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未然磕磕絆絆總算到了趙府，府邸空置太久，籠著一股死氣，簡直要成了鬼宅，全然瞧不出原樣，
大門想必是被人沖撞開的，從中折斷，破爛不堪，院內(nèi)野草叢生，一片荒敗。
這里，便是「她」曾經(jīng)的家，趙未然看著，竟真有種溫暖的感覺縈繞心頭，盡管眼前儼然一片破磚爛瓦堆成的廢墟。
想起來之前做的夢，趙未然便想去尋那讓趙子騫放在墻后的手札，
然而剛抬腳邁過門檻，突然一陣劇痛劈頭蓋臉地襲來，趙未然身子猛地一抖，忙扶住一旁的墻壁。
不知緣何，置身此地，趙未然沒由來地感到心慌，呼吸急促起來，劇烈的窒息感壓得她喘不過氣，
大抵是原主的反應(yīng)，這具身體好像本能地抗拒，每更近一步，身心便要承受莫大的痛苦，
恍惚中聽見耳畔喧囂，聽見有人在哭泣哀嚎，聽見破碎聲，接二連三的喊殺聲，
趙未然擰眉，此刻看著趙府的一磚一瓦，仿佛看見，當(dāng)年的畫面重現(xiàn)。
怎會這樣？
禁錮在身體里的感知分崩瓦解，她驚恐地后退一步，突然感到幽深的畏懼，難言的苦楚涌上心頭。
趙未然站在門外，終究沒能邁進(jìn)大門，伶仃的身影逐漸被暮色籠罩。
穆淵走在路上，聽見樓上有人「穆公子」，「穆公子」的在喊，像沖著他，
他自覺市井中沒幾個姑娘認(rèn)得他的名諱，一時不解，抬眸往酒樓上一瞥，見一女子慵懶地倚闌，正笑意盎然俯看著他，
「穆公子?！?br/>
她一甩捻在指尖的巾娟，動作帶著股風(fēng)塵女子的媚態(tài)，
「公子生得好生俊俏?！?br/>
說著將那手絹扔下來，穆淵沒接，也不想理會，任那巾娟掉在地上，接著就要往前走。
「公子別走啊！」
沒走幾步，上頭又?jǐn)S來一枝開得正艷的桃花，穆淵側(cè)身避開，對方卻還不罷休，又朝他扔過來一枚花球，
聽著耳后風(fēng)聲，穆淵倏然惱了，反手一把將那物什擒住，正要捏碎，卻聽上頭悠悠傳過來一道哄笑，
「哈哈~」
聽見男人的笑聲，這聲音久違而熟悉，穆淵轉(zhuǎn)頭朝那酒樓上一望，便見榮大人坐在敞開的窗邊，看戲的神情看著他，
他怎會在此？
穆淵這才明白，自己是被這家伙戲弄了。
「你娘的！」
穆淵「砰」的推開廂房木門，進(jìn)門就將那花球砸過去，飯桌上的榮大人抬手接住了。
「榮龐！」穆淵直呼其名，怒音又好似隱隱噙著些意外之喜，
「你小子怎么在這兒？！」
榮龐笑笑，順手將那花球還給旁邊的姑娘，招呼她退下。
「來，王爺坐下一塊兒吃酒。」
桌上擺著碗筷，他讓穆淵在對面落座，接著道：「這不替上頭的人查點(diǎn)兒事兒，在此小住幾月。」
穆淵掀開衣擺坐下，「什么事？」
「一樁案子，」他說：「貪案。」
聞言穆淵眉心微蹙，眼中多了些憂色，「該不會跟你有關(guān)？」
榮大人笑道：「害，這王爺你放心，貪污行賄的事兒我絕對不干，沒那野心，」
他說著筷子夾了顆花生米，塞進(jìn)嘴里，笑嘻嘻說：「主要是膽兒小?！?br/>
穆淵松下口氣，又叮囑道：「那也要當(dāng)心遭人算計(jì)，推你上去擋刀?！?br/>
「哎，王爺你甭操心，我榮龐可不是那不知深淺的愣頭青，能力以外的事兒絕不插手，一有苗頭立馬開溜?！?br/>
穆淵點(diǎn)點(diǎn)頭，榮大人處事之法，對他這種與世無爭又無后臺撐腰的人很是受用。
「好不容易來一趟，這兒就你一熟人，咱可得多聚聚?！箻s大人一臉赤誠，許約說：「擇日小弟定登門拜訪。」
穆淵睨他一眼，「你可少來煩我?！?br/>
「那不行，說來咱兄弟一場，小弟還從沒好好拜會過嫂子呢?！?br/>
穆淵：「你小子給我規(guī)矩點(diǎn)兒，敢看不該看的人，眼珠子別要了。」
他本來故意逗穆淵，看對方真上了鉤又賠笑說：
「不敢不敢！」
穆淵省的跟眼前這人嬉皮笑臉，瞥了眼那一桌子的美酒珍饈，「轟」的起身，
「本王先走了，酒你自個兒喝吧?！?br/>
「喲，王爺歸心似箭吶?！?br/>
男人咂咂嘴，唇角要掀上天去，「也是，誰不思戀軟香溫玉，縱使你我這等英雄豪杰也不能免俗?！?br/>
穆淵：「榮大人現(xiàn)住何處，改日差人給你送面鏡子，免得大人年紀(jì)不大，倒先老眼昏花?！?br/>
「不勞王爺費(fèi)心，床頭銅鏡擦得锃亮，日日照著我這英俊容顏?！?br/>
穆淵也不多與他斗嘴，一揮衣袖，「走了！」
「誒，」榮大人朝他擺擺手，「王爺回頭見！」
王府——
推開門，穆淵面沉似水，一瞥外頭太陽都快落山了，他都已經(jīng)回來王府，那人竟還沒回家，
趙未然早些出門，倒比他回來得還晚！
他心頭幽幽地想，臉色有些掛不住。
一個人用過晚膳，穆淵坐在桌前看折子，一面分心留意著門口動靜，
最后兩炷香過去，一個字沒看進(jìn)去，終于聽見門扉「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忙垂下眸，豎起手上折子坐端正了些，余光有一下沒一下瞄著那推門而入的身影。
趙未然一臉魂不守舍，全沒在意房中有人沒人，感到一股沒由來的情緒將她嚴(yán)絲合縫地緊緊裹住，與周遭一切隔離開來，耳邊喧囂變得輕而遠(yuǎn)。
「你探個病要這么長時間？」穆淵眸色幽沉，眼皮也沒抬盯著手上的折子，嫌棄說：
「身上一股藥味兒，難聞，快去洗浴?！?br/>
而趙未然竟沒搭話，好一會兒也沒點(diǎn)兒回應(yīng)，穆淵眉心跳了跳，
抬眸一瞧，見她臉色不對，唇色淡得發(fā)白，立馬收了牢騷，擱下手頭東西走上去問：
「你怎么了？」
趙未然有氣無力地別開眼，「沒什么?！?br/>
只覺她一向快言快語，鮮少顯露出這樣沉郁的情緒，穆淵瞧著她的臉，目色開始變得陰沉起來，
「我不信?！?br/>
他這樣一個人，素來操心的事一堆，上心的人卻不多，所有心思都在這一人身上，難免變得心細(xì)如發(fā)，在意對方一點(diǎn)點(diǎn)情緒變化，
看趙未然這副神情，雖然并不知曉對方此刻所思所想，卻感到那隱在心頭的憂慮與恐懼冒出芽來，開始瘋長。
「愛信不信！」趙未然撂下一句，終于抬頭看他，
「怎么我非得天天高高興興，不能偶爾一兩天情緒低靡嗎？」
情緒低落自然沒什么可擔(dān)心，他只是怕……
穆淵目色幽深，見趙未然說完轉(zhuǎn)身便走，忙一把拉住她，
「你去哪兒？」
這么被他攥住手腕竟覺得有些不自在，趙未然擰了下眉，心想得消化下這莫名的情緒，煩躁地甩開手，
「去洗澡！」
.
夜很快深了，天邊月色朦朧，
兩人晚上有點(diǎn)兒不愉快，穆淵這會兒僵硬地靠在床頭，扭頭看著那坐在案桌前的人，半點(diǎn)沒有要過來睡覺的意思，
穆淵：「你在看什么？」
「兵書。」趙未然目不斜視。
「兵書那么好看，你要看一晚上？」
穆淵坐起身，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那被燭光照亮的人影，搖曳的燈火照得她的臉分外柔美，傾瀉的墨發(fā)輕鋪上層暖黃的柔光。
趙未然沒理他，正看得起勁，突然感到身子一輕，男人的手繞過她肩膀跟腿彎，不費(fèi)吹灰之力地將她打橫抱起來，
穆淵將她抱上床，骨子里生出來隱隱的控制欲，感覺她離自己近些，心頭能稍微安穩(wěn)一點(diǎn)，
趙未然還攥著手里的書，對他這不打招呼的霸道感到有些煩悶，她本來不是喜歡順從的人，這會兒更添了些反叛的情緒。
「別看了，」穆淵瞧她要發(fā)火，語氣倒輕柔起來，「很晚了，早些睡吧。」
堵在嗓子眼兒的火咽下去，趙未然抿了抿唇，對自己這吃軟不吃硬的德行也是心知肚明，終于還是妥協(xié)，擱下那兵書，翻身鉆進(jìn)被子里，
說來奇怪，方才還不覺著困，一沾著枕頭睡意便鋪天蓋地地襲來，趙未然合上眼，沒一會兒呼吸逐漸綿長起來。
穆淵在后面望著她的肩，有些出神，突然眷戀地喚她，「未然?！?br/>
「嗯？」聽她懶懶應(yīng)了聲。
「沒事，」穆淵撩了撩她落在肩上的長發(fā)，柔聲說：「睡吧?！?br/>
更深露重，夜半，穆淵迷迷糊糊地醒來，感到對方身子輕微地在顫抖，像是遭了夢魘，
他于是倚過去，看見趙未然眉心緊擰著，額角布著細(xì)密的冷汗，
「未然！」
穆淵搖了搖她肩膀喚她起來，抬手去撫她蒼白的臉，
「你做噩夢了？」
趙未然睜開眼，看見他的那刻猛地瑟縮了下，別開臉，眼中盡是驚恐，
好似那幽深的恐懼不是源于夢境，而是出于眼前這個人。
穆淵見她這副神情，感到一陣心驚，腦子里那根弦驟然繃緊，緊得他呼吸都停滯幾秒，慌忙盯住她，聲音干啞又急促，
「你夢到什么了？！」
趙未然眼神回避，「沒什么?！?br/>
他不信，又不敢再問，心中那點(diǎn)兒隱秘而晦澀的情緒此刻終于決堤，
見趙未然將自己裹進(jìn)被子里，轉(zhuǎn)頭便又接著睡去了，大概是想蒙混過去，當(dāng)做方才什么也沒發(fā)生，
然則穆淵卻沒法對她方才的反應(yīng)視而不見，渾身上下的神經(jīng)都敏感起來，
現(xiàn)如今，對方表現(xiàn)出一點(diǎn)點(diǎn)生分與抗拒，他一顆心便上上下下的，始終不得安穩(wěn)，
他感到身不由己的恐懼與占有欲，可這樣提心吊膽的感情，又如何能夠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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