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天便放晴了。

    睚眥見士兵們都在收拾行裝。

    睚眥：“今日便要回北都？”

    靖海：“在下要盡快回去給王上復(fù)命?！?br/>
    睚眥：“不再找找了？說不定能找到什么線索?！?br/>
    靖海：“還找什么？一夜大雨，連個腳印子都沖沒了，什么都找不到了?！?br/>
    睚眥微微嘆氣：“哎，那我也隨你一同回去吧，有什么事兒，咱們一起扛?！?br/>
    靖海：“大將軍…”

    睚眥點點頭。

    臨走之前，睚眥帶著九昱又陪畢方一起用了一次早膳，這一次，吃的是面。

    睚眥交代畢方：“嬤媼，最精華的一塊咸貨，還在大缸里，您記得，十日后取出，掛在朝陽的屋檐下晾曬干，到了新年，便可食用了?！?br/>
    畢方點點頭，看著九昱：“這咸貨，你可會做？”

    九昱搖搖頭。

    畢方：“怎么，這一段，小三爺沒教你背下來？”

    九昱這才知道，原來畢方打一開始便門清，之前那些飯食都是出自睚眥之手。

    她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本以為畢方會生氣，卻沒想到，她將九昱的手拉住。

    畢方：“你很幸運。”

    九昱不明白，她看著畢方。

    畢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讓他心甘情愿地下廚做羹湯的?！?br/>
    九昱看著睚眥，睚眥又如往常一般，冷著臉，吃著早飯。

    畢方一陣急促地咳嗽。

    九昱幫她順著背：“嬤媼，不周山太冷了，您與我們一同回北都吧。”

    畢方搖搖頭：“老了，走不動了?！?br/>
    九昱：“我們有馬車啊，不用您走?！?br/>
    畢方：“我可是不周山的守山人，我曾發(fā)過誓約，長夜將至，我從此刻守望，至死方休。我將不嫁娶、不生子。我將去盡鉛華，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于斯。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山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br/>
    九昱愕然地看著畢方。

    不周山終年寒冷，大概只有畢方這般心懷溫暖之人，才能在此生活。

    畢方：“走吧，孩子，若是喜歡嬤媼，便抽空常來看看我。”

    九昱點點頭，告別了嬤媼畢方，上了馬車。

    經(jīng)歷了昨晚大風(fēng)大雨的沖洗，不周山舉目所見只有荒蕪、風(fēng)雪與灰燼。

    睚眥和靖海，領(lǐng)著大部隊朝著山下走去。

    睚眥知道，下山的路上總是危機四伏，前景未知，然而他不斷提醒著自己，要記得那個曾經(jīng)有光亮、有夢、有故事、有溫暖的九間堂。

    山腳下，睚眥腰間的瓶子又開始發(fā)著微弱的光亮，他一躍下馬。

    九昱透過轎簾看到睚眥跪在地上，沖著不周山磕下三個頭。

    草叢中，一直甪直目送著他們。

    還有一足一日，便可抵達北都。

    郊外的營帳中，睚眥將九昱扛到榻上。

    九昱不明所以：“你這是做什么？”

    睚眥：“不是你讓我好好學(xué)學(xué)該如何做一個夫君嗎？怎么，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分榻睡？”

    九昱這才沒有掙扎，她將被子放在兩人中間。

    睚眥：“楚河漢界？”

    九昱背過身，假裝睡去。

    到了后半夜，九昱睜開雙眼。

    這一路上，她始終盯著靖海押送的馬車，隨時找著機會準(zhǔn)備救下村長，她見睚眥緊閉雙眼，小心翼翼，準(zhǔn)備起來。

    還沒等九昱起身，睚眥一個胳膊直接將九昱按倒。

    九昱把睚眥的胳膊翻過去，沒想到，睚眥的另一條胳膊又壓上來。

    九昱怎么都掙脫不開。

    睚眥忽然說話：“你就這么喜歡勇往直前，喜歡有事自己擔(dān)嗎？”

    九昱抬頭看著睚眥，睚眥依然閉著眼。

    睚眥帶著睡腔：“有時候，你也可以嘗試一下，讓我來給你遮風(fēng)擋雨，你身體怎么這么硬，放松點，試著把頭靠在我肩膀?！?br/>
    九昱：“嗯？”

    睚眥把九昱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脖子斷不了?！?br/>
    九昱在睚眥懷中，不能動彈。

    睚眥又補了一句：“村長，我會幫你救出來的，相信我?！?br/>
    九昱看著睚眥，睚眥微微發(fā)出了鼾聲。

    一個人的過往習(xí)慣在涼風(fēng)陰雨里踽踽獨行，突然照進來的陽光，便顯得彌足珍貴。

    九昱聽著睚眥的鼾聲，笑著閉上眼，也睡著了。

    原來人生，總會有不期而遇的溫暖。

    朝堂上，氣氛凝重。

    睚眥和靖海都跪著。

    戎紋看著奏折，眉頭擰成一團：“一共二十名余孽，其中十九名不翼而飛。”

    戎紋將奏折直接砸到睚眥和靖海面前：“愛卿，能否與孤解釋一下，什么叫不翼而飛？”

    靖海支支吾吾。

    睚眥：“請王上息怒。此番余孽被劫走，臣也有過失，若靖督統(tǒng)早些將計劃告知于臣，以臣對不周山地形熟悉，說不定還有機會追回，只是…”

    睚眥這一句話，不但把責(zé)任都推得干干凈凈，還讓戎紋聽得有一絲絲的悔意。

    畢竟靖海所有的任務(wù)都是自己授權(quán)的，若不是自己有意避開睚眥，也不會是這么個結(jié)局?？上?，事已至此。

    此時，戎紋無言以對。

    靖海：“請王上再給臣一次機會，臣保證將云紋余孽活捉！”

    戎紋：“你怎么保證？”

    靖海一時間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戎紋：“靖海，押送云紋余孽乃是你職責(zé)所在，你身為督統(tǒng)，不但沒有完成，反倒讓余孽逃跑，孤罰你閉門思過，罰三個月的俸祿?！?br/>
    靖海有苦說不出，只能磕頭謝恩。

    林公公：“諸位大臣，有事請奏，無事退朝?！?br/>
    眾大臣紛紛行禮磕頭，離開大殿。

    睚眥上馬車之前，林公公一路小跑：“大將軍，請留步?！?br/>
    睚眥客客氣氣：“林公公，有吩咐？”

    林公公行禮：“方才大殿上，王上不好說私事。王上讓老奴提醒大將軍，過不久便是冬至之日，那一日，王上與小姑娘大婚，公主嫁入靈闕，大將軍，該做做準(zhǔn)備了?！?br/>
    睚眥：“有勞林公公提醒。請林公公代為傳話給王上，靈闕已做好準(zhǔn)備。”

    說完，林公公從袖中掏出一份圣旨：“王上說了，這是您的第三個要求，他答應(yīng)您的事兒，定會做到?！?br/>
    睚眥將圣旨打開，看了一眼，隨后折起來：“多謝王上，臣也定會遵守諾言?！?br/>
    隨后，睚眥將圣旨收回到袖中。

    林公公點點頭：“大將軍慢走?！?br/>
    說完，睚眥一躍馬上，往宮門外馳去。

    靖海攥緊拳頭，看著睚眥的背影。

    柳博文的馬車路過靖海的身邊，放慢了速度，轎夫：“靖督統(tǒng)，丞相有請?！?br/>
    靖?？戳艘幌罗I子，上了車。

    靖海：“丞相，此番靖海沒有完成任務(wù)，給丞相丟人了?！?br/>
    柳博文氣定神閑，擺擺手：“今日大殿上，你受委屈了。”

    柳博文沒有一絲抱怨自己，反倒上來便安慰靖海，讓靖海著實感動。

    靖海：“丞相…”

    柳博文：“本相也很好奇，這些人怎么會不翼而飛呢？”

    靖海眉頭緊皺。

    柳博文：“他們，一直都在？”

    靖海點點頭：“屬下特意讓趙小山盯在他房門口，倆人一直在榻上，就…”

    柳博文干咳了一聲。

    靖海：“肯定是沒出去的。”

    柳博文：“靈闕的人向來狡猾，真的反復(fù)檢查了？”

    靖海：“我們還未離開不周山，屬下便又讓人折回去，偷偷檢查了，沒有暗道。”

    靖海微微嘆氣：“哎，這一次，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余孽全都跑了?！?br/>
    柳博文看著馬車外，若有所思：“本相倒覺得，你有機會讓余孽再回來?！?br/>
    靖海一愣，看著柳博文。

    柳博文：“你手上，不是還有一個誘餌嗎？”

    靖海：“您是說，村長？”

    柳博文笑了一下。

    靖海一拍腦袋：“對啊，他們一定會想方設(shè)法營救村長的，我就不信，我抓不到他們！”

    轎夫：“督統(tǒng)，您到了?！?br/>
    靖海給柳博文行禮：“多謝丞相提點，這一次，我定不會讓您失望?！?br/>
    說完，靖海下了馬車。

    轎夫：“丞相，如今靖海剛被王上責(zé)罰，眾人都避而不見，您為何要幫他？”

    柳博文看著靖海的背影：“幫他，這也是最后一次了?！?br/>
    說完，柳博文閉目養(yǎng)神，馬車繼續(xù)往丞相府駛?cè)ァ?br/>
    大黃呲溜一下，鉆入九昱房間。

    大黃：“姑娘，如您所料，村長真的不在大理寺地牢哎?！?br/>
    九昱一笑：“為了將背后的人引出來，他們只能用這招?！?br/>
    大黃：“咱們還救嗎？”

    九昱：“救！當(dāng)然得救！”

    大黃：“那咱們不就暴露了嗎？”

    九昱：“如今想這么多沒用，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查到村長被關(guān)在哪里了。”

    大黃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九昱看著大黃。

    大黃：“姑娘，您看我的這個眼神，有點內(nèi)容啊。”

    九昱對著大黃，咧嘴笑笑：“你懂的。”

    大黃捶著腰：“哎呦我的姑娘，您不能讓我天天晚上都跑出去吧，我可是好久都沒睡一個整覺了。”

    九昱：“今日，不是晚上出去。”

    大黃眉梢一喜。

    九昱：“是，白天晚上，都得出去?！?br/>
    大黃哭喪著臉：“啊？”

    九昱：“這幾日，你便跟著靖海，把他常去的地方都記下來?！?br/>
    大黃帶著哭腔：“姑娘，人家…”

    九昱：“我剛吩咐灶閣今日多買幾根雞腿，如此看來，不必買了?！?br/>
    大黃：“保證完成任務(wù)！”

    大黃拉著九昱的衣袖：“你都沒聽人家說完，人家是說，姑娘，我保證完成任務(wù)！”

    九昱莞爾一笑。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小姑娘吧?！苯鸸芗壹贝掖业嘏艿骄抨砰T口，著急地喊著。

    九昱門一開：“鴟吻怎么了？”

    金管家：“今兒三爺將圣旨帶回來了，說是冬至之日，小姑娘便要嫁到王宮去?？墒切」媚锊辉敢?，此刻正與三爺吵著呢?！?br/>
    金管家說明情況，九昱也已經(jīng)穿過凝香圃，來到靈吻閣。

    只見侍從們都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九昱站在門外：“你們都下去吧?！?br/>
    眾人下去之后，九昱輕輕推開鴟吻的房門。

    “出去！”鴟吻一個首飾盒沖著九昱就砸過來，還好九昱身子敏捷，才避免了受傷。

    九昱：“鴟吻，是我?！?br/>
    睚眥：“你來得正好，把門關(guān)上，我可不想讓別人都知道，靈闕的小姑娘這么不聽話。”

    九昱看了看睚眥。

    睚眥大喝一聲：“還不關(guān)上！”

    九昱被嚇了一跳，將門從里面關(guān)上。

    只見，睚眥將鴟吻手上的鐲子一把拔去，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

    九昱：“龍鱗？”

    九昱分明看到睚眥從盒子中拿出一枚龍鱗，對著鴟吻的右側(cè)手腕輸入龍鱗的靈氣。

    任鴟吻怎么掙扎，睚眥只會抓得更緊。

    瞬間，屋內(nèi)一片綠光。

    輸好靈氣之后，睚眥氣喘吁吁地離開靈吻閣。

    鴟吻發(fā)了瘋一樣地摳著自己的手腕，直到摳出了血，也沒有將龍鱗摳出來。

    九昱趕緊上前，阻止鴟吻：“鴟吻，別…”

    鴟吻：“九昱阿姐……”

    隨即，鴟吻又垂下雙眼：“你與他，也是一伙的吧？”

    九昱：“你是說你的睚眥阿兄？”

    鴟吻：“從他殺死了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從他趕走嘲風(fēng)阿兄和霸下之后，他便不是我的睚眥阿兄了?！?br/>
    九昱：“鴟吻，這其中有誤會。”

    鴟吻：“什么誤會？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不是他親手殺害的？”

    這個問題，九昱不能否認：“是。”

    鴟吻：“那還有什么誤會？”

    九昱：“或許，他有苦衷?！?br/>
    鴟吻冷笑一下：“是什么樣的苦衷，會讓他手刃自己的親人？”

    九昱語塞。

    鴟吻：“九昱阿姐，我不要龍鱗，我不要嫁給王上，我只要我的阿兄、阿姐們回來啊，九昱阿姐…”

    九昱緊緊地摟著鴟吻。

    鴟吻：“九昱阿姐，救救我，救救我?！?br/>
    九昱看著門外，睚眥的背影，眼神定了定：“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救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