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將棕色藥水瓶的瓶塞取掉，用鑷子夾起一大朵的醫(yī)用棉花浸在雙氧水里。他瞟了眼我的腳，漫不經(jīng)心的問：“芭蕾舞演員？”
“唔?！?br/>
“你得把她的腳看好，這期芭蕾舞團的新學(xué)員里也就這么一個可造之材了，相信我，你們會喜歡彼此的?！弊鹳F的伯爵閣下交叉著雙腿靠在破舊的木柜上，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從柜子里掏出一瓶杜松子酒，倒進酒杯愜意的喝起來。
朱利安又瞇起眼睛了，“葛朗臺閣下，您家中的葡萄酒都用來洗澡了么？就連我這僅存的廉價杜松子酒你都非要喝干？”
為何我覺得這句話所包含的刻薄情緒如此熟悉……
菲利普·夏尼看看我，再看看朱利安，咳咳笑起來，“得了，朱利安，我明天給你帶一箱子的葡萄酒來，哦，上次讓你做的藥理檢測結(jié)果怎么樣？”
“那份糕點里有一種劇毒的堅果粉末，歐洲沒見過這種堅果，應(yīng)該是來自東方，毒性很強，我做了病理實驗，吃了這種粉末，大概半個小時，很快就會呼吸困難、喉嚨劇痛、腿部肌肉筋攣，嚴重點就是致死?！敝炖惨贿吋氈碌膸臀仪謇碇鴤?，一邊向菲利普解釋。
“你說的是舞會上毒死佩里伯爵的毒藥？”從朱利安的話，我立刻聯(lián)想到佩里伯爵毒發(fā)時的情形，死死的掐著自己的喉嚨，站立不穩(wěn)……也許根本不是他自己跳進水里，而是走到噴泉邊時毒發(fā)站立不穩(wěn)掉進去的。
被我古怪的聲線所刺激，朱利安撩起眼皮望了我一眼，眼神帶著些問詢，“他毒發(fā)時你也在場？”
“沒錯，我也在舞會上，嗞……”雙氧水接觸傷口的痛感讓我嘴角猛地抽了抽。
“我還是第一次見聽到毒殺案沒尖叫著昏過去的小姐呢?！敝炖彩帜_麻利的用雙氧水清洗著傷口，“把水盆端過來。”
“我就說你會喜歡她的?！狈评辗畔戮票瓕⑺瓒诉^來，里面晾著房東夫人燒開的開水，當然不是白白而來，菲利普打賞給那位精明的老夫人五個法郎。
“你知道是誰下的毒么？”
“我是化學(xué)家，不是偵探?！敝炖惭杆俚拖骂^，不過我還是看得清楚，他分明是翻了個白眼！
絕對！菲利普·夏尼這個小心眼男人絕對是故意的！就因為我在舞會上奚落了他兩句，他就把我?guī)У搅硪粋€毒舌刻薄的朋友這里來，讓我也被噴點毒汁。
“要不是菲利普拿著半塊蛋糕來求著我做測試，我才懶得浪費時間。”也許是我表情太無語的盯了眼前的年輕化學(xué)家半天，他紅著耳朵小聲補充。
“得了吧，朱利安，化學(xué)家都是毒物學(xué)家。”菲利普聳聳肩，漫不經(jīng)心的喝酒。
朱利安受到刺激，情緒頓時失控，拿著一只鑷子直指菲利普氣洶洶的強調(diào)，“我是化學(xué)家，也研究細菌，但絕不是在研究害人的毒藥。”
“好吧好吧，反正你父親跟那些可怕的小東西打了一輩子交道，也沒見害死誰，倒是救了些人?！北豢卣吆翢o誠意的攤攤手。不知為何，菲利普的一句話，反而讓朱利安無處發(fā)泄，他恨恨地蹲下身，繼續(xù)給我處理傷口。
室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中，三方各有各的尷尬，都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份沉默。
疼痛開始發(fā)作的我，開始借助燈光四處看。
同大多數(shù)單身漢的屋子差不多，各種東西用一種奇異的規(guī)律擺放著，外人看著雜亂，不過主人倒是能很快找到所需的一切事物。屋子里的擺設(shè)也十分符合租客的身份，除了床、衣柜和床頭柜外，唯一賦予主人性格的便是那張櫻桃木的書桌，上面擺得沒有空余，大大小小的書籍、鵝毛筆、零碎的小東西還有，一個簡單的顯微鏡，想必這是屋子里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眼前的這個化學(xué)家兼細菌學(xué)家還真是名副其實。
此時，菲利普從懷里掏出一張似乎是支票的紙張，裝作漫不經(jīng)心的踱步到書桌前，將它飛快夾進了書桌上最大的一本詞典似的書中。
我下意識低頭裝作沒看見。
菲利普走到我身旁，似乎在打量傷口的處理進度。
“處理的怎么樣了，我需要連夜把她送回劇院?！?br/>
“很快就好?！敝炖矊⒓啿家蝗θp著我腳上，開始叮囑，“回去以后不要沾水，在傷口好之前減少行走，更不要跳舞，如果沒有感染，大約一周左右就可以愈合了，如果傷口有化膿潰爛的跡象，一定要及時送去醫(yī)院?！痹捯魟偮?，那雙修長手指翻轉(zhuǎn)麻利的打了個蝴蝶結(jié)，看起來還挺漂亮的。
“走吧，我抱著你，樓梯比較黑，朱利安給我們照下路?！狈评諏⒚弊尤o我，才飛快將我抱起來，匆匆朝外走去。
已經(jīng)很晚了，我要是再不回劇院去，怕是克麗絲汀又要憂心忡忡，若是驚動吉里夫人，怕又是一場折騰。
巴黎夜晚的街道總帶著幾分迷茫，點燈人慢慢踱著步從街道這頭走到那頭，一盞盞點燃路燈，等快天亮?xí)r，又從那頭走到這頭一盞盞把燈熄滅。
為了趕路，菲利普·夏尼一路飛快的趕著馬車，只穿著單薄紗裙的我抱著肩膀縮在馬車的后座上，也許是牙齒打戰(zhàn)的聲音有些響，這位伯爵大人脫下了西裝外套丟給我，自己依然不怕冷的迎風而立。
“您不冷么？”我客氣的問，卻飛快用西裝外套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城區(qū)這點微風可跟海上的夜風沒得比?！彼剡^頭來瞟了我一眼，月光從他的臉側(cè)擦過，反射出一種仿若黑珍珠的光澤。
“您去過海上？”
“我有好幾年的一直生活在海上，半年前剛剛踩在陸地上?！狈评崭蓛衾涞乃χR鞭，再次加快車速。
難怪我在第一眼時，會覺得這個男人像海盜，他真的在經(jīng)歷過海上風浪、揚帆。也對，巴黎城中那些蒼白嬌弱、與音樂詩歌羅曼為伍的男人們，怎么會有像他這樣健康紅潤的膚色和高大健壯的身材。
沒用多久，我們便回到了劇院的后門。
分手之際，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又拎著舞鞋，一蹦一跳的回到馬車旁，夏尼在目送我回去，馬車還沒開動。
“伯爵先生，我能問您個問題么？”
“什么？”站在馬車上，菲利普需要低下頭來才能與我對視。
“您……您為什么會調(diào)查佩里伯爵的死？”我揪著裙角小聲詢問。
“我只是受人所托?！?br/>
“呃……”我腦子里一時間沒轉(zhuǎn)過彎來。不是吧，這個伯爵大人還真的兼職偵探一類的活？協(xié)助巴黎廳辦案什么的，不要太高貴冷艷啊。
“真難得，您也對這個案子有興趣，看起來假如我不滿足您的好奇心，怕是會讓您好奇的睡不著覺吧，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情，那么，明天下午，我來接您去見個人，養(yǎng)傷期間不方便跳舞，散散心應(yīng)該無礙?！狈评沾蟠蠓椒降拇饝?yīng)下來。
心中暗戳戳的愿望被應(yīng)承，我下意識松了一口氣，連忙笑著道別，再次一蹦一跳的朝后門走。
若是一般的謀殺案我都是避而不及，可這一次，為了埃里克那個鬼魅似的家伙，我必須得摻合進去，確保這件事與他無關(guān)，就算有關(guān)系……好吧，佩里伯爵有多該死我很清楚，所以埃里克無論做了什么都不能被牽連。
想想我默默承擔了這么多，可他甚至都不愿意見我，真是，想想就非常的生氣！
哎！等等，這么多樓梯！難道我要一路蹦回到樓頂?shù)乃奚崧?？有整整六層的樓梯啊！我無助扶墻，差點沒哭出來。
當我奄奄一息回到宿舍時，克麗絲汀正急得流著眼淚滿屋子亂竄，見我回來時，活像是絞刑臺上被寬恕的罪犯一樣，哽咽著說，“梅格，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找吉里夫人了！”
“克麗絲汀，快，扶我一把?！蔽衣牭阶约旱穆曇舳继撁摿?。
“天啊，你怎么了？”她尖叫著跑到門口來扶我。
“我的腳被玻璃刺破了，又瘸又拐爬了好多層樓梯。”
“梅格，你的腳受傷了，怎么不告訴我?！笨他惤z汀剛剛要止住的眼淚再度傾瀉而出。
“呃，因為穿著舞鞋，也不疼，所以我一直沒發(fā)現(xiàn)，等發(fā)現(xiàn)時，就趕緊去找醫(yī)生了，沒事，只是一個小口子，大概一周就沒事了?！蔽疫B忙安慰她，順便借助她的攙扶，支撐著走到床邊，將手里拎著的舞鞋一丟，連忙倒在松軟的床上。
我的床，我親愛的床，我從沒這么喜歡過你。
我倒在床上，把自己的枕頭拽下來，將臉在上面蹭了又蹭，貪婪的吸收這種舒適感。
也許是見我太累了，克麗絲汀沒再眼淚汪汪，她跑去接了點水，幫我擦了擦手和臉，不過在看到我身上裹著的明顯是男人的西裝外套時，略僵了僵，不過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力氣跟她解釋太多了……
“晚安，克麗絲汀?！?br/>
我只記得自己小聲的說了句，就沉沉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