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霍懾的出院日，他難得起了早，預(yù)約了出租車，感謝了醫(yī)護人員，正按日程計劃收拾東西，一個仿佛沒頭的陳霰白橫沖直撞地跑進來，進來也什么不說，光盯著他看。

    他被她看得發(fā)毛，哼出一個“嗯？”

    卻聽陳霰白張嘴第一句話，就是咒他最近會有血光之災(zāi)。

    要不是知道她是什么德行，他還真想跟這個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的神婆杠一杠。

    “你夢見我死了？”他一邊蹲著裝行李箱，一邊問她，“怎么死的？”

    陳霰白腫著眼睛站在他旁邊，低頭像個挨訓(xùn)的小丫鬟：“不知道?！?br/>
    “身上有致命傷嗎？”

    她瞇著眼睛，回憶道：“可能有？你周圍淌了好多血?！?br/>
    “那我是失血過多？”

    陳霰白有一說一：“……不知道”

    他把那只討人厭的熊肚皮上的紙條拽了，拎著熊的后頸問陳霰白：“你要嗎？”

    陳霰白搖搖頭。

    預(yù)言只跟他說了一半，最關(guān)鍵的霍懾還沒聽到，陳霰白像個小雞仔一樣的跟著他后面跑，霍懾?zé)o視了幾次，發(fā)現(xiàn)甩不開這個雞仔，只好停下來聽她接著說。

    陳霰白如愿以償，當(dāng)說到還有個陌生人在場，霍懾終于提起了興趣，問她：“誰？”

    “不知道?！?br/>
    霍懾不敢相信這個預(yù)言本質(zhì)是個廢話：“總之最近我有危險了？”

    陳霰白揉了揉眼睛，預(yù)言的特殊性在于永遠(yuǎn)不能被斷言，她為難道：“可能吧?！?br/>
    霍懾實在不知道怎么評價這個初級志愿者，聽她說了這么多，竟然還和沒聽一樣，不免有些動氣：“你這個預(yù)言能不能再準(zhǔn)一點？”

    陳霰白現(xiàn)在被霍懾這么一頓追問，回想起來也覺得很荒謬，夢里的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能哭得那么傷心。

    最后她把霍懾一路送到路邊，車早就到了，她替他抱著熊，費勁地拉開出租車門，轉(zhuǎn)頭一本正經(jīng)地對他說：“最近您還是小心一點?！?br/>
    霍懾“啪”的關(guān)上后備箱，本能地不想相信她的預(yù)言，但對她的好心還是得表示一下，于是敷衍地“嗯”了兩聲，接著對她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陳霰白目送車載著霍懾消失在十字路口，正擔(dān)憂不知道她的話霍懾聽進去了多少，一低頭發(fā)現(xiàn)熊忘記給霍懾了。

    ***

    霍懾到家之后，沒直接進門，他把行李箱靠墻放在樓道里，先掏手機打了個電話。

    兩分鐘后樓梯上響起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一個穿著寬松t恤的男人，頂著頭亂七八糟的頭發(fā)，踩著拖鞋火急火燎地沖了下來。

    那人在看見霍懾的一瞬，剎在了臺階上，腿上和上身成套裝的大褲衩抖成了旗子。

    他扶在樓梯扶手上探頭探腦地打量了霍懾一番，明明長得十分清秀，卻笑出了幾分樸實，說：“我都以為你要死在醫(yī)院了?！?br/>
    霍懾還沒回話，他仿佛直接看透了霍懾在想什么，回道：“我今天休息啊。”

    “我知道，知道，”他歡樂地三兩步從樓梯上跳下來，從霍懾身后的牛奶箱里掏出一把鑰匙，熟練地開了門，“傷員別動，放著我來?！?br/>
    霍懾聽話地把手機塞進口袋，站一旁當(dāng)起了大爺。

    他殷勤地替霍懾提起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臉上多了幾分藏不住的靦腆，道：“你在醫(yī)院住了這么久，看到我們胡老師了嗎？”

    “說錯了，是大家的胡老師，”他接著自顧自地問，“她好不好？”

    霍懾也不說話，跟在這個工具人身后，背著手，老神在在地進了門。

    “我最近沒在協(xié)會看見她，還以為她在醫(yī)院?！彼畔滦欣钕洌D(zhuǎn)頭對著霍懾問，“聽說協(xié)會給你招了志愿者，誰啊？我認(rèn)識嗎？”

    霍懾踢了他一腳，蘇崇躲著跳到一邊。

    霍懾彎腰打開行李箱，終于屈尊降貴地開口道：“你不認(rèn)識，是個新人，”但他轉(zhuǎn)頭又想到陳霰白進協(xié)會有一年半了，補了一句，“她沒什么經(jīng)驗?！?br/>
    那人聽見霍懾在心里提了一個人名，他撓撓頭，奇怪地問了出來：“陳霰白？”

    “嘶，”霍懾手上動作停了下來，“蘇崇，你怎么什么都聽？”

    叫蘇崇的心道不好，剛想跑但沒來得及，被霍懾轉(zhuǎn)身一把抓住，霍懾扣住他的腕關(guān)節(jié)，蘇崇警惕地看著他，雖然心里慌得不行，但有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他現(xiàn)在是個“原能力者”，自己慌什么？

    霍懾握著他手腕，控制力度攥了一下就松開了，蘇崇腿一軟沒站穩(wěn)，一屁股坐在地上，咂摸出似乎有哪里不對，他皺著眉仔細(xì)聽了一會，小區(qū)樓下除草機的聲音今天格外的吵，但整個房子里除了霍懾翻東西的聲音，只剩他自己轟鳴一般的心跳聲。

    他有些震驚，等反應(yīng)過來，嘴角不自覺地就提了起來，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只是他聽不見霍懾在想什么了。

    這種情況在霍懾住院前經(jīng)常發(fā)生。

    他喘了兩下勻平了氣，盤膝坐好，盯著霍懾的后腦勺，想這狗人瞞著所有人這么久，也是膽大包天，于是手動把笑容復(fù)位，裝模作樣地氣悶道：“還是您厲害?！?br/>
    霍懾不睬他，把從行李箱揀出來的衣服遞給他，蘇崇抱著衣服站起來往陽臺走，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被這個道德渣滓襯托得光輝無比：“我本來還想申請給你當(dāng)志愿者的，但你不配。你是一個不配得到我們?nèi)w志愿者友情關(guān)懷的弟弟?！?br/>
    霍懾想起在病房里要人命的花，心里啐了一口：“屁友情?！?br/>
    很快陽臺洗衣機“嗡嗡”的運行起來，蘇崇鍥而不舍地對他喊：“這回多久啊，我明天還得去協(xié)會?！?br/>
    “晚上吧，你以為我恢復(fù)多少。”

    自己搞不好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霍懾能力恢復(fù)的，蘇崇美滋滋地想。

    霍懾住院半個月，陽臺綠植陣亡一片，僅有兩頭蒜幸存。蘇崇半跪在地上，指頭在瓷磚上劃過去，沾了一指頭灰。

    樓下綠化帶里工作的除草機突然炸了一下，機器像磕到了什么硬物，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卷刃聲，蘇崇奇怪地看過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其中有個園林工人似乎抬頭望了他一眼。

    他們倆人的視線剛隔空對上，那個工人就低下頭，往樹蔭處退了幾小步。

    “他躲什么？”位置離得太遠(yuǎn)，就算霍懾沒關(guān)他的能力，蘇崇也聽不到這個人在想什么。

    能力用不上，他就忍不住原地盯著那個人多看了一會。

    和其他工人一樣，那個人也戴著頂帽子，他此時低著頭，帽檐擋住了他的半張臉，蘇崇見他個子不高，越看越像是個不好意思的孩子，估計偷看的時候被人發(fā)現(xiàn)，正窘得不行。

    蘇崇也不想為難他，便好心地收回了目光。

    洗衣機適時地滴了幾聲，霍懾那個大爺在客廳催他晾衣服。

    霍懾一到家像回了安全區(qū)，渾身筋被抽了個干凈，軟綿綿地現(xiàn)出了無賴原形，有事就招呼蘇崇做，沒事就閉著眼睛編幾個事叫蘇崇做。

    恨不得未來半個月的家務(wù)也讓蘇崇包了。

    蘇崇后知后覺自己被人當(dāng)工具人用了，他本來想著霍懾是個廢人，他給幫幫忙就算了，誰能想到這個廢人非但沒有殘廢，搞不好養(yǎng)幾天就要回協(xié)會報到了，頓時手一頓，看霍懾像看個詐騙犯。

    霍懾以為蘇崇不想干了：“不懂就問，人世間有你這么拖地的嗎？”

    聽得蘇崇想把拖把的海綿頭塞他嘴里。

    霍懾家里的清潔工具應(yīng)有盡有，蘇崇翻他儲藏室的柜子發(fā)現(xiàn)，光是拖把頭的替換，他就屯了四個顏色不一樣的。

    蘇崇搞不懂這人明明這么喜歡做家務(wù)，為什么還來使喚他？

    他洗完拖把，隨手放在廁所窗臺上晾，霍懾家沒有裝防盜網(wǎng)，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窗外夕陽西下，他臨風(fēng)捶了捶腰，風(fēng)里傳來別人家做飯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一天就差不多過去了，他難得一天放假，就被人騙來當(dāng)苦力，真是無比充實的一天。

    反正霍懾看不見他消極怠工，他索性打開了朋友圈刷了兩下，胡不恤的朋友圈還停在上個月她拍的一張牛雜面。

    看得他有些餓了，蘇崇把手機塞回口袋，無意瞥了一眼，在路邊看見頂眼熟的帽子。

    是上午那個小孩。

    工人們早就收工下班了，除草工作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結(jié)束很久了，久到蘇崇想不起來，那些擾民的除草柴油機到底是什么時候停的。

    修剪齊整的綠化帶上，他一個小矮子孤零零地站著，抬頭一動不動地望著霍懾家這個方向。

    蘇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小孩看的差不多是客廳的窗戶，霍懾此時正好在客廳溜達。

    陽臺朝南，廁所和客廳的窗戶向北，等于這個小孩繞了一圈，飯都不吃，鍥而不舍地盯著霍懾家這個目標(biāo)。

    霍懾家有什么好的，能叫人看出花來。蘇崇冷著臉，躲在窗戶側(cè)面觀察了他一會。

    帽子下面他把工人擦汗用的毛巾包在臉上，哪怕他揚著頭，蘇崇也看不見他的五官。

    他仔細(xì)回想了一下，上午他臉上分明還是什么都沒有的，太陽大的時候不防曬，現(xiàn)在太陽都要下山了，他才裹著臉。

    蘇崇越想越覺得他可疑，他不禁有些陰謀論起來：是因為被他嚇到過，所以特意遮了臉怕被人認(rèn)出來嗎？

    那個帽子怪臉上只剩了雙眼睛，現(xiàn)在還瞇成了一條線，仿佛被光照得睜不開。

    路的對面有個家長帶著孩子在邊上打羽毛球，一大一小姿勢都很業(yè)余，但架不住風(fēng)大，羽毛球在風(fēng)里借力，在空中劃成了一道線遠(yuǎn)遠(yuǎn)地落到綠化帶里，小孩高高興興地跑去撿，帽子怪見有人朝自己跑過來，壓著帽子往旁邊讓了兩步，他這么一動蘇崇終于看出來了，他哪是什么小個子的“孩子”，明明就是個駝背。

    不知道他是故意裝的，還是先天性的佝僂病，反正現(xiàn)在縮著肩，脖子僵直地向前傾，活像個王八。

    過來撿球的小孩拿到球也不急著走，十分不怕生地站著看了看他，又轉(zhuǎn)頭看了看霍懾家的方向，脆生生地童音問他：“叔叔，你在看什么呀？”

    帽子怪果然年紀(jì)不小了，蘇崇第一次對祖國的花朵產(chǎn)生感激的心情。

    那人沒理小孩，快步從綠化帶上走下來，站路邊賊心不死地朝霍懾家連看了兩眼，扶著帽子匆匆走了。

    晚上，蘇崇打掃完衛(wèi)生，去社區(qū)超市逛了一圈，沒買到牛雜，買了兩斤牛肉回來，煮了兩碗牛肉面。

    霍懾吃完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決定去幫蘇崇洗洗碗。

    蘇崇沖掉海碗里的泡沫，冷不丁地背對著他說：“霍懾，今天有個人一直盯著你家看?！?br/>
    霍懾發(fā)現(xiàn)蘇崇已經(jīng)快洗完了，剛想走，聽見這句又停住了：“什么時候？”

    “我去晾衣服的時候，”蘇崇關(guān)上水龍頭，“還有洗拖把的時候，他也沒走?！?br/>
    霍懾以為是陳霰白，問他：“男的女的？”

    蘇崇少有的正色道：“男的，前幾天都沒有，你今天出院，我才看見他?；煸趫@林工人里頭，裹得像個神經(jīng)病，要我跟協(xié)會說一聲嗎？”

    霍懾看著蘇崇的表情，不由得想到了陳霰白做的噩夢，沉吟了一會說：“沒必要，我這幾天不出門?！?br/>
    蘇崇看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置可否。

    他想到蘇崇也是好心，又干巴巴地補了一句：“下次你再看見，覺得不舒服就報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