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待張嫂答話,陸逸深的注意力被突然走進來的初一吸引了。
初一一身白的發(fā)亮的柔順的毛發(fā),隨著初一走路的擺動,頭上那個用紅繩扎起的辮子尤其顯眼。
張嫂自然注意到了陸逸深放在初一身上的目光,“先生?!眴玖岁懸萆钜宦暎瑥埳┱f道:“這是太太給初一打扮的?!?br/>
聽到這話,陸逸深的情緒漸漸平緩了下來。
醒來時發(fā)現(xiàn)倪子衿不在房間,他以為她走了。
現(xiàn)在得知她還幫初一打扮了,他想她應該不會離開。
張嫂面露擔心,因為她覺得倪子衿的反應實在太過反常,于是說道:“太太早上起來平靜的吃了早餐,然后逗了一會兒初一,給它扎了辮子,最后還給外面的花花草草澆了水,我瞧著太太好像挺高興的樣子?!?br/>
陸逸深頷著首,不可置否。
她醒來時,他就感覺她挺開心的。
不過他知道,她只是在壓抑自己罷了。
他得陪著她,等到她放聲哭出來那一刻。
“她現(xiàn)在哪兒?”
陸逸深問。
張嫂答:“大概半個小時前去了書房?!?br/>
陸逸深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上了樓。
陸逸深沒有直接去書房,而是先回臥室穿上了室內拖鞋。
她表現(xiàn)的如此平靜,他不想在她面前袒露出任何焦躁不安的情緒。
推開書房的門,陸逸深立在門框邊,一眼就看到了在坐在書桌后面盯著電腦的倪子衿。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讓她高興的東西,唇角揚起,還時不時的發(fā)出低低的笑聲。
聽到門口的動靜,倪子衿側頭,就看到立在門框處的身影頎長的男人,說道:“你怎么就醒了?不多睡一會兒?”
倪子衿轉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右上角的時間,九點剛過,那也就是說他睡了一個小時。
吃早餐的時候,她聽張嫂說陸逸深這一天兩夜一直守在她身邊,幾乎沒休息。
倪子衿有些心疼,這樣下去再好的身體都會垮掉的!
陸逸深穿著一身家居服,背光而站,配上他此刻閑適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有些慵懶。
聞言,陸逸深聳了聳肩,道:“你答應我看著我睡的?!?br/>
意思是說她沒有遵守承諾,所以他沒法多睡。
倪子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沖他招了招手,“你過來,我有東西給你看,看完我再陪你睡覺?!?br/>
陸逸深揚了揚眉,看到她在笑的時候他就想知道她在看什么,遂邁開步子,朝她那邊走去。
走到倪子衿身邊,陸逸深一只手撐在辦公桌上,微俯身。
“什么東西?”
陸逸深問話間,倪子衿點開了一個文件夾。
當文件夾里面彈出照片時,陸逸深不可抑制的呼吸一窒,有那么幾秒的缺氧,腦袋眩暈。
撐在桌子上的手,骨節(jié)修長的手無意識的繃緊……
“是沐沐?!?br/>
看著這些照片時,倪子衿的眼里仿若鑲了星辰,熠熠生輝。
她剛剛要倪煜宸將她存在u盤中的電子檔的照片都發(fā)了過來,不過她沒有跟他說她已經找到了沐沐的事。
仰頭看著陸逸深,倪子衿說:“從沐沐生下來后,我每天都會給他拍一張照片洗出來,想著做成相冊,某一天如果我?guī)е邈迦フ夷懔耍桶严鄡运徒o你,你畢竟是沐沐的爸爸,我不想讓你完全錯過沐沐的成長?!?br/>
陸逸深的眼睛緊緊的盯著電腦屏幕,盡管竭力的忍著,身體還是不可抑制的顫抖。
他將另外一只手伸到屏幕前,極盡溫柔的在沐沐皺皺巴巴的小臉上撫了撫,可是觸手的只是冰涼無溫的電腦屏幕。
“這是沐沐生出來的第二天?!蹦咦玉普Z氣輕快的給陸逸深介紹他剛剛撫摸的那張照片。
陸逸深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待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他才說道:“怎么給他穿裙子,頭上還戴花?”
“我以為懷的是個女兒嘛?!蹦咦玉仆铝送律囝^,“懷沐沐的時候我特別喜歡吃辣,都說酸兒辣女,誰知道在我這出了意外?!?br/>
倪子衿當時還想著,等沐沐長大了,看到了他嬰兒時期穿裙子的照片,會不會要跟她這個媽媽斷絕關系。
可是……再也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陸逸深努力的揚起笑,但是,怎么看都覺得這笑太過苦澀。
在倪子衿面前半蹲了下來,陸逸深將手擱在倪子衿的腰間。
手指比著她盈盈一握的腰,慢慢的來到她平坦的小腹上,手掌心覆在上面。
倪子衿咬了咬唇,心里百感交集,幾乎快要繃不住的大哭。
陸逸深的眼神沉靜且幽深,一瞬一瞬的盯著他的手覆著的地方。
這里,曾經孕育過他的孩子,可是他怎么想都想不出她懷著他的孩子時候的模樣。
“你會怪我嗎?”
倪子衿看著他,輕聲問道。
男人五官立體的臉上有些落寞,抿著唇,許久沒有說話。
倪子衿擱在腿上的手無意識的緊了緊,垂著眼眸,掩去痛苦的神色。
他不說話,看來是在怪她。
早上起來就一直在壓抑著自己,此刻,倪子衿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
一眨眼睛,一滴滾燙的眼淚正好落在陸逸深的手背上。
陸逸深心下一緊,有些懊惱。
“子衿,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們遭遇了這些,說到底,是我這個做丈夫做爸爸的人沒有盡到責任?!?br/>
再者,讓她遭遇這一切,似乎還和他的母親有關。
他心疼愧疚都來不及,怎么會去責怪?
陸逸深捧著倪子衿的臉,湊上去細細的吻著她的眼睛,吻著她的嘴唇。
熟悉的氣息,溫暖的懷抱,倪子衿再也控制不住的大聲哭了起來。
她現(xiàn)在不需要跟她剛到巴黎那會兒那樣,什么事都一個人扛著。
她現(xiàn)在有依靠了。
“當時懷孕了為什么不告訴我?”
等倪子衿稍微平靜了一點,陸逸深問道。
倪子衿靠在陸逸深的胸口,手指頭抓著他胸前的衣服布料,抽噎著。
聽到陸逸深這個問題,她緊緊的咬了咬唇,她想,如果她當時直接告訴陸逸深她懷孕了,是不是后面的事情都不會發(fā)生?
可是沒有如果,現(xiàn)實就是這么殘忍。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她離開江城前,陸逸深連她的面都不肯見,那樣決絕的樣子,倪子衿真的沒有把握。
懷孕初期孕吐反應很嚴重,再加上寧靜閑反對她把孩子生下來,她那會兒可以說是每天都過得精疲力竭,如果陸逸深這邊再影響到她的情緒,她很害怕孩子會出問題。
隨著她的肚子慢慢大起來,寧靜閑反對的聲音漸小,但是也沒有說過同意,閑下來的時候,她偶爾會去關注一下江城的新聞。
那時候因為童顏在陸氏舉辦的服裝設計大賽上拿了冠軍,又成功簽約了陸氏,有些熱度,媒體時不時的會報道童顏的消息。
報道一個人的消息,最受關注的莫過于戀情。
童顏的名字總是和陸逸深的名字在一起,媒體說得有憑有據,倪子衿那時候真的相信陸逸深已經和童顏在一起了。
如此一來,她怎么可能會去跟陸逸深說她懷了他的孩子?
陸逸深聽著她這滿是委屈的一句話,懊惱不已。
說到底,發(fā)生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沈漢卿就不會對倪子衿做什么,他們兩人就不會有誤會。
如果不是他,曹華恩也不會偷偷摸摸的干那些勾當。
陸逸深緊緊的將倪子衿擁進懷里,眼眸猩紅透著狠戾。
他的妻子,他的兒子所遭遇的這些不公,他定會一一討回來的。
“我想見見你媽?!?br/>
徹底平靜下來,倪子衿稍稍推離陸逸深,抬頭看著他。
她把沐沐偷走,最終將一盒骨灰還給了她,她總要知道這中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陸逸深垂眸瞧著倪子衿時,眉眼間的戾氣還未消散,眼眸漆黑深沉,“嗯,我找個時間?!?br/>
就算倪子衿不說要見曹華恩,陸逸深也會找個時間去見見曹華恩的。
她不能只說一句“你兒子已經死了”,就徹底交代了此事。
況且,陸逸深覺得這事并沒有那么簡單。
……
第二天,陸逸深帶著倪子衿去了陸家老宅的西院。
曹華恩和陸逸白都在。
因為知道陸逸深此行的目的,此刻,客廳的氣氛有些凝重。
經過兩天的平靜,再看到曹華恩,倪子衿內心的憤怒一點都沒有少,這輩子,她是注定沒有辦法和曹華恩和平共處了。
殺子仇人,不共戴天,她現(xiàn)在沒有上去掐死她,已經是她最大的隱忍。
來這里之前,陸逸深讓倪子衿什么都別說,所有的問題,都由他來問。
倪子衿現(xiàn)在就坐在陸逸深的旁邊,打算當一個安靜的聆聽者。
眉目間沉著戾氣,陸逸深看著坐在對面的曹華恩,這聲“媽”久久的哽在喉嚨里面,叫不出來。
虎毒不食子,他不知道曹華恩是否有心,不然怎么會害得他的孫子落得這個下場?
“我的孩子,怎么走的?”
陸逸深沉著嗓子,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這話問出來。
他不敢用“死”字,每說一次這個字,就能將他凌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