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里裝著太多的東西,一時間沒有留意到黃姨娘欲言又止的神色。至晚間,他匆匆換了夜行衣,準點趕到了陸家老宅。隔著朦朧夜色,他一眼瞧見了小葉子嬌小玲瓏的身形,輕輕咳嗽了一聲。
沅葉扭過頭來,勾唇一笑:“哥哥,你來了!”
“噓?!彼璧卮蛄克闹?,將沅葉拉到了隱蔽的樹下。他背抵著殘破的磚墻,低頭看著她?!澳憬裉烊ド舷懔??!?br/>
她笑了笑,沒有答是,但也沒有否認。沅葉故意用輕松的語調(diào)問:“哥哥大晚上約我在這里見面,可有什么要緊的事?”
難道她還不知道太后賜婚一事么?不,這不可能。蕭澤不知該說什么,想好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他本是急著來表露自己的心跡,此刻卻覺得并沒有這種必要。蕭澤暗暗嘆了口氣,想著太后賜婚的事情終究還是要靠自己來解決,還是別跟她提好了。
他微微笑道:“沒事,城里有些事情要處理,順便來看一看你。刺殺義父的事情,稍微有些眉目了……”
沅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住,她皺著眉問:“發(fā)現(xiàn)了什么?兇手是什么人?”
“是一伙江湖上的殺手組織,被宮里的人雇傭殺人,這個你我都知道的。只是我今日得知,當時義父的尸身是被動過手腳的,掩蓋了真實的死法……”他頓了頓,瞄了眼沅葉。
她眨著眼追問:“是什么?”
“是暗器,飛鏢?!笔挐傻?。見沅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他沒忍心戳穿,默默移過目光。良久,蕭澤才淡淡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歇息吧。”
怎么了?
好不容易才見了一面,沒說幾句話,便要匆匆結(jié)束了。沅葉總覺得有些不對味,蕭澤不跟她提太后賜婚一事,那么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來約她見面?她心里雖然糾結(jié),臉上還掛著輕松愉快的笑容:“好啊,我早就困乏了。哥哥,回頭見。”
“嗯?!笔挐牲c了點頭。
她朝著蕭澤擺了擺手,縱身躍過了低矮的墻頭。迎著微涼的夜風,沅葉再回想起今晚的對話,想想蕭澤驟然冷淡的態(tài)度,有些不甘心,更多的是不習慣。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里早已亂成一團麻的時候,又重新下定狠心,決定將這些事情都拋到腦后,不去想。
周焱這邊禁了葛賢妃的足,那邊葛丞相全家便都知道了。因為一只狗兒就遭受這樣的罪,何況這罪名還是他人強行安置在賢妃的腦袋上的。葛丞相一時也氣不過,翌日便入宮來,求見太后。
可是太后被賢妃氣得臥床不起,丞相吃了個閉門羹,便去找周焱。周焱好生招待了他,稱此舉主要是為了安撫太后,百行孝為先。
葛丞相質(zhì)問道:“那陛下就是要賢妃娘娘白白擔了個罪名,讓我們葛家蒙一個不白之冤么?”
“丞相啊,”周焱嘆道,將手負在身后來回踱著步子:“朕也知道賢妃是冤枉的,委屈她了。只是母后年齡大了,難免固執(zhí)一些,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朕何嘗不心疼賢妃?如今她有著身孕,宮里斗爭激烈,總是出來難免會擦著碰著,可怎么辦?朕也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生下朕的第一個龍子?!彼饧又亓俗詈髢蓚€字的力度。
葛丞相果然留意到周焱丟過來的誘餌。他略一沉吟,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會特意關(guān)照賢妃的。丞相請放心,賢妃的衣食起居,絕不會受到任何委屈。”周焱溫和地笑了笑,道:“母后嘛,丞相就別和她一般計較了。她的心里到底更偏向師家,但師家的那些子弟,著實不堪大用。聽聞丞相的幾位孫兒都年少有成,明年的殿試,朕期待看到他們……”
“老臣定當不讓陛下失望?!备鹭┫啻笙?,俯首道。有皇帝許給這么多好處,他也覺得賢妃的委屈實在不算什么,當下便告辭了。
見他走后,周焱嘲諷地勾了勾唇,朝著左側(cè)深色帷幔道:“先生,請出來吧?!?br/>
宗越身著月白色深衣,從帷幔后悠然走了出來。他先朝著皇帝長長地鞠了一躬,才懶懶道:“宗某見過陛下。”
“先生獻計離間葛相和母后,意圖為何?”
“葛相是太后在朝中除師家外最堅定的后盾,想要掌握朝權(quán),必先瓦解太后和葛相的聯(lián)盟。”宗越不慌不張道:“不過,宗某先要問問陛下一句,可是下定決心了?”
“當然?!毕肫鹈苁依锏囊荒?,周焱冷著臉道:“先生盡管出謀劃策在,朕沒什么需要顧忌的。繼續(xù)說下去?!?br/>
“現(xiàn)在——”
宗越正欲再說,殿外小太監(jiān)來報,晉陽長公主求見。他垂眸笑了笑,只聽周焱道:“你先避讓一下,朕要召見小葉子?!?br/>
沅葉此行沒有什么目的,她只是來宮里看熱鬧的。昨日太后遭逢喪狗之痛,她心里也有幾分懷疑,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忍不住來宮里探一探周焱的口風,來證實一下她的猜測。
行過禮后,周焱笑著問:“你怎么有空來宮里了?上一次見到你,還是中秋的宮宴上?!?br/>
“我呀,是來催催陛下宅子的。關(guān)于公主府,陛下答應了這么久,到底什么時候能搬進去呢?”沅葉本沒什么正事,便隨口扯了個理由。她以為這沒什么大礙,抬起頭來卻看周焱瞬間變了臉色。
“哦,是,朕又忘了。”她正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么話,周焱連連咳嗽了幾聲,干笑道。他一時沒來得及收住自己的表情,笑得極是尷尬。他又道:“最近宮里事多,不知你是否有耳聞,唉……”
沅葉點了點頭,表示她確實聽到了一些傳聞。她柔柔道:“我只聽說是賢妃喂了狗兒一點東西,然后就死了……”
“是啊,朕雖然禁了她的足,卻不相信是賢妃做的?!敝莒偷溃骸安贿^總要給母后一個交代,不管是誰做的,賢妃也有個間接的責任。如今她懷著身孕,就不加追究的?!?br/>
她驚詫道:“難道陛下不徹查么?”
“皇姐大概不明白,徹查起來牽扯的人和事情太多?!敝莒陀幸庋陲棧瑢⑹虑檎f得迷霧重重:“等過一段時間,手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后,朕自然會將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對了,”他頓了頓,道:“你看中的那座府邸風水不好,還是換個吧?!?br/>
“什么?”還在細細想著前一件事,周焱就轉(zhuǎn)移了話題,沅葉一愣。她一向多疑,便不動聲色地問下去:“陛下不是從來不相信這些么?”
“朕不介意,只是怕皇姐在里面受了什么委屈,且那宅子又破又舊,不如直接給你一座新的府邸?!敝莒偷溃骸帮L水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城北有座私宅,不如改日朕帶你去看看?”
皇帝如此勞心勞力地替她看房子,若是沅葉再不領(lǐng)情,那可就是不知好歹了。她只好謝恩了,暗地忖度著皇帝莫非是知道了什么。中秋那晚,她站在宮墻外聊了半天的貓,也許周焱順蔓摸瓜查下去了也未可知……
這對她來說,也許是件好事兒。
如果周焱真的看到了太后私會情郎的那一幕,她都忍不住想拍手叫好了。若是能促進這對母子廝殺,沅葉真的想再添上一把柴火。她笑意盈盈道:“好。不過經(jīng)陛下這么一說,我也有些相信風水不好啦。不然,陸府怎么會謀反被先帝誅殺,然后那地兒多年來一直有著鬧鬼的傳聞,誰都不敢靠近?!?br/>
周焱聽了后,笑得很勉強。
殿外小太監(jiān)再度來報,蕭太傅求見。
沅葉有些呆不住了。
不知為何,她不想在這里‘邂逅’蕭澤。若是轉(zhuǎn)身就走,難免會跟他撞面。她起身道:“陛下,既然太傅來了,我先在側(cè)殿等一下。”
“好……”周焱隨口道。他全然忘記了宗越還在帷幔后的側(cè)殿里等著,還以為沅葉跟蕭澤鬧了什么矛盾,心情頓時有些愉悅。便朝著謝江點了點頭,示意他宣蕭澤入殿。
她掀起帷幔,快步向側(cè)殿走去。
沅葉已經(jīng)隱隱聽到了蕭澤的聲音,生怕被他發(fā)現(xiàn)自己也在這里,見側(cè)殿的門半開著,趕緊閃了進去。她輕輕地喘了口氣,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身前赫然站著一個熟悉的人。
“是你……”她差點尖叫出聲,好在壓抑住了。沅葉一手捂住口,一手直直地指著宗越,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想起之前白霽的話,她現(xiàn)在是徹底相信了。宗越真的混進宮里來了?她惡狠狠地問:“你在這里做什么?”
“做什么?當然是謀生啊,混口飯吃?!?br/>
宗越無所謂地答道,反倒是顯得她不淡定了。混口飯吃混到宮里來了?沅葉冷笑道:“哦,是宮里又有雇傭你殺人了么?你難道要告訴我,你的任務就是殺死一只可憐的狗?!?br/>
“別別,我可是正經(jīng)人?!弊谠綉牙镞€抱著一柄拂塵,明明是個浪蕩子,偏要裝出一副云淡風輕的得道高人模樣。他瞥了沅葉一眼,語氣淡淡:“我上能觀星象,下能看風水算國運,陛下賞識,公主有什么意見?”
“沒意見,你在這里,看來一切都和你脫離不了關(guān)系了。我先前還懷疑,太后的狗怎么好端端死了,原來是你在背后動手腳?!便淙~咬牙道,宗越最愛蹚渾水,這毛病恐怕他闔眼前也改不了。她最討厭別人插手自己的事情,雖然宗越屢次幫她,但依舊是看到他就敗興。
“不過,草民入宮還是有別的目的的?!弊谠接朴频溃骸澳軌虬樵诠鞯纳韨?cè),為您遮風避雨,是草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情。聽說太后已經(jīng)賜婚昭陽長公主了,那么晉陽長公主的駙馬一位尚且空缺,不知是否能降臨到我的頭上?”
“你想太多了吧?”沅葉冷哼著,斜了他一眼:“蕭澤怎么說也是太傅,你呢?江湖騙子還是綠林殺手?”
“公主別忘了,”他勾唇一笑:“我當然是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