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秀見他額頭上的青筋隱隱可見,他暴怒時的狠戾讓她后怕,不禁連連后退。
邵謙看她疏離,自嘲地一笑道:“很好,你不用解釋了,本官生平最見不得你這等攀龍附鳳的女人?!?br/>
景秀心中被刺了一下,只聽邵謙又風(fēng)輕云淡地道:“我奉勸你一句,跟著你家老爺……你好自為之!”說著,彎腰站起身。
看他眼睛卻如烏云密布般嚇人,她站起來走上前一步,想攔住他解釋清楚,可百爪撓心,實不好解釋,一時凌亂煩悶……
邵謙看她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冷著眼等了會,卻見她一言不發(fā),睜著一雙閃爍的眸子姿態(tài)楚楚,他心里一突,竟莫名煩躁,生出種惆悵來,想這丫鬟千方百計,又是偷聽,又是受傷,卻是為接近她家老爺,他有些匪夷所思,但轉(zhuǎn)瞬一想,既是個丫鬟,一門心思想勾引上一府老爺,又有何說不通?
景秀不用看,也想得到他臉色有多難看,忙低頭看著自己這身衣裳,也難怪他會誤會!只是此情此景,加上在涵洞口的試探提醒,還有他的懷疑,這種情況,她無法把話清楚,不得不隱瞞。
“把衣裳換了,我送你上岸?!鄙壑t冷不丁落下這話,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彎腰鉆出畫舫。
不過是個丫鬟罷了,何須為她置氣。
景秀聽他這種語氣,心下如鐵一般沉。
邵謙出了畫舫,暗夜中,眼前是一片開闊平靜的湖面,偶有風(fēng)吹過,岸上的垂柳拂開,柳葉落在層層漣漪中,輕輕地,心中煩緒也隨著漣漪蕩漾。
他臉上的冰冷也隨著風(fēng)吹過而變得緩和,自小在表叔父家長大,也是見過大宅門的明爭暗斗,只是想不到身邊一直照顧他的大丫鬟香雪為了在府里往上攀,利用他把叔母支走,有一日會和表叔……最后落得被叔母發(fā)落,臨死前跪在他面前求他救她,他眼睛都沒眨一下,轉(zhuǎn)身就離開了。自那以后他身邊不允許再有丫鬟服侍,也決然離開府宅投身軍隊,在軍營里待了十年,再回京,他的府邸也不留一個丫鬟。
來到滁州,竟然看到相同的一幕,這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也是滿面淚痕地跪在自己面前,求他搭救,他想到了香雪……父母雙亡的他第一次來到表叔父家,就算不是府里正經(jīng)少爺,香雪也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寢居,生病的時候一手藥一手湯喂他吃,做噩夢醒來也只有她照顧在身旁,做錯事也是她承擔(dān)……
每每想到這些,他都暗悔自己,為何當(dāng)時沒有救她,也許她有苦衷的呢?
不過可笑,再次親眼看過今日的事,哪里會有什么苦衷,這些丫鬟都是賤命,各個都不安分只想高攀。
他不由得捏緊了手指,眸中的陰鷙愈烈,以為這個丫鬟與別人不一樣,讓他心生一絲好感,卻沒想到她心機如此深,偷偷跑到前院來,又引得他一次次救她,還給了她機會,讓她和傅老爺……
虧得他用膳時還惦記著她能不能安全回內(nèi)院,本該今夜就出府,怕她還留在退思堂,特意和趙總管走了一趟,哪知會碰到這樣的事。被個丫鬟利用一次是他年幼不懂,時隔這么多年,他怎么能允許別人再利用他!
想到這些,他猛然間轉(zhuǎn)過身子,踏進船舫內(nèi),看那小丫鬟正側(cè)著身子,埋頭一顆顆系著衣領(lǐng)上的琵琶扣盤,露出纖細(xì)雪白的脖頸,他眼中一刺,狠戾涌上,大步一邁,伸長手臂直取她脖頸,稍一握緊,就看她煞白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景秀脖子一痛,來不及尖叫,見得邵謙那雙如結(jié)冰霜的眼睛,她抓著他的手背,艱難地道:“……放……手……”
邵謙沉浸在往事中,哪里聽得到景秀的聲音,手再一用力,景秀臉漲得通紅,只覺呼吸不來,拼命掙扎反抗道:“放開……我……”
邵謙的力氣已經(jīng)能將景秀舉起來,景秀眼前一陣陣犯暈,快要窒息般,難道籌劃這么多年的回府,就讓她這樣死在了邵謙的手里,娘的死她還沒查出來,她怎么能甘心?她想說話,可頸上的痛楚痛到四肢百骸,眼前漸漸有些模糊,她努力地瞪大眼睛,直到再也看不清邵謙的模樣,也透不過氣來,淚就順著眼瞼一滴滴落下。
落在邵謙手上,溫?zé)岬臏I滴滴灼熱在他手背,看景秀漸漸失去意識,他慌得手一松,她已緩緩閉上眼,兩腿一軟,整個人軟軟地滑倒在地上,被他抱在懷里,看她雪白的脖子上兩道深紅的印記,他抬起手,才驚覺自己差點殺了她!
把手湊近她鼻息,氣息若有若無,他心里一沉,抱著她就往岸上跳去。
守夜的下人聽到水榭旁有動靜,高聲嚷道:“什么人?”就要跑過去。
邵謙聽到背后有聲音,抱起景秀,身形一展,向著草叢中跳去,動作之快讓人看不清楚。
一路抱著景秀,只想快點給她找個大夫,不然這小丫鬟只有死路一條。
正待這時,聽到不遠處有聲音傳來:“……徐大夫,您慢點……”
先前徐恒割了景秀的手腕放血,為傅景榮看病,只是傅景榮因病良久,體質(zhì)受損,一直沒醒過來,直到方才才醒。他緩過勁來,景秀身邊的大丫鬟白蘇卻說景秀不見了,到子時還沒找到,他意識到事情嚴(yán)重,從暮蒼院出來一路在尋人。白蘇派人去內(nèi)院找過,沒看到人影,而垂花門守門的人也說沒有看過景秀回內(nèi)院,有可能景秀還在外院。她身子本就羸弱,又失血過多,想她該不會走到哪個地方暈倒了?
徐恒找到現(xiàn)在沒一刻停過,幾乎快把外院跑遍。
掌燈的小蘿是徐恒的丫鬟,一路跟著徐恒跑,看他在院子里四處張望翻找,像是找什么東西,她問是找什么,徐恒也不作答,只是很急的樣子,她不敢怠慢,跟著徐恒跑得氣喘吁吁。
邵謙聽到徐大夫,從草堆里望過去,看到真是徐恒,他是太醫(yī)院前任院使的長孫,聽說繼承了徐院使的一身醫(yī)術(shù),給宮中妃子治病從未失手。不過徐院使去年過世,徐恒離京守孝三年。
怎么會在傅府出現(xiàn)?
沒有想太多,有徐恒在這里,這丫頭就有救了。他把景秀放在草叢里,又弄出大的動靜,看徐恒走過來,他已一個跳躍,身如鬼魅般地消失在夜色中。
徐恒撥過草叢,果然就看到景秀躺在里面,他緊繃的臉上有了喜色。再看她臉色慘白,手指劃過她鼻尖,驚得手一顫,氣息弱得像要斷氣,怎么會這樣?目光看到她脖子上的傷痕,分明是被人掐成這樣,是誰這么狠心要害她?
他不敢多想,遲一步景秀就離鬼門關(guān)更近一步,立刻抱起她往回走。
小蘿追著徐恒一路跑來,看到徐恒抱著一個人,她打著風(fēng)燈照過去,驚道:“這不是……不是六小姐嗎?”
徐恒抱著景秀走得很急,邊囑咐道:“你現(xiàn)在仔細(xì)聽我說,黃芪一兩、黨參半兩、五味子六錢、琥珀四錢、葛根八錢、佛手半兩、棗仁六錢、甘草一兩……再煮了熱水,快去備好!”
小蘿看平日溫和的人竟是一臉著急的樣子,詫異了一下,連著“哦哦”幾聲,扳著手指算徐恒剛才說的那些藥,飛快地往前跑。
徐恒住在暮蒼院的東邊廂房,因為方便治療傅景榮,他一直就近住在這里。到時,他把景秀放在床上,感受到她身子越來越冰涼,他多拿了兩床棉被給她蓋上,準(zhǔn)備施針。
小蘿也備好了徐恒說的草藥,煮成湯藥端進來,看徐恒額頭上布滿了汗水,再看床上的景秀動也不動,就像是快要死了似的……
小蘿驚恐地捂著自己的嘴巴,她前些日子照徐大夫的囑咐每日給六小姐送藥,還好好的,怎么這會就奄奄一息了。
她默默站在旁邊,一面給徐恒擦拭額上的汗液,一面按照徐恒的指示幫忙。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徐恒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才松懈了些,暗暗吐納氣息,眼睛也疲勞地緩緩閉上。
小蘿知道徐大夫幾乎兩夜沒合眼,昨日給大少爺施針,這一晚上又救治六小姐,施針講究高度集中,稍有差池,針施得不精準(zhǔn),可能就會當(dāng)即斃命。
“徐大夫,奴婢來照顧六小姐好了,您要不先去歇歇吧?”
徐恒慢慢睜開眼,看床上的景秀氣息漸漸平緩,他搖了搖頭,溫和地道:“你也累了一晚上,你先去睡吧。再幫我傳話給白蘇姑娘,就說六小姐在這里?!?br/>
小蘿應(yīng)聲而去。
徐恒又調(diào)理了藥,給景秀脖子上抹了膏藥,掩去那兩個指痕印記,心中沉痛,誰這么狠心要殺了你?
再一眼深情地望著她雪白的臉頰,長長地嘆息一聲。
想起那一日大雪,他跟著祖父第一次來傅府拜訪,臨走時在馬車上看到雪中跪著的小身影,脊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雪那么大,幾乎要將她的小身子全部淹沒,他好奇世上怎么會有這樣有毅力的女孩,能一直跪著,她的身上又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這樣想,就看那小女孩站起身,指著傅府的大門:“如果有一日我再回府,必將讓你們不得好死!”
他不敢想象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從哪里來的氣勢喊出這句話。
帶著許多好奇,他跳下馬車,救下了她。在內(nèi)心深處卻也永遠忘不了這個小女孩。
他眼神晦澀,艱難地開口道:“景容,我該做的都為你做了,什么時候你才會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