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望京都抓瞎的時候，誰又能猜到，這位夫人竟然在這里！

    所有人都知道，明夫人根本不懂機(jī)甲。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蕭瑤與明夫人對視一眼——更準(zhǔn)確的說是與那架墨鏡對視，萍水相逢般互相點了點頭，便又將目光放回到手上的零件。

    蕭瑤的動作漫不經(jīng)心，把玩著零件的手卻異常靈活。

    明夫人將它們當(dāng)作了藝術(shù)品鑒賞，它們便真的沉靜如花瓶；而在蕭瑤手上，卻像是會歌唱的鳥兒，來回跳躍，輕靈而自在，好似有生命一般。

    明夫人反而好奇地打量了蕭瑤一會兒，顯然對這種情況很感興趣。

    但正如蕭瑤的態(tài)度，明夫人也沒有貿(mào)然打擾，只看了一小會便收斂了目光。

    蕭瑤一半的注意力在手上的零件，另一半的注意力卻是在用余光觀察明夫人。

    她是真的不懂，便也毫不掩飾的展現(xiàn)著她的一無所知。每個零件她都得看一遍說明，但即使看過了還是會覺得一無所知。

    蕭瑤看得出來，她是一點兒基礎(chǔ)都沒有的。而連機(jī)甲內(nèi)部構(gòu)造都不明白的人，看著這單只單只的零件，就算解釋說明再詳細(xì)，你也不知道到底它是安放在哪個角落的。

    可是蕭瑤又覺得，這位夫人在面對未知的事物時，姿態(tài)和表情都有一種極其珍貴又可愛的天真與認(rèn)真。明明兒子都那么大了，在探索未知時，都還自發(fā)的向外輻射出混合著女人味的孩子氣。

    蕭瑤是聽到過人議論的。

    那些名媛夫人偶爾會在背地里說：“真沒想到陸將軍是那樣鐵石心腸，既不認(rèn)自己的女人，甚至連兒子都不肯認(rèn)！”

    “說是思念亡妻呢，可在外面那會兒，怎么還是染指了明夫人呢？到底還是男人的劣根，定力不夠罷了?！?br/>
    “這會丟了面子，又害死自己的原配，倒是將責(zé)任全扔給了女人……什么將軍，簡直是個不肯背責(zé)任的懦夫！”

    蕭瑤對類似言論是很驚奇的。

    一個女人，出身不好，來路又不正。

    偏偏能融入到原本看她不起的圈子里，甚至有魅力讓愛說酸話的女人們替她抱不平。

    不是真的可愛到男女通吃，就是真的長袖善舞手段高超。

    離她遠(yuǎn)的人吧，總斷定是后者，還會刻薄的評論她“手腕再高，連個男人都擺不平”，但真正和她交好的夫人，反而是同情的，可憐的，替她惋惜而不平的。

    說她手腕高，親近的夫人是不信的……她怎么連討好自己的丈夫都不會呀！

    ——哦，那人甚至連承認(rèn)是她男人都不肯！

    蕭瑤就這么近距離的見了她僅僅兩次而已，可回想起來，對這位夫人的好感度基礎(chǔ)竟然已經(jīng)很高了！

    明夫人認(rèn)認(rèn)真真查看零件的速度很慢，半天才挪動那么一小步，說不準(zhǔn)還是因為站累了松松腳。蕭瑤的速度卻明顯快得多，架子上的零件一樣同樣就一個，蕭瑤很快便和明夫人發(fā)生了重疊。

    蕭瑤原本是要越過她手上那個，去拿下一個的。但心思敏銳的明夫人直接將手上的零件奉到了蕭瑤面前，倒是讓蕭瑤一愣。

    感覺到蕭瑤的怔忪，她相當(dāng)從容的解釋道：“反正我也不太懂這些，倒不如讓真正了解它們的人多看看?！?br/>
    她的聲音溫潤如泉水，靜靜的在這片鋼鐵森林中落下了“滴答”聲。

    “多謝?！?br/>
    在蕭瑤接過之后，明夫人輕聲地笑了笑：“你們機(jī)甲師可真厲害，年紀(jì)小小的，一個個就不得了了。”

    蕭瑤的嘴臉也忍不住微翹：“謝謝您的夸獎。”

    兩個人再無交談，明夫人抬著腦袋打量了一下架子，拿了一個她似乎有點兒興趣、蕭瑤又已經(jīng)看完了的零件。

    如此難得的緣分，蕭瑤卻沒有乘勝追擊，反而就這么交錯之后，漸行漸遠(yuǎn)。

    人和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不需要這樣急迫。

    蕭瑤并非不擅長攀談，只是這里太安靜，她和明夫人都知道，并不適合說得太多。

    再說了，若明夫人是來尋清凈的，自己急吼吼的湊上去，一副認(rèn)出她的樣子，反倒容易讓人反感。

    如果明心還會來，并不僅僅是心血來潮——那么蕭瑤總會再遇上她。

    如果她就這么驚鴻一現(xiàn)，抓住這么一線機(jī)會，就真的可以直接打入到她的生活中去嗎？蕭瑤可沒有這樣天真。

    蕭瑤更希望，細(xì)水長流的，經(jīng)營起一份穩(wěn)定的關(guān)系。

    就算不夠親近，但足夠穩(wěn)定。

    從此沒有下文又怎么樣呢？稍稍混點臉熟，再見時不會覺得……這就是緣分么？此刻的不動聲色，不過是為了那不知道在哪兒的下一次鋪墊。

    于是，在這閑暇的假期中，蕭瑤開始了日常打卡活動。

    她不確定明心還會不會來，這么大一個市場還有沒有機(jī)會碰面。反正對她來說，逛零件也是一件樂在其中、百經(jīng)不厭的愛好。

    似乎連上天都聽見了蕭瑤的祈禱，每隔個三五天，都能和這位夫人蜻蜓點水的碰個面。

    望京市蹲守的投機(jī)者抓耳撓腮，誰也不知道明夫人竟避到了機(jī)甲零件市場。

    君子之交淡如水。

    縱然兩人并非君子，又很難說是真的有交情，常常匆匆交錯而過，只能說互相看著眼熟罷了。

    蕭瑤突然就想到，她也沒必要真的和明夫人攀上關(guān)系啊！

    明心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不本來就是一個很重大的情報么？

    不過這也不是什么要緊事，時間又還長，蕭瑤才沒有積極到這會兒就開始給上級打報告。

    過期情報還不是情報，哼。

    讓蕭瑤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和明夫人的交集來得如此突然……就像乍一眼就在這看到了明心時一樣。

    那是蕭瑤逛自由集市的時候——和正規(guī)由端木家經(jīng)營的零件店不同，這片空地上聚集的全是私人攤主，并不標(biāo)價，買賣自由。

    比起中規(guī)中矩的官方店面，這里常常得靠運氣，才能碰上一個特別的手藝人，又或者一件不知道哪兒淘換來的古怪零件。

    “咦？”蕭瑤逛到一處攤子上，從滿地瑣碎中，挑揀出一片雪白似帶霜的零件殘骸。

    “這個怎么賣？”蕭瑤很少見到這種材質(zhì)，天然就沁出霜白色的材料，零件人工打磨痕跡很重，卻也有種微妙的靈氣，并不適用于任何一架華夏聯(lián)盟的機(jī)甲。

    “您可真是好眼力，”攤主眼珠子骨碌碌的轉(zhuǎn)動著眼珠子，比劃出四根手指，“這個數(shù)?！?br/>
    “四千？”

    蕭瑤知道，但凡粘上機(jī)甲的東西，總是價格昂貴。她過去又一向不差錢，手松得要命。

    “不不不，”攤主恬不知恥的開價，“起碼要四萬吧？這東西的來歷可不簡單，你在紫微星可見到過另外一片類似的？早知道，這玩意可是我們從邊境千里迢迢的拉來的，光是路費都貴得可怕?！?br/>
    嘖，她能不知道么？

    邊境有些投機(jī)取巧的，就喜歡去以前的星際現(xiàn)場撿垃圾。也不是專程，更多的時候私人探險飛船的家伙，偶爾遇上了賺個外快，能在星際之中漂著，還保持著大概模樣的，一般都是材質(zhì)比較好的東西。有時候搞不好還能遇上古董機(jī)甲的殘骸……雖然大多數(shù)人并沒有這個鑒賞的眼力。

    不管怎么說，就是個無本生意而已，還有臉開價四萬。

    蕭瑤還是看出了這可能是天狼星機(jī)甲的殘骸，他們那邊的材質(zhì)和手藝都和華夏聯(lián)盟迥然不同，才聽說過天狼人是隱部后裔的蕭瑤，難免有些興趣。

    還沒等她還價，有人就在她旁邊蹲下了。

    “老板，你昨天可不是和我這么說的?！泵鞣蛉税攵紫聛恚桓庇憙r還價經(jīng)驗豐富的模樣，“你昨天開價一千，我說只是覺得好看，想拿去打個首飾而已……你就這么一路降到一百，可見這碎片并不值錢，你擺了這么久也賣不出去。原來對著內(nèi)行，你比外行開得價還要貴？我以為你至少得打個三折什么的……”

    蕭瑤十分神奇的看著明夫人，直到她將東西硬生生的磨到了三十……原來真的是三折啊……

    “好了好了！便宜你們了！”口干舌燥了半天，就賣三十！攤主只覺得晦氣，連忙趕這兩人走。

    這……講價的明夫人，好像有點匪氣啊……

    可是等明心從地上站起來，就又恢復(fù)那副優(yōu)雅的形象，全然沒有一丁點兒的凌厲模樣。

    “咳，”明夫人微笑著掩了掩嘴角，“有時候看著你們年輕人這么大手大腳的，真是忍不住……”

    是了，明心的出身是很苦的。

    但她也從來不避諱這一點。

    “夫人看著和我差不多大，說話卻這么老氣橫秋的?！笔挰幰膊豢桃庹谘?，她認(rèn)出了明心的事實。

    “你都說了，是夫人了。”明心輕笑一聲，嫵媚中帶出了一絲少女的氣息，“我兒子都比你大了，怎么能不老呢？”

    “才沒有……您可看著比您兒子年紀(jì)小多了。”

    “那也就是個混小子而已，還和個孩子似的，天天與我拌嘴?！泵鞣蛉巳绱苏f著，臉上卻是驕傲的，“叛逆期，也是沒有辦法。不過他快生日了，我就想著送他點什么，卻又不知道挑什么好……”

    陸之夜是六月的生日，這是全聯(lián)盟都知道的資料。

    “所以就到這兒來了么？”蕭瑤一邊說著，一邊引著明夫人去了幾個有趣的店面，“我倒是知道幾個好玩的地方，不如今天就給您當(dāng)個導(dǎo)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