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鞠一邊替溫幼儀解著衣襟上的絳子,一邊低聲和她說著話。
溫幼儀新近收了兩個婢子,綠鞠和藍瑛就有些緊張起來,知道她喜歡聽莊園里的閑話,便記在心里。經(jīng)常拿些荷包和針線籠絡(luò)莊園里的低等婢子們,讓她們四處打聽。
“……婢子按女郎的吩咐,去給幾位世家的家主送瓜果,回來的時候因為怕逸翠園太黑,就繞了個路,從后邊大排房那里過來的??墒菦]想到,走了幾步卻聽到有人躲在角落里哭,嚇了婢子一跳……”綠鞠說的大排房,就是指一些有體面的婢仆們居住的地方。因是沿著一條直線蓋的,而且樣式完全一樣,所以莊園的下人都稱其為大排房。
“是什么人?”溫幼儀不由抬頭問。
綠鞠俯下頭,將嘴貼近了溫幼儀的耳邊,“婢子當(dāng)時還覺得是鬧鬼,想著咱家有仙雕護衛(wèi)哪里敢有小鬼進門?便壯了壯膽往哭聲那里走,沒走幾步就看到有個人蹲在墻角里嚶嚶地哭。一邊哭,一邊還在低聲說著,似乎是在說家里的娘親摔斷了腿,快要死了……”綠鞠說著唏噓了起來。
“雪影?怎么聽著名字怪熟悉的?是哪個院子的?”溫幼儀任著藍瑛替她打散了總角,拿牛角梳細細地梳著,蹙著眉在想雪影是誰。
藍瑛笑盈盈地,將她的碎發(fā)用牛角梳都攏在了一起,輕聲道:“雪影是沐恩堂里的大丫鬟,因不常來安懷堂走動,小女郎所以不知道。”
原來是她呀!溫幼儀的腦子里立刻浮出了一個嬌嬌怯怯的少女模樣。
好像,雪影在前世過得也不怎么好。后來不知怎么回事被夏氏的一個遠房侄孫給糟蹋了,就送給遠房侄孫做了妾,沒幾年就去了。
當(dāng)時她自顧不暇,再加上和雪影也沒有什么交集,就沒替她說過話。
不過雪影這個人。倒還是可交的。
“她娘是怎么回事?說來聽聽?!睖赜變x打定了主意,想出手幫她一把。
綠鞠就道:“雪影的爺娘是錢塘的自由民……因家里沒錢交租就把雪影賣給溫家,生死不論那種。聽說家里本來有三個兄弟,后來都沒有留住,就活了一個。這些年因雪影進了咱們溫家,時不時往家里貼補點。家里的日子也好過了些,弟弟說上了一個媳婦。這馬上就要成親了,雪影的爺娘就想著把房子給翻蓋一下,因家里娶媳婦家里沒剩多少錢了,就沒請人自己去山里伐了一棵樹重新上屋頂。哪里想到。臨到快結(jié)束時,雪影的娘從屋頂摔了下來……”
聽到這里,溫幼儀就已經(jīng)明白了,現(xiàn)在的醫(yī)療條件低下,而且看病又特別的貴,一旦鄉(xiāng)間的農(nóng)民有什么小病都是自己扛過去的,只有扛成了大病才去尋郎中,可往往到那時花的錢也多卻治不好病。
想必雪影的娘就是一開始在家里隨便熬了一些草藥吃。哪里想到越來越嚴重……
“是呀,聽說治好這個腿得幾百錢。雪影一個月只有十錢的月例,卻上哪弄這幾百錢去?”藍瑛嘆息了一聲。
“怎么?莫不是你倆都給她錢了?”溫幼儀左右看了看。見到她們都是一臉的悵然,不由問道。
綠鞠和藍瑛對視了一眼,赧然而笑。
溫幼儀輕輕頜首,陷入了沉思中。
……
第二天一早,溫幼儀就被丑兒從被窩里挖了出來。丑兒用手指了指安懷堂客院的方向,眼帶希冀。
丑兒到八月初二才滿周歲。以前只是會簡單的喊個爺娘和阿姊,現(xiàn)在聽溫幼儀在讀書。他也能跟著念上那么一兩句。在后世的人眼中,丑兒是屬于智力非常普通的兒童??墒窃诂F(xiàn)在人的眼里,丑兒那可是了不得了。
雖然世家的嫡子們都是三四歲時就開始讀書,可哪里有像丑兒這般,七八月大就會喊爺娘,現(xiàn)在就能跟著姊姊讀書的?
昨天陸策幾人知道了這事,特意叫蕭菁芬抱來丑兒逗弄了一會,直逗得丑兒在他懷里大哭,嘴里喊著阿娘阿姊這才笑著放手。丑兒雖然被他逗得大哭,可是卻記下了這個斜眼的陸爺爺,所以今日一早就早早的起身,拉著溫幼儀就要去尋陸策。
溫幼儀哭笑不得的起床,拉著丑兒去了客院,聽客院的婢仆回報,說幾位家主天還未亮就去了逸翠園觀湖,便又踏著高齒木屐一路‘奪奪’地往未名湖而去。
還未到未名湖,便看到幾人坐在湖邊樹萌下,或坐或站或臥,遠遠望去如同圖畫中的人物一般。這些家主雅士們整日養(yǎng)尊處優(yōu),個個皮膚白凈,五官挺秀。又兼之談吐高雅,無論在哪里都是人群矚目的對象。
溫幼儀十指絞動,有些緊張,不知那幾位家主會以何種態(tài)度待她。她畢竟只是七品下階的溫家女,和他們的身份地位有天地之別。
哪里想到陸策轉(zhuǎn)首看到了她,立刻招手,朗聲道:“小姑小郎快來坐,果然這人不經(jīng)念叨,說曹操孟德必到……”
陸策微笑負手,看著溫幼儀攜弟慢慢走近,一雙斜目中滿是溫情。
祖輩們的事情與孩子何干?蕭紇這一雙外孫外孫女,長得如玉如琢,明眸皓齒令人一見生喜,他怎舍得冷下臉?更何況,他還受了姚思謙所托,是特意來看溫幼儀的……
“聽說你現(xiàn)在已識得幾個字了?”陸策看著略有些局促的溫幼儀笑得異常和藹。
“稟陸公,兒不怎么識字,現(xiàn)在也不過是背了《聲類》和《毛詩》?!睖赜變x襝衽一禮,赧然道。
陸策不信,便讓溫幼儀背幾些來聽聽。
溫幼儀便背了《凱風(fēng)》,“凱風(fēng)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她童音清亮,又甜糯異常。
聽著她用如此美妙的聲音背誦出了這首描寫母親辛勞兒女應(yīng)該盡孝的小詩,再看到她那雙明澈的眼眸,陸策等人的眼角不由濕潤了。
陸策的兒子陸啟功更是長揖一禮拜倒在地,口里念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長我育我,顧我復(fù)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br/>
陸策不由心下溫暖,看向溫幼儀的目光更加溫柔。
背完詩后,眼見得眾人笑盈盈地逗著丑兒,又招手喚她坐下,才長吁了一口氣。
今日這湖邊,也終有她一席地。
她不知道,在一座假山之后,蕭菁芬雙眼含淚,手指緊緊扣著假山,不顧那嶙峋怪石弄傷了她的手。
一臉的欣慰。
高空中,阿黑看著坐在湖邊的溫幼儀歡快地翻了一個身,像一枚利箭般的俯沖而下,不到片刻功夫便落了地。然后不顧滿地的食盒和吃食,向著溫幼儀跑來。
溫幼儀怕它擾了雅士們的清靜,就站起了身子向前迎去,一人一雕在初升的陽光下相逢。
陽光下,朝霞正好,夏風(fēng)輕拂。
阿黑親昵地將頭搭在溫幼儀手臂上,貪婪地吸著空間里流出來的靈氣。
“這就是溫家的仙雕?”陶行廣看到一人一雕如此和諧,不由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說道。
“和溫家何干?此雕乃是鬼谷姚讓之所訓(xùn),不過轉(zhuǎn)贈給他的弟子罷了?!标憜⒐κ切≥叢桓翼斪蔡招袕V,可是語氣里還是強硬無比,似乎為仙雕和溫家扯上了關(guān)系而生氣。
也不怪他生氣,昨日溫長楓以茶誘之,若是他的阿耶陸策稍稍有一些貪婪,便會忍不住接受……
送禮也是一門學(xué)問,像姚思謙向陸策送茶葉,便不是用的送字,而是用賭。只可惜陸策賭輸了,還得替姚思謙做一件事情。這就是南朝雅士們的風(fēng)度,不以物喜,不以已悲,隨性而喜,隨性而至。
一切都以自己的喜好為前提。
陸策輸了,為姚思謙做事,做完事后得一兩茶葉。
不論是誰知道,都會說這一老一少是雅人,行的是雅事。
可是到了溫家,不過是贊揚了溫家的茶葉,人家就巴巴的送上許多。倒顯得陸策來溫家就是為了這些茶葉似的--
雖然他的的確確是為了茶葉而來,只是有些話不能當(dāng)面說出來。
陶行廣知他心結(jié)所在,再加上他性子隨和,便捻須一笑,不與理會。
陸啟功雙眼連閃,眼看著阿黑和溫幼儀到動,只覺得心癢難耐。他和他的阿耶不同,陸策喜歡游山玩水,他喜歡的卻是猛禽和猛獸。家里有一個院子就是放著他買到的兇獸們,眼見到阿黑如此神俊,忍不住動了愛惜之情。
可他是仁仁君子,知道君子不奪人所愛之理,便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恨不得自己是土豪惡霸,這樣就可以從溫家姑子手里把雕搶回來了!陸啟功抖了抖眉峰,長嘆口氣。
似是感覺到了什么,阿黑往陸啟功這里看了一眼,微微張開了翅膀,示威似的長唳一聲,而后又偏頭和溫幼儀親昵。
“好一個仙雕啊!”陸啟功被這一眼看得神魂顛倒,開口贊道。
過了一會,得知消息的溫長蘅和溫長楓結(jié)伴來了逸翠園,不等倆人站定,陸啟功便急不可待的開了口。
“溫兄,但不知此雕可愿作價賣我?若是能賣,陸某愿以錢塘三座莊園為謝?!标憜⒐鄣裥那校藭r顧不得品階相差,連溫兄都喊出來了。
溫長蘅臉色一怔,保持著雙手相叉的姿勢站在那里。
身后的溫長楓卻是一臉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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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