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氣沒有四季，只有兩季。春秋不太明顯，冬夏尤為激烈。細(xì)細(xì)想來，冬夏的特點其實也比較單調(diào)，冬天就是不停的下雪，夏天就是經(jīng)常的下雨。好不容易陽光燦爛了幾天，又開始沒完沒了的下起雨來。

    在普通夏季一個陰雨漫漫的早上，我接到了老周的電話。

    “呦?！彪娫捓铮现艿穆曇魩е覟?zāi)樂禍的喜悅，“最近過的怎么樣啊？聽說你從我兒子租的房子里搬出去了……過的還好嗎？”

    老周是明知故問，他明明知道我過的不好，所以才特意打來冷嘲熱諷一番……我要怎么回答他？

    太快認(rèn)輸?shù)脑?，老周也贏的不痛快吧？

    雖然老周總是因為我嘴硬打我，但實際上，他比誰都享受我的嘴硬。有時候他還會說，我不服輸?shù)男愿窨傋屗肫鹉贻p的時候。他年輕的時候，他也像我這般不服輸過。打不殘，毀不掉，只要不死，就總會有機會反敗為勝。

    是的，只要不死，什么尊嚴(yán)，什么榮譽，都可以是屁。

    都可以是屁。

    老周能打來，我很是高興。事情有進(jìn)展了，我對鄭國邦也算是有交代了。不過我雖然心里高興，卻不能急著表現(xiàn)出來。深吸口氣穩(wěn)住神，我冷笑著說：“我啊，我過的很好啊！有地方住，有飯可以吃……你怎么樣？和兒子關(guān)系還好嗎？不會你兒子還在離家出走沒回家吧？”

    我是故意提起周南風(fēng)的，我是故意激怒老周的。而只有激怒老周的情緒，才有可能讓他對我感興趣……無論那是何種興趣，現(xiàn)在的我都非常的需要。

    鄭國邦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我在老周身上再沒有進(jìn)展的話，那我對鄭國邦就毫無用處。知道內(nèi)情的我，很可能和苗微他們一樣消失不見。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受著沒人知道的懲罰。以我卑微的身份來說，很可能消失的無聲無息都沒人知道。

    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不死。

    聽到我的話，老周果然很生氣。他的話沒那么高興了，甚至有幾分冷冰冰的惡意：“韓欣啊韓欣，你是在我身邊享福享太多了吧？讓你有點找不到北了吧？你個小丫頭，真是有點不知好歹了??！”

    “在你身邊享福？”我繼續(xù)冷笑，“周虎，我告訴你，我恨你！這天底下，我最恨的人就是你！要是沒有你，宋康也不會染上毒癮！他也不會和我分手……在你身邊享福？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你難道都不知道自己多刻薄吝嗇嗎？你難道都不知道你身邊的人有多恨你嗎？”

    我的情緒，真假參半。我的恨是真的，別人是不是和我一樣的想法，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老周多疑，不清楚的事情，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弄清楚。我說完后，他立馬問我：“你都知道什么？你說的身邊的人都有誰？”

    “誰？”我故弄玄虛，“還用指名道姓的說嗎？難道不是每一個嗎？”

    “哈哈！”老周大笑。

    老周哈哈大笑，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明白他笑的是什么，他自己倒覺得挺有趣：“行??！行！你現(xiàn)在覺得自己厲害了是吧？你覺得你可以完全無視我的話了，是吧？好，好，好，我會等著你，等著你來求我！韓欣，到那天我會冷笑著看你跪在我面前哭。”

    “不會有那一天的。”我說。

    老周笑：“那我們等著看好了?！?br/>
    說完老周掛斷了電話。

    電話結(jié)束后，我看了看通過話時間。我和老周只講了不到五分鐘的電話，可是我卻累的氣喘如牛?；蛟S我應(yīng)該感到高興，高興老周又對我感興趣了。就憑他最后的那句話，我肯定是能回到他身邊去了。

    是啊，高興，我應(yīng)該高興的……只是為什么，我卻笑不出來？

    到了晚上，我和鄭國邦通了電話。得知了我和老周的通話內(nèi)容，鄭國邦卻不是很高興：“還要等嗎？三天又三天，你還準(zhǔn)備要幾個三天？”

    “我在努力?！蔽艺f話時臉上的傷口都覺得疼，“但是你也知道的，那不容易！老周如果那么好接近的話，你為什么不讓你的人……”

    “注意你的態(tài)度?！编崌罾淅涞恼f，“我打來電話給你，不是為了聽你的狡辯。我來，是驗收成果的?！?br/>
    夾在老周的無常和鄭國邦的壓力中，我早就心力交瘁了。我已經(jīng)做了我能做的，鄭國邦要是還覺得我無能，那我真是沒有辦法了：“這就是我能給的成果了！你要是覺得不滿意，你解雇我好了！你以為我樂意干這份沒有保險還沒有報酬的工作嗎？我也很累的，好嗎？”

    這次沒給鄭國邦機會，是我先掛斷了電話。

    我掛斷了電話，反而感到好受多了。是不是掛人電話能解壓？早知如此，我應(yīng)該早點試試這招。

    好吧，不管鄭國邦怎么逼迫我，我真的是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了。他要是想拔苗助長，那只會欲速則不達(dá)。到最后只會讓老周察覺事情敗露……鄭國邦不像看起來那么沉不住氣啊？

    自己已經(jīng)有一堆事兒處理不完，我也顧不上鄭國邦的反常。而打過那通電話后，老周算是和我杠上了。當(dāng)天晚上，我就有麻煩找上門。

    早上還是陰雨綿延的天氣，到了晚上降雨忽然轉(zhuǎn)大。電閃雷鳴，狂風(fēng)大作，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似乎還有冰雹。乒乒乓乓的，聲音很吵。很難得的，我爸媽今天居然沒帶朋友來。不僅他們不在家，韓海也不在。

    雖然只有我自己在家，可我卻覺得不自在?？赡苁且驗槔茁曁?，我竟然感到有些心慌意亂。雨聲很響，家里很靜。靜的發(fā)空，讓我感到很是不安。

    不太對勁。

    我正想著，有人拿鑰匙在外間開了門。我從屋里出去，開門的是個從沒見過的胖子。

    這胖子人高馬大，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體重很可能有兩百八。他肚子大的要命，兩條腿走路時都看不到縫隙……我在家住了幾天，從來沒見過這個胖子。

    我爸媽吸毒，他們的朋友多數(shù)也都吸毒。毒品對人身體的健康消耗很大，無論多胖的人，最終都會吸成.人干。我從這個胖子的精神狀態(tài)看，他肯定不吸毒，他來我家也不是吸毒的。

    而從他的眼神來看，他是為我來的。

    我臉上擦了不少青青紫紫的藥水，樣子估計不太好看。不過我的身材還不錯，胖子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流轉(zhuǎn)。把我家的鑰匙丟在玄關(guān)的鞋架上，他轉(zhuǎn)身仔細(xì)的把房門鎖好。

    “你找誰?！蔽艺f話時手不著痕跡的摸向臥室的門把手，“你是韓海的朋友？”

    胖子笑著搖搖頭，說：“是你爸媽安排我來的，我是來找你的?！?br/>
    “找我？”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你給了他們多少錢？”

    “到我家過夜八百嘍！”胖子也夠坦白，他搓搓掌心，似乎有點迫不及待，“可是我老婆在家，我不方便帶你回去……來你家這里，就需要給一千了?！?br/>
    “是嗎？”我點點頭，“那還不算便宜……一般不都應(yīng)該四五百塊錢嗎？你是不是給貴了？”

    “你媽媽說我可以來兩次?！边@胖子還挺精明，“這么算算，我也不吃虧。”

    我笑：“你說的也對?！?br/>
    我爸媽應(yīng)該是告訴胖子我會反抗，所以胖子從進(jìn)門開始對我就很防備?？墒且娢疑駪B(tài)這么正常的和他聊價格，他的戒備心理一點點的放松了。站在走廊里，他往兩面房間看了看：“我們是在哪個房間做？北面的吧！我看北面的床大一點，不然南面的床我睡可能……”

    “稍微等我一下?！蔽倚χ呐乃乜诘姆嗜猓孛饋肀任疫€大，“你讓我，換一下裝扮，可以嗎？”

    胖子給了我一個油漬麻乎的笑容，他用手擦擦額上的汗。剛走這么幾步，他就已經(jīng)喘的厲害：“行?。‘?dāng)然可以了??！你是要變裝嗎？我們玩點刺激的？”

    “好?！蔽倚χ饝?yīng)，“先來點神秘感……你等著我啊！”

    我回到韓海的房間，連忙關(guān)上門。笑容在臉上僵住，我這才意識到我的手一直在發(fā)抖。我不是對接下來的事情感到恐懼，我是感到非常的憤怒……雖然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但我還是感到非常的憤怒。

    他們不是不拿我當(dāng)女兒，他們是完全不拿我當(dāng)人看。

    “好了嗎？”胖子急的在外面敲門，“最好快點??！我告訴我老婆我出來吃宵夜，時間不是太多的……差不多就行了，反正脫了衣服上床，也沒什么差別?！?br/>
    “就快了。”我笑著應(yīng)付他一句。

    這種情況，我最應(yīng)該做的事情就是報警。但是報警沒有用的，警察從來都不信我。如果我報案，他們不認(rèn)為是強.奸，他們會覺得我們是因為賣淫分贓不均，所以才鬧到警察局去。沒準(zhǔn)鬧到最后，我反而因為賣淫被抓被罰。

    不然……打給鄭國邦？

    不行的，鄭國邦不會管的。和鄭國邦接觸了這么幾次，我對鄭國邦的性格大體了解了些。他這個人就是工作狂，在他眼里只有他的工作。只要能完成工作，別的事情他全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他所謂的正義。像我這樣的女人，在他的眼里完全不配得到正義。

    那么……

    門外的胖子不停的在催，我太長時間不開門，他漸漸感覺不太對勁了。敲門的聲音變成了砸門的聲音，他的體格高壯，砸起門來整個樓在晃……我笑著回答他：“再等一下！我在找我性.感的小內(nèi)衣！”

    我自己都能聽出來，我笑得聲音都在發(fā)晃。

    胖子已經(jīng)不吃我這一套了，他低聲叫罵道：“我不用你換什么小內(nèi)衣了！我們這就來吧！你把門打開！打開！”

    門突然被撞了一下，門鎖似乎都要被撞開了。我被撞門的力道彈開，腳踝一歪，直接摔在地上。

    “開門！”等不及的胖子有些憤怒了，“快點開門！媽的！你再不開門我不客氣了！”

    我躺在地上，仰頭看著被撞的搖搖晃晃的門板。門板像是隨時要塌下來，我連滾帶爬的撲到床上去摸手機。抓過手機，我想都沒想就打給老周……老周剛接起電話，我立馬哭求道：“我錯了！我承認(rèn)我錯了！你原諒我?。±现?！你原諒我！”

    我以為我是裝作求饒，我以為我是裝作哭泣?？墒窃诘谝坏窝蹨I落下時，我真實的情緒也跟著流露。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是真的害怕了。

    是的，我怕這個胖子，怕他即將要對我做的事情。

    電話那頭吵鬧的很，老周應(yīng)該是在應(yīng)酬。也不管他有沒有在聽，我迫不及待的哭訴著：“老周！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現(xiàn)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我在家里，我……有個胖子，他來了我家……”

    胖子不停的在門外叫囂，我的話一再的被他打斷。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明白，我只是聽到電話里的老周笑了。

    笑了……那就證明他滿意了吧？他會救我吧？

    在我馬上覺得有希望時，電話里傳來了陌生女人的問話。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湊近話筒，她嬌笑著問：“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是誰呀？”

    “誰知道呢？”老周笑著說，他邊說邊掛斷了電話，“可能是賣保險的吧！要不然就……”

    韓欣啊韓欣，你就是太自信。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我自嘲的笑，你哪里有那么聰明的智慧？你做的所有事情，不過是作繭自縛罷了。

    我從地上站起來，用力的攥緊手里的手機。我從窗戶往外看了看，這個高度跳窗肯定是不行的。要不然，要不然我打給鄭國邦？如果我求他幫忙，不知道他能不能……

    “砰！”的一聲，門板被撞開了。胖子熱的滿頭大汗，他兇巴巴的看著我：“這么長時間還沒換好？你他媽的耍我呢吧？”

    我沒有理他，橫沖直撞著想往外跑！可是門口差不多都被胖子堵住了，我壓根沒有躲閃的空間！胖子一把抓住我，他直接將我丟到地上：“干脆就在這兒算了，省著床上……”

    話沒說完，他就撲著壓了過來。

    我奮力的用手去推他，可是他實在是太胖了，我的力氣根本微不足道。我隨手抓起地上的拖鞋去抽打他的臉，他皮糙肉厚的，也是全然不在意。我深呼吸了兩次，還算冷靜的說：“你花了一千是嗎？不如這樣，你放了我，我給你兩千?！?br/>
    “呵呵?！迸肿由砩系某艉沟卧谖业难劾?，讓他看起來更加的猥瑣和惡心，“哥們我是來找樂子的，不是來賺錢的……我錢都花了，還差你那一千兩千的嗎？”

    雷聲轟轟，我被震的發(fā)昏。胖子估計也是累的要命，他喘氣喘的特別厲害。就像是一堆爛肉堆在我身上，我真的被壓的喘不過氣來。有那么一剎那，我甚至都覺得自己會被他壓死。

    “放開我！放開我！”我不停尖叫，不停的叫喊。我甚至都不去看他在干什么，慘叫的像是殺豬一樣，“你個王八蛋！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告你強.奸！我要告的你傾家蕩產(chǎn)！我要告的你家破人亡！你不是怕你老婆嗎？我會把你侵犯我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告訴你老婆！我……”

    “閉嘴！”胖子狠狠的給了我一拳，他熱的汗如雨下，“你要是告我強.奸，我就告你誹謗……我倒是要看看，警察會不會信你一個賣淫女的話！”

    胖子的這句話，完全戳到了我的痛處。他說的沒錯，沒有人會相信我的話……既然這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我想起了周南風(fēng)，想起了他的畫。他畫里的我是那么的美好，可是現(xiàn)在的我糟糕至極。

    是誰說的，不管我再怎么卑劣，我都有活下去的權(quán)利……那我呢？

    我不知道。

    在胖子忙著脫他的運動褲時，我隨手摸到了掉在角落里的水果刀。

    我舉起水果刀面對胖子，他對我的舉動只是嗤之以鼻：“干嘛？你想殺我？哈哈，快別鬧了，你以為你能成功？”

    我用手背蹭掉滴在臉上的臟汗，冷笑著看他：“剛才你不說，想玩點刺激的嗎？”

    胖子看著我沒吭聲，我無所謂的哈哈大笑：“這回讓你玩奸尸，刺激了吧？”

    我舉起水果刀，想也不想就對著自己手腕割去！

    水果刀不是特別鋒利，但我割的還挺深。鮮血被擠壓著噴濺出來，濺了胖子滿臉。胖子看著我，他愣了幾秒鐘。短暫的呆愣后，他叫的比我還要大聲。

    “??！??！啊！”怕身上沾到血漬，胖子嚇得連連后退。肥胖的臉蛋上嚇得毫無血色，他大叫著說，“你他媽的神經(jīng)病?。““?！滾！滾我遠(yuǎn)點！”

    血液流出的速度很快，鮮紅立馬在地上鋪開。我感到傷口很疼，可是看胖子被嚇慘的模樣我的心情卻很是歡愉。我似乎隱約能理解老周的心情了，看到別人痛苦，感覺確實是很不一樣。

    胖子被我嚇得屁滾尿流，八成以為我是真的瘋了，他尖叫著跑出了我家。走的時候連門都沒鎖，聽聲音他還摔倒了。我爸媽和韓海應(yīng)該是在樓下，胖子剛跑出去沒多久他們就上來了。見我渾身是血，我媽尖叫著咒罵：“你他媽的瘋了吧？把血弄的滿地都是，臟成這樣我要怎么打掃？”

    呵呵，這就是我的親人啊！他們不在意我的清白，只在乎錢財。他們不關(guān)心我的生死，只在意是否弄臟了他們的地板。

    “臟？”流血太多，我已經(jīng)感到陣陣眩暈，“你們比這臟多了?！?br/>
    話音剛落，我就昏了過去。

    我是昏了，可我也只是身體昏了。我的意識還挺清醒，我能清楚的感受到手腕上的疼痛。我聽到有什么人在說著什么話，我感覺出自己好像被抱起來放在了車上。我感到車在移動，窗外有雨在下……然后，我就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恨嗎？

    似乎，恨不動了。

    我感覺身體很輕，意識不停的在飄。我像是飄在了空中，站在一個獨特的視角，在觀看自己曾經(jīng)的記憶。我想起了奪走我貞操的熟食店老板，我想起了做援助交際賺過的第一筆錢，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當(dāng)成問題少女帶進(jìn)警局……

    那些警察，他們和鄭國邦是一類人。他們從來不曾真的想幫助我，他們只會高高在上的站在道德制高點審判我。

    為什么出來做援.交？我還記得他問，你是一個女孩子，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情？

    是啊，我是個女孩子，我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情？如果我有的選擇，我又怎么會做這種事情？

    我看到了我，過去的我。穿著不合身的校服，整個人顯得又瘦又小。滿臉麻木的跟著陌生男人去了旅店，我心甘情愿的在滿是消毒水味道的床單上躺下……

    是啊，我心甘情愿。我不覺得自己有什么損失，我得到了我最需要的錢。我不覺得我賺錢的手法低賤，我只是知道我賺到錢我就能離開了。是啊，我要離開，離開北城，離開這些人，甚至離開這個國家，去個再沒人認(rèn)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我不要死，我要好好的活著。不管遇到怎樣的磨難，無論遇到什么樣的挫折，我都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我韓欣也有這個權(quán)利。

    活下去的信念太過強烈，強烈的我直接醒了過來。我感覺身下異常柔軟，鼻端也是香香的味道。我試著挪動下僵硬的身體，手上的傷卻疼的我呲牙咧嘴。

    “醒了？”

    我聽到旁邊床上一個男人在說話，聲音很熟悉，我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床邊掛了好幾個輸液瓶子，我費力的轉(zhuǎn)過身，才看清楚男人的臉。

    “是你？”我其實已經(jīng)認(rèn)出人來了，可是他的名字我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你怎么在這兒？”

    “這是我家?！彼φf，“我當(dāng)然會在這兒?！?br/>
    “那我怎么會在這兒？”我問他。

    “當(dāng)然是我救的你。”他說，“你打電話哭著向我認(rèn)錯，你求我去救你。我大人有大量，特別趕去把你救了下來，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小婊.子……不過，這也像是你會說的話?！?br/>
    昏迷前的事情一點點的被想起來了，我也記得眼前的男人。他正是我打電話求救的人，是鄭國邦要我?guī)兔ψサ娜恕抢现堋?br/>
    老周的行為舉止，實在是太難以預(yù)料了。要是知道他會來救我，我又何必這么壯烈的自殘。而對于我的行為，老周也挺意外的：“韓欣，我還以為你只有嘴硬，遇到真章時就慫了。沒想到啊，你還挺貞烈的。我是沒想到，你居然為了這種事兒跑去自殺。來，你和我說說，你當(dāng)時怎么想的。我想了一路都沒想通，我記得你不是那么傻逼的人??！是不是和宋康談戀愛，談的腦子傻了？”

    老周沒什么道德觀念，所以在他看來貞烈完全是個笑話。他用取笑的口吻問我，無非也是想笑話我一下。

    我同樣不會當(dāng)真，只是配合他的笑話：“我當(dāng)時啊！我當(dāng)時想過了，我要為你保留清白啊！男人不都在意這些嗎？我得干干凈凈的回到你身邊，不是嗎？”

    “哼！”老周又怎么會聽不出我話里的取笑，不過他倒是沒生氣，“一般男人看重這個，我可不看重。韓欣，你他媽的少把我和一般男人相提并論?！?br/>
    “哦？是嗎？”我輕笑，“你不在意女人的清白，那你在意什么？”

    “技術(shù)?。　崩现艿氖址旁谖倚厣夏罅四?，“清白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意它的人才是傻逼。只有我那些傻逼朋友才會喜歡處女，還能談出處女一二三四五個好來。就好像睡個處女，他能占多大便宜似的。我呸吧，處女有什么好的？什么都不會玩，有的躺在床上只會哭哭啼啼……草他嗎的，到底是她伺候老子還是老子伺候她？跟條死魚似的躺著，光他媽的她舒坦了?！?br/>
    “還真是你說的這么回事兒。”

    “那是當(dāng)然?！崩现芩闪耸郑安蝗荒阋詾槲疫@么大歲數(shù)是白活的？”

    我閉上眼，暗暗的松口氣。老周沒有否認(rèn)我的后半句話，那就證明他同意我回來了。

    挨了這么多的打，受了這么多的罪，總算是沒白費功夫。等我再和鄭國邦匯報的時候，終于能有點進(jìn)展了。

    房間里的窗簾全都拉著，我也不知道現(xiàn)在幾點了，到底是天亮還是天黑。盡量不碰到受傷的手，我找一個還算舒服的姿勢躺下。失血過多讓我身體虛弱，我閉上眼睛很想再睡一覺。

    難得老周大發(fā)善心，體諒我死里逃生，他沒有太難為我。也可能是我臉上的青紫實在是太難看，讓他沒了興趣……我們兩個安靜的躺了一會兒，他只是問我：“你知道周南風(fēng)那混蛋小子去哪兒了嗎？”

    我眉頭微動，語氣不變：“你這個瘋子都不知道，我哪里會知道？他是你兒子??！你問我干什么？”

    “我是瘋子？”老周笑，“我有說過我的孩子正常嗎？”

    從老周的口氣聽，他應(yīng)該還不知道周南風(fēng)出國了。估計也是，老周再怎么厲害，他也比不了鄭國邦。出入境的消息關(guān)乎隱私，他肯定是很難知曉。要是讓老周知道周南風(fēng)出國了，他可能得氣的發(fā)瘋。

    我沒答話，老周也沒說話。輸液估計是起了鎮(zhèn)靜止疼的作用，我慢慢的睡著了。

    這次我是真睡著了，不是昏過去。似乎睡了好長時間，我醒來后老周已經(jīng)不在了。輸液瓶子被拿走，手上的繃帶也重新?lián)Q過。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睡衣，同樣被重新?lián)Q過了。

    “老周？”

    我叫了幾聲后，門口有人敲門：“韓欣啊？你醒了？”

    “何姐？”我問她，“是何姐嗎？”

    房間門被打開，來的人正是何姐。何姐是老周別墅的打掃阿姨，做四川菜特別的棒。在老周家請的打掃阿姨中，就何姐與我關(guān)系是最好的。聽到我醒了，她笑著把門打開：“你醒了？我還在想呢！空著肚子睡太久可不好，你睡時間太長了，得吃點東西了……怎么樣？我剛煮好的粥，要不要喝點？”

    “好??！”聽她這么一說，我還真覺得餓了，“我洗漱一下，這就下去吃?！?br/>
    “你快躺下吧！”何姐笑著說，“你身體現(xiàn)在正虛弱呢！這么來回折騰可不行……你就躺著別動彈了，我把飯菜都端來給你吃?！?br/>
    “又要麻煩你了?！蔽疫@么一動，還真有點頭暈，“謝謝何姐?！?br/>
    “嗨，跟我客氣什么?！焙谓愕沽吮o我，“你現(xiàn)在是病人，需要好好被照顧?！?br/>
    何姐四十多歲，和我媽的年紀(jì)差不多。她也是有兩個孩子，兩個都是兒子。為了供兒子讀書，年輕時她和老公都在外面拼命打工賺錢，最多時兼三份職，累的背都有些駝。她的兩個兒子也是爭氣，一個考到了全國最好的醫(yī)學(xué)院，一個考到了全國最好的法學(xué)院。都是全額獎學(xué)金，優(yōu)秀的很，基本上不用她操心。

    兒子供出來了，現(xiàn)在何姐家也不那么缺錢了。不過她這個人閑不住，正好老周也不長在這面住，活兒也不是很多，所以她就繼續(xù)留在這兒了。何姐性格討喜，不多言不多語，老周對她的評價也挺高……總之，是個和我媽完全不一樣的女人。

    我很喜歡何姐，在她身上我少有的能體會到母親的感覺。她做飯好吃，笑容慈愛。課本上講過慈母的形象，何姐全都符合，可以說她彌補了我對母親的所有幻想。

    何姐幫我端了粥來，她還準(zhǔn)備了幾個爽口的小菜。怕我吃的不自在，她先出去干活兒了。估摸著我快吃完了，何姐才進(jìn)來簡單收拾了一下。一邊收拾，我們兩個一邊閑聊了幾句。

    “我是什么時候來的？”我問何姐，“這些我都不太記得了，我醒來就在這兒了……老周帶我來的嗎？”

    何姐疊起旁邊的被子，笑說：“是啊！是周先生抱你回來的，你進(jìn)屋時可把我給嚇壞了，滿身上下都是血?。≈芟壬彩侵绷耍B忙讓跟來的醫(yī)生給你處理傷口，然后又輸液輸血……孩子啊！你真是把何姐給嚇壞了，我給你換衣服的時候，你褲子都粘身上了……你說你才多年輕，有什么事兒想不開的？好端端的，干嘛死呢？”

    “是啊！好端端的，干嘛死呢！”我叉起一塊兒蘋果放嘴里，“放心好了何姐，我沒事兒，那都是意外，以后肯定不會了。”

    何姐不收拾了，她坐旁邊的沙發(fā)上和我聊起天來：“你說你，怪讓人心疼的，你才比我兒子小幾歲？在我看來，你就和我女兒差不多……你現(xiàn)在還年輕，眼前這些磕磕絆絆都不算什么。等到你活到像我現(xiàn)在這個年紀(jì)，你就覺得人生沒什么過不去的坎兒了。”

    和一般的中年人不一樣，何姐不太喜歡講一些人生大道理?，F(xiàn)在聽她這么說，我還覺得挺新鮮：“何姐最近都在看什么電視節(jié)目啊？怎么也愛給年輕人灌雞湯了？”

    “嗨，我瞎說唄！要是說的不對了，你也別往心里去。”何姐的話頓了頓，她又說，“我再多句嘴，我覺得周先生，對你還真是挺好的?！?br/>
    “你說老周？”我是不是聽錯了，“還是你認(rèn)識別的周先生想介紹給我??！”

    雖然我是開玩笑，何姐卻當(dāng)真了，像是擔(dān)心我誤會，她連忙解釋：“我能認(rèn)識哪個周先生啊？當(dāng)然是家里的周先生啊！這段時間你沒來，周先生很想你呢！他晚上應(yīng)酬也少了，每天回來就讓我做幾個你愛吃的菜，稍微喝點白酒。吃過飯后就自己坐在陽臺上發(fā)呆……我看，他是很想你?！?br/>
    聽完何姐的話，我真的是覺得有點好笑了。老周可能想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但是我敢發(fā)誓，哪怕他想海洋公園的鯨魚，也肯定不是想我。老周的女人那么多，他才不會在乎多我一個還是少我一個。如果老周真像何姐說的那樣，我也不用費這么大勁兒了。

    不過我不會反駁何姐，我知道她是好心。我和老周之間的關(guān)系太復(fù)雜，像她這樣單純善良的人應(yīng)該是很難懂……幸好她不懂。

    “何姐，是你給我換的衣服嗎？”我不想再和她聊老周，“我身上的東西你都給我收起來了嗎？”

    我擔(dān)心再把東西弄丟，鄭國邦給我的手表首飾我全都帶在了身上。醒來我就發(fā)現(xiàn)東西全都不見了，我猜應(yīng)該是何姐給我收起來了。何姐站起身，她打開了床邊的柜子：“先生抱你回來時，你滿身上下都是血。尤其是那手表，被血泡的屏幕都看不清了。先生說也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干脆就都扔了……喏，這些都是先生讓人新給你買的，你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再告訴我，我去給你買?！?br/>
    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我一點都不意外。老周的疑心那么重，我每次來他家，他恨不得給我扒光了抬進(jìn)來。鄭國邦給的東西雖然隱蔽，但也顯眼，明晃晃的智能表帶在手上，老周不可能不覺得礙眼。

    沒了工具，我很難聯(lián)系上鄭國邦。老周別墅里的電話全都是內(nèi)線的，只有他書房里的電話能打的出去。不過就算我能從何姐那兒拿到鑰匙進(jìn)到書房里，我也不會那么做的。老周定期會檢查電話的賬單，要是發(fā)現(xiàn)不明去向的電話，他還是會起疑心。

    看我不說話了，何姐以為我不高興了。為了哄我開心，她把抽屜里的首飾盒拿出來一樣樣的給我看：“韓欣?。∧憧纯?，都是先生給你買的呢！多好看！這金鐲子，我看了都喜歡……你試試??！帶著這個，總比帶那個手表好看啊！是不是！”

    我瞧了瞧，還真不少好玩意。有珍珠耳環(huán)，有白金項鏈，大金鐲子能有四五十克，看著都覺得沉……老周吃錯藥了?。克趺赐蝗婚g這么舍得？給我花這么多錢？

    “不止這些呢！”何姐走去衣帽間，她打開柜子給我看，“還有這些衣服，都是先生買給你的。你這段時間不是沒來嗎？先生就讓我先給你留著，他說等你回來了，自然就能穿的上了?！?br/>
    我稍微探身看了看，衣帽間里確實多了不少女士衣服。從便服到晚禮服，各種類型的衣服都有。那些衣服，一看就是老周買的。老氣橫秋不說，包裹的也都很嚴(yán)實。即便是夏天穿的衣服，最短也就是九分袖的了。

    “何姐。”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何姐笑說：“高興吧？韓欣，我看了都挺感動呢！先生對你還真是好呀！”

    我沒覺得感動，反而感到有些嚇人：“你老實告訴我，我不在的時候，老周還給我買什么了？我沒在的這段時間，他不會連墓地都給我買了吧？”買好了墓地，等我回來直接給我埋進(jìn)去？

    不能啊！墓地那么貴，老周咋能舍得的呢？

    “你這孩子，就愛開玩笑?！焙谓惆岩旅遍g的柜門關(guān)上，“其實先生對你挺好的，要不是你脾氣太倔，你和先生也不能總吵架。韓欣??！何姐是過來人，能不懂這些？兩個人在一起啊，就要互相忍讓。忍著忍著，一輩子就過去了?！?br/>
    何姐才是愛開玩笑的那個……我和老周怎么可能有一輩子？

    意識到我對她的話不太感興趣，何姐也不往下說了。她剛要出去時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她問：“何姐，你有手機嗎？那什么……我的手機老周沒給我?guī)н^來，我想起來學(xué)校還有點事情，我想打電話問一下。你的手機能借給我用用嗎？”

    “電話??？”何姐有些為難，“這個我真是幫不了你了??！韓欣，你應(yīng)該知道的吧？我來這兒工作前，都和先生簽過保密協(xié)議了。其中一項就是不能帶電子設(shè)備來……不好意思??！我?guī)筒涣四懔?。你要是著急的話，也只能等先生回來，用他的手機打給學(xué)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