>
說著,看了王鼎一眼,見王鼎鼓勵的目光,心中底氣更加足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谷縣地面。此去離縣治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饑渴,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家,挑著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個字道:三碗不過岡。”
“那大蟲咆哮,性發(fā)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武松又只一跳,卻退了十步遠?!渌砂炎笫志o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那武松盡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藝,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卻似擋著一個錦皮袋,欲知下文,且聽下回分解!”
羅本最后一句話剛說完,底下立馬響起叫好聲,王鼎也不由地拍掌。
在羅本講故事的時候,他認真地觀察對方神情,一舉一動,滿是自信模樣,仿佛給故事賦予了靈魂。
這等本事,不是王鼎這個半吊子所擁有的。
更奇異的是,這少年不知誰人教導的本事,講故事懂得在精彩處慢條斯理,吊足聽眾口味,結(jié)尾處又留有余韻,令人心急如焚。
王鼎意識到這人哪怕不是羅貫中本尊,也有達到羅老爺子所能到達境界的潛力。
“好!講得甚好!”
王鼎拍了拍少年羅本的肩膀,笑道:“你既能識文斷字,又懂得歷史演義,我念你是個人才,有沒有興趣留在我有窮寨?”
少年羅本欲言又止,他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想去江南蘇杭看看那錦繡風光。至于所謂的為人效力,他還年輕,沒有這樣的打算。
“你先別急著回答,我要是告訴你,你留下來就能直接進入機密處,當個執(zhí)筆文書,以后六部尚書任你選擇,你還拒絕嗎?”
王鼎笑道,神情認真,他猜測眼前這人十有八九就是羅老爺子的本尊了!
盡管歷史老師還沒出生,但出于興趣,王鼎還是知道一點羅老爺子的生平。
這老頭子生于元末,可不是一個只知道舞文弄墨的窮酸儒生,早年間曾輔佐張九四,也就是張士誠,出過不少很有見地的謀劃??上埵空\不爭氣,貪圖享樂,羅老爺子辭官隱居,著書寓樂。
所以說,羅貫中老爺子不僅是個偉大的小說家,更是一個合格出色的幕僚謀士。
王鼎不記得羅貫中老爺子本名叫什么,古人響亮的名號能記住一兩個已經(jīng)不錯,要是碰上迅哥兒,那名號三十來個的,誰能一個個記住。
但僅有的一些線索,和眼前這個少年羅本完全吻合。
羅本猶豫了一下,道:“謝陛下賞識,但離開老家時,父親曾言在杭州路給小子請了個先生,小子現(xiàn)在尚且年幼,恐怕?lián)黄鸨菹潞駩?。?br/>
“放肆!”樊二呵斥道。
王鼎舉起手,阻止樊二的呵斥,也阻止了少年羅本繼續(xù)說下去,笑道:“我理解!”
王鼎確實理解,自己這個大圣王朝,本就是空中樓閣,搖搖欲墜,不知何時就會土崩瓦解?
這少年羅本讀過書,絕不是山里這些淳樸少年和外面不識字的粗漢所能相比的,他嘴上稱自己是皇帝陛下,心底估計是另一個想法。
怪難為這小子了,什么想法都寫在臉上。
現(xiàn)在還能和自己虛以委蛇,恐怕是跟著他父親經(jīng)商兩年才磨練出來的人情世故,要不然就直接拒絕了。
“要不這樣,你先在寨子里留一段時間,你要知道一般人來了我大圣,可不是說想走就能走的!朕很欣賞你,等你立了功,我才好找理由放你走,這樣你看可否?”
少年羅本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哭喪著臉,點點頭。
王鼎這才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朝底下那些聽得認真的孩子說道:“你們也一樣,只要你們立了功,你們有什么請求,朕能做到一定滿足你們!”
“謝陛下……”
“小子想加入朱雀營!”
“我想當將軍……”
底下的少年爭先恐后地喊道,王鼎笑著點頭。
這些孩子和羅本不一樣,他們都是淪落為流民的窮苦人家孩子。對于他們來講,所謂的造反所謂的大圣所謂的元廷韃子,都比不過能喝到肚子里的一碗稀粥。
誰能給他們一個溫飽,他們就跟著誰干事,這道理其實就是這么簡單。
而窮風學堂,就是要在他們成長起來之前告訴他們,能帶給他們溫飽和榮華富貴的只有王鼎。
……
王鼎離開學堂,臨走前問羅本:“你取字了?”
羅本搖搖頭,王鼎笑道:“要是以后你的長輩給你取字,你看看貫中二字如何?”
羅本不解,但想著剛剛就不小心得罪王鼎,這下不敢反駁王鼎的美意,唯唯諾諾地點點頭。
回頭望著繼續(xù)給窮風堂孩子講故事的羅本,王鼎心中郁郁。
前幾天他就知道勾云寨陳天勾拉攏來的馮氏兄弟是誰了,一個名為馮國用,另一個為馮國勝,又名馮勝!
陳天勾偷襲寨子想要帶走阿魯溫孫女李穆穆的事,他也知道了,盡管他沒成功,但寨子里卻消失了一個人。
那人就是勞改軍的胡大海,誰能料到那個滿臉胡渣的家伙竟然是元末鼎鼎有名的胡大海?
兩人不是同名同姓,而是同一個人,王鼎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據(jù)勾云寨山賊所講,那馮氏兄弟沒帶走李穆穆,反倒將胡大海救了出去的,這才讓王鼎想起來這一連串的事情。
王鼎心中的郁悶和憤怒可想而知,直到走出學堂,他才仰天長嘆道:天下英雄為何不得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