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熟悉的一張臉呼應(yīng)著我心里的認(rèn)定，這該是皇上的一張臉，是那個英武又不失靈秀、陰郁卻隱泛朝氣的少年天子。但他此時此刻面目間這一種不合時宜的溫柔情態(tài)……或者說在傾煙面前就顯得太不合時宜的溫柔情態(tài)，卻是我鮮少鮮少能見到的！

    他扶著傾煙的臂彎又緊了一緊，跟著把她軟綿綿的身子又往里收了收。便見傾煙昏昏然的轉(zhuǎn)了眸波飄忽著神采去顧他，這一顧就生出了春溪落花的美好韻致——像極了皇上記憶里那位故人、那位摯愛女子的韻致！

    活著的人，總也能夠很快就忘記了死去的人，這記憶會越來越淡、越來越寡，終有一日垂垂想起時，便只會剩下一痕淺淺的印子，歲月的風(fēng)塵過往做了絹帕貼著心坎兒一拂，也就曇然便消散了。若說還能有什么是可以念念不忘的，便只剩下了執(zhí)念……這個想法在這一刻是如此清晰的躍然在了我的腦海、它驅(qū)馳著我的心與魂魄！面著如此好模樣的傾煙與如此好神色的陛下，我突然就越發(fā)的認(rèn)定了終有一日，皇上會徹底將那自以為會深愛一世、非她不可的女子給拋到棄到天外九霄。曾以為徹骨入髓、不過是鬧劇一場，誰會是誰永遠(yuǎn)的雋永、誰離了誰又能活不了！

    念至此，也不知是什么情態(tài)驅(qū)馳著，我抬手不經(jīng)意就輕撫上了自己的側(cè)臉，一時隔著嬌嬌的艷陽華光，竟憑白就多了些顧影自憐的煢煢而又不甘。

    其實深想想，什么是愛？這三界六道的哪里有除了大愛之外的愛！不過就是一個“緣”字給作弄的！一身死一輪回什么都記不得了，聚散離合、情念紛踏都是緣份的驅(qū)馳！

    我這一世，宮墻九尺、庭院深深，與我締結(jié)一世俗緣糾葛至生命終結(jié)至死方休的那個人，究竟會是誰！究竟有沒有……

    “騰”地一下，我一分神就起了個恍惚，一恍惚這身子就也跟著沒站穩(wěn)的打了個踉蹌。但我可沒我家主子湘嬪這么個好運氣，身子一閃險些閃了腰的也沒見誰來扶我一把。還好我自己中用，忙穩(wěn)穩(wěn)重心，這才沒摔在地上去。

    這一下就把我的神志給牽了回來，把我由不真實的感傷給重又引回了所謂真實的現(xiàn)實。

    傾煙似乎是一灘得了春風(fēng)艷陽召喚的陽春白雪，就這么徐徐然的融化在了皇上的懷抱里，一時一任這看來溫暖厚實的懷抱緊緊摟著，似已忘記了起來行禮。

    但皇上也沒有怪罪，那黑曜石般澄澈流華的眸子微垂著瞧定了她一陣，方臂上一使力的把她托著后腰扶了起來站好。

    我突然就瞧得有些恍惚了！

    我忽起了這么個念頭，我開始有些懷疑……委實不知道傾煙這一“栽”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但不管怎么樣，這一刻她委實是趕得極巧，剛巧就在皇上散步至此的空檔，被皇上扶入了懷抱……

    不過轉(zhuǎn)念我又尋思著，如果我們家湘嬪主子當(dāng)真是隱藏的這樣深、有著這樣機(jī)變的爭寵奪權(quán)的好心機(jī)，那我竟日跟在她身邊又有什么可郁悶的、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那倒好了！呵。

    “沒事吧？”溫潤聲線平貼心坎兒頗為慰藉的拂過去，是皇上開了口。

    傾煙姿顏一恍，適才一個后知后覺的斂襟行了個簡單禮：“謝皇上關(guān)懷，嬪妾無礙?！甭牭贸鏊舨ㄒ蚣佣行╊澏丁Ｎ腋h了頷首亦在她身后做禮。抬眸悄然的往皇上身上顧盼，見皇上這一張溫潤脈脈的面目是直對著傾煙的面目，這般柔軟和煦似乎能擰出水來！比之夜半時在慕虞苑里，若不是這一張臉不會有差，只這神情我就認(rèn)定了決計是兩個人……但皇上就是這樣，他對傾煙一向是反復(fù)的，看得多了也就習(xí)以為常，也就學(xué)會了喜怒全然都做不得真。

    “怎么好端端的就在這長樂宮前暈了？”又是一問，皇上皺眉側(cè)首，語氣有些不悅。

    慌得傾煙又一垂眸：“皇后娘娘邀后宮姐妹們小聚，嬪妾才要進(jìn)去，但過來的時候路上走得急，沾了暑氣就……是嬪妾不中用的暈倒了，若不是皇上這一照拂，指定就栽在這地上去了！謝過皇上。”她不失時軟糯著調(diào)子甫地抬眸，傾髻旁簪著的大朵藍(lán)色牡丹因了這勢頭而無風(fēng)自動，神情樣貌烘的襯的很是楚楚。

    傾煙沒說實話，不曾把皇后的有心刁難翻給皇上聽。陛下是不愿聽到這些瑣碎的，陛下也不會喜歡一個喜歡告狀的女人。

    “哦。”聞言入耳，皇上了然的點點頭，又持著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抬首掃了眼長樂宮匾額，“自己當(dāng)心點兒。等晚一些、暑氣落些了再回去吧！”收回目光時又補(bǔ)了句。

    “是……”傾煙展顏，卻還沒來得及行完一個禮言完一句話，這位至高無上、承載著后宮女人所有企盼的天子便已然轉(zhuǎn)身離開。

    大鑲大滾的名黃色在艷陽的招搖下熠熠生輝，十二章紋威嚴(yán)暗吐，把目之所及的現(xiàn)實生生惝恍出夢境的闌珊感。

    我在心底起了一哂。不知道傾煙是如何作想的，但旁觀者清，里里外外這么一路跟著看著走下來，我已把皇上收攏女人心的好手段十分精準(zhǔn)的摸了個盡，我再熟稔不過！似這般不冷不熱一張一弛，猶如貓兒玩弄方寸間的老鼠，始終不遠(yuǎn)不近，卻總能適當(dāng)?shù)恼瓶刂菩睦锏墨C物不偏離掌心而去，每當(dāng)老鼠以為自己已經(jīng)逃開，卻總會被貓按著尾巴一下便揪拽回來！

    我想傾煙對皇上，該也是動心的。因為似乎……似乎還沒哪位女子可以抵擋得了皇上這樣的手段！即便看得明白。

    我心底又豁地一“怦然”！這情態(tài)把我嚇了一跳，忙定定神不再去想。

    “呵?！?br/>
    冷不丁的兀又起一抹譏誚，我甫地就是一激靈！循聲探去，心跳陡快……蕭皇后正緩步雍雍的從正殿暗閣里走出來，身后不遠(yuǎn)不近跟著艷麗的莊妃與雅淡的蓉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