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夕陽漸漸西沉，染紅了半個天際。紅霞朵朵，斗轉(zhuǎn)星移間片片云彩慢慢聚攏，匯織成一張五彩斑斕的巨網(wǎng)，籠罩在金雀山上空。

    謝賢走在下山的盲腸小道上，摘下斗笠，微微抬起下巴，眼前的美景便如畫卷一般毫無保留的攤在眼前。大自然最是匠心獨(dú)具，只舍得將此等勝景展現(xiàn)給世外桃源的樸實(shí)鄉(xiāng)親，京城那些滿身污濁渾氣的人是無緣得見的。

    “大爺，咱還別說，這鄉(xiāng)下風(fēng)光果然是好！小的雖說在農(nóng)村出生，但五歲就被賣到了謝府，整日像個猴子似的在院里街里亂竄，綠瓦紅墻看得多了，都快忘了鄉(xiāng)下是什么樣的了！”跟在謝賢身后的是一個半大的小子，塌肩膀，身板薄，富貴人家的跟班多是這種長相和身形。

    謝賢聽著這小子在身后絮絮叨叨，嘴角越來越彎，回頭覷他一眼，笑問他，“金洪，先前你不是還幫元修勸我留在京城么？怎么這會兒子倒戈的這么快？不怕元修找你的麻煩？”

    金洪還是謝賢給這小子起的。金洪本來的名字叫二狗，姓什么不得而知，一進(jìn)謝府就指派到謝賢院里，謝賢自然不可能呼來喚去的叫他“二狗”，所以就重新給起了個名字。

    金洪不好意思地?fù)蠐项^，大爺不能得罪，大少爺更是不能得罪的。都說兒子怕老子，他和謝賢都是最怕兒子。最后金洪只得含含糊糊地說，“京城有京城的好，鄉(xiāng)間有鄉(xiāng)間的美，您是主子，只要您高興、您喜歡，您住哪里哪里也是小的的天堂?！?br/>
    說著，金洪要上手接過謝賢摘下的斗笠，謝賢說，“我自己拿著吧?！弊吡藘刹?，謝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囑咐金洪，“你打小跟著我，我也不瞞你，這回我離開謝家，壓根就沒打算回去。你和元修若是還對謝家抱有希望，那在這里住夠了也就可以離開了，如果你打定主意跟著我，你也別拿我當(dāng)主子?！鬆敶鬆敗谋秽l(xiāng)親們聽見難免招人議論，你從小和我學(xué)醫(yī)，我拿你當(dāng)半個徒弟，人前人后都叫我?guī)煾赴?。?br/>
    謝賢搬來這碧溪村也半個多月了，他在村西小河邊那買了個小院子，有聲有色地開起了醫(yī)館，他為坐鎮(zhèn)郎中，金洪和謝元修幫著打下手。為了不惹人注意，金洪當(dāng)著鄉(xiāng)親父老的面一直稱他為“師父”的，但他萬萬沒想到謝賢有朝一日會真的拿自己當(dāng)徒弟。

    他們這種被人當(dāng)物件賣來賣去的下賤人沒有什么遠(yuǎn)大志向，所求的不過就是跟個性情溫和的主子，每月有固定的月錢，伺候的好了，主子一高興，將來賞賜給他們一個女人，這一生也就算圓滿了。即使是挺不直腰背，整天點(diǎn)頭哈腰上躥下跳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金洪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主子會不拿他當(dāng)下人，他竟然可以稍微挺起個兒來了。

    一時間，金洪感動的都要哭了，好話更是說了一籮筐。他嘴巴本來就甜，被謝賢這么一感染，更是恨不得把真心都掏出來，表了一路的忠心。

    謝賢看他還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樣，一個身份做得久了，一下子叫他從圈里跳出來不是個容易的事。但他又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被金洪的討巧話哄得心情不錯。遠(yuǎn)離了京城的是非，呼吸著田野山間的清氣，他的心也松快多了。

    緋紅的晚霞倒映在明凈的小河里，仿佛將那遙不可及的天上仙境帶來了人間。謝賢和金洪兩人沿著小河一直走，直到聽到了哭聲。

    謝賢循著哭聲來源的方向，只見河邊一棵大樟樹下里三圈外三圈圍了不少人，人群中女人撕裂的哭嚎有些駭人，謝賢趕緊快走兩步湊了上去。

    “那不是謝大夫嗎？”

    “謝大夫來了，說不定還有救！紀(jì)家嫂子，快讓謝大夫給桑田瞧瞧！”

    眾人見謝賢來了，自覺開出一條路讓謝賢過去。

    “謝大夫，紀(jì)老大家的閨女落水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人事不知，您快給看看還有救沒有？紀(jì)家老大可就這么一個寶貝閨女，出了這等子事可真讓人糟心啊！”

    謝賢示意圍觀的村婦們安靜一下，好讓他專心瞧病。他走到中心一看，一個年輕的村婦臉色蒼白，滿臉都是淚水，懷里抱著一個濕漉漉的孩子不停地?fù)u晃，見他來了哭聲也止住了，仿佛看見了救星一般。邊上還蹲著一個頭發(fā)斑白的老太太，這老太太一臉呆滯，似乎被嚇傻了。這村婦便是紀(jì)家大嫂宋玉，邊上老太太是她的婆婆薛靈芝，而那個小孩子就是宋玉的心尖寶貝——紀(jì)桑田。

    謝賢先探了探紀(jì)桑田的鼻息，英俊的眉毛瞬時皺了起來，正要仔細(xì)的摸脈，可在他的手觸上紀(jì)桑田皮膚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更沉了。

    臉色烏青，四肢冰冷僵硬，鼻息全無，毫無脈象。謝賢有些不忍，不敢直視宋玉期待的眼神，宋玉甚至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擺，求他一句不讓人失望的回答。

    謝賢見宋玉攥著他的衣服，半天沒起身，最后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宋玉抓著謝賢袍子的手猛地松開，自己跌坐在地上，像是失了根的浮萍，眼睛一直畜的淚忽然噴發(fā)，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凄厲的哭聲。

    紀(jì)家老太爺是上個月初一仙去的，這才剛滿一個月，紀(jì)家又走了一個人。

    紀(jì)老太爺和薛靈芝有兩個兒子——紀(jì)聲言和紀(jì)聲行，紀(jì)聲言便是這宋玉的相公、紀(jì)桑田的爹。紀(jì)聲言是個厚道忠厚的人，宋玉也是個溫柔熱心的婦人，這兩口子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間風(fēng)評很好。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本就是人間悲痛至極之事，倒霉蛋兒還是好人，眾人對這紀(jì)老大家更為同情了，甚至有的村婦已經(jīng)紛紛垂淚抹袖，暗怪蒼天戲人。

    謝賢和金洪站在一旁心里也不是滋味，尤其是謝賢，雖說男兒不應(yīng)輕易垂淚，但他身為醫(yī)者，在這種時刻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覺得白白辜負(fù)了這些年讀的醫(yī)書，愧對謝家列祖列宗。

    而正在這時，途徑一個蓄著三綹長髯的道士。那道士身著青色長袍，道髻上插了根木簪子，手拿一柄拂塵，身后背一口長長的木劍。

    時下皇帝信奉道教，癡迷煉丹修道之事，道士在大祁并不少見，不過對于這偏僻的碧溪村村民而言，親眼得見道人還是頭一遭。

    那道士捻著須湊過來，幽幽的嘆了口氣，隨即拿起拂塵在紀(jì)桑田身上點(diǎn)撥點(diǎn)撥，嘴里念念有詞。

    “這孩子可憐見兒的，命短福薄，貧道剛剛念了段福音咒，盼他日后能投個好胎?！蹦堑朗空f著又捋了捋胡須。

    這時，那紀(jì)老太太薛靈芝忽然站了起來，跑來對那道士說，“大師真是慈悲為懷，相信有您這么一段超度，我那孫女來世一定能投個好人家！”

    來世投個好人家，不就是諷刺這一世的父母懦弱無能么？薛靈芝毫無半分悲痛之色，似乎死的人不過是街邊阿貓阿狗一樣。

    宋玉像是忽然想起來什么，指著薛靈芝的手打著顫，但嗓門卻中氣十足，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婆婆！桑田究竟是怎么死的？您今天一定得給我一個交待！今天早晨我讓桑田給您送月銀，她那個時候還好好的，怎么見了您人就成了這副模樣？桑田不是個活潑好玩的性子，您說她是失足落水，我怎么也沒法相信！”

    宋玉這么一問，在場的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紀(jì)家老大的閨女乖巧的甚至有些癡傻，確實(shí)不是去河邊嬉鬧玩耍的性子，宋玉不提還好，一提大家心里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你！你別渾說！”薛靈芝的臉霎時就白了，“自己死了閨女還想賴在我身上！你這賤人！”

    金洪看不下去了，站出來說道，“紀(jì)老太太，您有話好好說，宋大嫂也是失女心痛，您好好和她解釋不就得了，罵人作甚？”

    村里都是些目不識丁的粗人，所以像謝賢這樣文質(zhì)彬彬的讀書人最受人推崇。打狗也要看主人，在大家眼里，金洪跟在謝賢身邊，說話也是有點(diǎn)分量的。薛靈芝也是這般想頭，金洪罵她，她不敢回嘴什么，只得狠狠道，“橫豎我不能罵她，那她就能隨便來冤枉我了？桑田是她閨女，桑田還是我孫女哩！出了這種事我不心疼難過？我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冤枉好人死后下地獄是要被剪舌頭的，對著天地拍著良心，你們別含血噴人！”

    “大家且聽貧道一言?！蹦堑朗砍鰜泶驁A場，“君子以和為貴，沒憑沒據(jù)的事大家別亂猜，平白傷了和氣。我瞧這老太太慈眉善目也不是個奸詐之人，諸位切莫冤枉好人才是?！?br/>
    “大師既然都這么說了，咱們也別在這爭個面紅耳赤，當(dāng)下最重要的是辦好桑田的身后事。紀(jì)大哥進(jìn)城里走貨了，我叫我們家那口子去城里請人，估摸一會兒就回來了。咱們先把桑田和宋玉送回家安置，別的事就別再吵了?！弊≡谒斡窦腋舯诘睦畲笊┱f道。

    大家心里各有想法，也沒人注意到那先前死過去的紀(jì)桑田，直到她嗚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