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葉念斯問：“我舅舅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

    吳嘉皓面色有些沉重，說：“最近病情沒有繼續(xù)發(fā)展，但最重要的是要盡快找到合適的腎|源?！?br/>
    這個答案在預(yù)料之中，葉念斯還是不免心里一沉。

    她年少時失去父母，是舅舅于明輝將她養(yǎng)大,并且為此與女朋友分了手，一直也沒有結(jié)婚,自己開了一間小服裝店，生意比較好，生活還算富裕，她有什么需求也都盡量滿足。

    半年前于明輝查出腎衰竭，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晚期，只有腎移植才能救治，一直在住院治療。不過即使花了很大的錢在醫(yī)療上，但是賣掉了服裝店，加上這些年攢下來的錢，日子過得也不拮據(jù)。

    看她心情不好，吳嘉皓安慰了幾句，她懨懨地靠著車窗，勉強對他笑了笑。

    下車的時候，吳嘉皓說：“就把箱子先留我車上吧。”

    “不用了，不麻煩你了，我到時候自己回就行，這里離我家挺近的?！?br/>
    吳嘉皓勸她說：“你現(xiàn)在一個人在路上，于先生都不放心，再晚點他就更擔(dān)心了，怎么會放心你一個人回家。他早就叮囑我，如果你要先來看他的話，讓我再送你回去?！?br/>
    葉念斯遲疑一下，說道：“那一會兒還是要麻煩你了。”

    吳嘉皓挑起嘴角，笑容有些苦：“你一定要這么客氣嗎？”

    她有些怔忡，一個大男人做出這樣委屈的表情，看起來真有些可憐兮兮的。

    心有愧意，表情糾結(jié)起來：“抱歉?！?br/>
    吳嘉皓見狀，倒是笑著反過來安慰她：“朋友嘛，當(dāng)然要為其兩肋插刀。你現(xiàn)在在革新上班，聽你舅舅說還是個不低的職位，很快就會飛黃騰達(dá)的，你就當(dāng)給我個機會，讓我提前抱抱大腿。”

    葉念斯也笑了：“我舅舅的命都握在你手里呢，怎么都是我仰仗著你才是?！?br/>
    兩人相視一笑，上了住院部腎內(nèi)科。

    吳嘉皓回了辦公室，讓她走的時候叫他，她感激一笑。

    病房是三人間，于明輝的床在最里面，外面兩床原本的病人已經(jīng)出了院，新來的兩個她都沒有見過，一個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一個頭發(fā)雪白看起來八十歲左右。三人聚精會神地看著央視臺播的諜戰(zhàn)片，正在驚險處，一時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到來。

    葉念斯又往進(jìn)走了幾步，幾人才發(fā)現(xiàn)了她。

    于明輝馬上收起了臉上略帶興奮的表情，輕咳一聲，矜持地朝她點點頭：“來了？”

    然后又向幾個病友介紹：“這是我外甥女，姓葉，在一家醫(yī)療器械公司上班?！?br/>
    葉念斯客氣地笑著點點頭，受了幾人的贊美，走到于明輝病床邊坐下。

    于明輝因病而身形消瘦，臉色泛著灰白，顴骨到下巴的部分像是被斧頭劈下，突然地瘦下去。只有一雙眼，依舊炯炯有神，睫毛纖長濃密，眸光盈盈如水，可以看出，如果再健康一點，絕對是一個魅力四射的帥大叔。

    他還沒等葉念斯坐定，便問：“是吳醫(yī)生送你來的？”

    葉念斯點點頭。

    他又接著問：“他沒走吧？一會兒還送你回去？”

    葉念斯又點頭，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您感覺身體怎么樣？”

    “還行，好吃好睡的。”于明輝說。

    葉念斯再沒說話，于明輝也就沉默著。

    他看著葉念斯，那雙和她母親、也和自己像極了的眼，眸色深沉，像是有一團揮之不去的黑霧糾集在眼眶里，遮住了背后空虛絕望的靈魂。

    他嘆了一口氣，“工作怎么樣？”

    葉念斯渾身一個激靈，于明輝嗓音低沉，卻好似一顆炸彈在她耳邊爆炸似的，胃都因驚嚇而猛地一抽。

    不動聲色地將一直手壓在了胃上，她緩緩開口：“很順利?！?br/>
    于明輝微微一點頭，聲音更低：“那就好?！?br/>
    *

    與此同時，三白市一家商務(wù)會所的蔭蔽包廂里，一個頭發(fā)稀疏、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無意識地抖動著腿。

    突然包廂的門開了，他“霍”地站起身，衣角卻掃到桌上茶杯，嘩啦啦水撒了一桌子。

    服務(wù)生馬上過來處理，一陣兵荒馬亂后，一切終于重新回歸秩序。

    他不好意思地笑著伸出手：“您就是李女士吧？請坐請坐！”

    他面前的女人從妝容到服裝都一絲不茍，對著他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握了握手。

    他名叫陳潤典，本來經(jīng)營著全市連鎖的依家便利店，可前一陣全省連鎖的添福樂入駐三白市，一連幾家都開在依家隔壁。他們的店主手上有不錯的資源，進(jìn)貨渠道比較便利，所以東西普遍價格比較低。依家和它打價格戰(zhàn)，沒有多久就支撐不住了，臨近破產(chǎn)?？墒墙裉爝@個女人突然聯(lián)系他，說要收購依家。在這個時候，他當(dāng)然盡可能地想把它出手，免得這么多年的辛苦換來最后的一無所獲。

    進(jìn)行初步洽談后，李女士提出對依家的資產(chǎn)、債權(quán)、債務(wù)進(jìn)行清理與評估，并且要求他提供依家的管理相關(guān)情況。同時表示事不宜遲，即使第二天是除夕，還是要在依家公司進(jìn)行深入會談。

    *

    整個春節(jié)，護(hù)工也回家過年，葉念斯都在醫(yī)院照顧于明輝，后者每餐是醫(yī)院特別制定的飯，她除了幫忙倒倒水、看著輸液瓶、在輸液時幫忙把吊瓶提到洗手間，沒有其他什么事。

    同樣的，話也不是很多。

    于明輝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這副沉默的樣子，自己和病友聊聊天，任由她坐在一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兩個病友一開始也湊上去和她聊天，但見她一臉木然，偶爾點頭或者“嗯”一聲，漸漸地也就不怎么和她搭話了。吳嘉皓對她也一直紳士有禮，保持著良好的“不與病人家屬戀愛”的職業(yè)道德。顯然是于明輝一頭熱，兩位當(dāng)事人反而沒有那個意思。

    除夕那夜，她在家里，電視放著春晚，但是她意識恍惚，不太清楚到底演了些什么。

    一直坐著感覺自己有些呆傻，站起身在屋里游魂一樣晃蕩。

    最后晃進(jìn)自己房間，望了一眼窗外夜景。

    小區(qū)里不允許放炮，城市的新春煙火也沒點燃，因此一切都靜悄悄的。

    倏然，心臟急促地跳動起來，一下下猛烈地撞擊胸膛，甚至微微發(fā)痛。

    一個黑色衣服的窈窕身影站在在樓前的第一棵水杉樹下！

    她瘋了一樣地沖出家門，第一次感覺電梯如此慢。

    機器的運作聲被她耳邊心臟搏動的聲音掩蓋，微弱地幾不可查。

    這樣的心情……

    和當(dāng)年一樣的。

    *

    大學(xué)的第一個學(xué)期，她和靳桑浯的感情升溫至沸騰，甚至到了寒假，也每天一通電話，總要說上一個多小時，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多話。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qū)ｄ串a(chǎn)生不尋常的感情的，只知道之后的那個寒假，每天都在思念靳桑浯中度過，就連和她打電話時，都覺得無比地想念。

    有時晚上也會做一些很奇怪的夢，夢中靳桑浯和她親密無間——真正的物理距離上的毫無間隙。

    甚至是中午。

    那天中午，她和靳桑浯通完電話，去睡午覺，結(jié)果一身潮熱地醒來，明白自己是徹底淪陷了。

    心驚膽戰(zhàn)又心如蜜糖，充滿希冀又黯然絕望。

    也無比想聽見靳桑浯的聲音。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yīng)。

    “念斯？”

    耳邊響起靳桑浯清澈的聲音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邊沒有聽到回話，疑惑地又喚了一聲：“念斯？”

    “桑浯……”一開口，卻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哭腔明顯，啜泣聲也隨之從唇邊逸出。

    怕靳桑浯察覺出不對，急忙清清嗓子，扔下一句“我沒事”，掐掉線。

    靳桑浯卻很快給她回?fù)苓^來。

    咬咬牙，吸吸鼻子，接通,隨即聽到電話那端靳桑浯關(guān)切的聲音：“念斯？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勉強打起精神，笑著應(yīng)道：“沒事，我剛剛睡午覺，好像一不小心按到手機，所以給你打過去了?？赡芩妹悦院?，所以聲音不太對?！?br/>
    靳桑浯將信將疑地“噢”了一聲，說：“那你繼續(xù)睡吧。”

    掛斷電話，一抹臉，滿手淚水，滿心荒涼。

    和靳桑浯不過是關(guān)系很好的朋友，況且葉念斯甚至不敢確定，自己在她心中有沒有季澄非重要。

    最關(guān)鍵的，她們都是女生啊。女生和女生怎么能在一起？

    心口仿佛被人用刀片狠狠劃過，泛起尖銳的疼痛，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從床頭柜里翻出藥瓶，倒出兩粒，含在舌下。蜷縮在床上，右手緊緊按住胸口，妄求能想要跳出來一般的心臟穩(wěn)住。

    不知過了多久，狂亂的心跳才恢復(fù)了正常的頻率。

    葉念斯脫力地苦笑。

    她的初戀尚未開始，就注定了無處是生途。

    現(xiàn)下舅舅去杭州為了年關(guān)進(jìn)貨，并不在家。

    屋里就她一人，躺在床上，想著以前和靳桑浯相處的點點滴滴，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暮色漸漸壓下來，手機響了好久，才有氣無力地接起來：“喂……？”

    靳桑浯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念斯，是我，你在家嗎？”

    葉念斯一個激靈坐起身，“在啊，怎么了？”

    “我在你家樓下?！苯ｄ催@樣回答道。

    她探眼一望窗外，沖下樓。

    *

    現(xiàn)在的心情……

    和那時候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