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民三三兩兩探頭觀看,表情木訥。
楚凡嘆息一聲,邁步西行。
玉笥島的東西兩端高高聳立,都是禁地。東邊萬蛇谷瘴氣彌漫,毒蛇出沒。西邊時不時響起晴天霹靂,誰敢找死?
越往西去,巖石愈多,樹木稀疏,漸漸沒了路徑。
楚凡身子一晃便出現(xiàn)一二十米外,借助石頭草木遮擋行跡。身形飄忽如追風(fēng),不是瞬移,勝似瞬移。幾公里曲折艱難路程,島民攀爬要耗費大半天。他只用了半炷香工夫,就來到一堵懸崖下。
苔蘚柔滑涼沁,蟲啾鳥鳴。
赭紅色的崖壁,富含鐵質(zhì),地勢又高,不招惹雷擊才怪。
抬頭仰望,只見懸崖頂端矗立一棵二十多米高的鳳凰木。片葉不存,樹枝焦黑如亂發(fā),龐大樹干被雷霆劈成兩半,向兩邊傾斜探出崖外。
仿佛一個魁梧黑奴被擊倒之前,向天空舉起雙臂,發(fā)出憤怒詛咒。
見到一副痛苦掙扎的焦黑軀殼,楚凡心情有點兒不好受,想起綠萼的本體也是鳳凰樹。
經(jīng)歷了桃花塢幻境后,他發(fā)現(xiàn)嬌俏的綠萼時常浮現(xiàn)腦海,雍容的瓊?cè)A則漸漸形象模糊。而且,自己慢慢對草木產(chǎn)生了天然親近。像眼下這種情況,非常能體會這棵巨大鳳凰樹被雷霆劈中時的痛苦。
楚凡登上崖頂,看見兩米徑粗的樹身一直開裂到離地兩丈多高,里面似乎形成了空洞。
細(xì)枝與樹葉蕩然無存,樹干黝黑堅硬,露出淺淺的砍斫痕跡。想必以前有人打過它主意,但工具簡陋,地勢險惡,只得放棄了。
禽獸修行比人類艱難,草木修行比禽獸更艱難。像瓊?cè)A綠萼那樣,受到癲道人庇護(hù)在洞天福地里長大,畢竟是少數(shù)。
但它們有個優(yōu)勢,壽命極長。倘若沒被刀斧戕害,又得到靈氣滋潤,經(jīng)歷漫長歲月后往往生出靈智,修煉成精。
這棵鳳凰樹修煉了幾千年,普通雷擊根本奈何不了??上ВK究沒有扛過雷劫。
但它功力深厚,將雷電吸收進(jìn)樹芯包裹化解,掙扎了許多年才徹底死去。
因此,孕育出一截罕見的雷芯木。
玉笥島西端地勢高,懸崖富含鐵質(zhì)。鳳凰樹又立于崖頂,特別容易招惹雷霆。即使在它死后,依舊引雷電入雷芯淬煉。不知過了多少年,終于成型,被鎮(zhèn)守海島的烏代偶然發(fā)現(xiàn)。
楚凡爬上樹,探手進(jìn)空洞。先抓出了一些朽木,最后拔出了一截樹芯。用手掌摩挲掉外表碎屑,露出一截半尺長的烏亮小棒槌。
這件奇物,比普通法器強(qiáng)大多了。
天雷一出,陰魂散,陽神碎,誰可抵擋?
當(dāng)初連魏風(fēng)這樣的大修士,都曾想過運用神息來擋雷霆渡劫。
這截雷芯卻可以吸收雷電,是非常強(qiáng)大的一個保護(hù)傘。
理論上,既然吸收了電能,一定存在辦法放出來。嘿嘿,再也不必煞費苦心修煉艱難的雷霆法術(shù)了。連魏長卿那么聰明的人物,雷法不也是個三腳貓?
楚凡的乾坤袋被神息吞噬了,缺乏裝東西的空間法器。左看看,右瞧瞧。干脆掀開衣襟,順手朝腰間一插。
他從高處往下看,人影像螞蟻一般勞作。
凡人的性命賤如螻蟻,隨時可能被修士碾殺。而那些呼風(fēng)喚雨高高在上的修士,在殺氣騰騰的天界面前,又不值一提。
天人之下,莫非螻蟻!
天界之下,人間螻蟻!
楚凡冷笑,跳下樹信步下山。
心道,老子遲早要將天捅一個大窟窿,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第二天上午,匪徒通報,玉玲瓏來找。
楚凡出寨門,見到玉玲瓏一臉淚痕,慌慌張張說道:“姐夫,姐姐被蛇咬,快不行了?!?br/>
楚凡一驚,無暇追究怎么升級成了姐夫,一邊走一邊急問原委。
原來玉笥島生產(chǎn)一種漿果,成熟后微含酒精,味道鮮美,且能解乏提神。楚凡初嘗之后,贊不絕口。
玉海花知道他喜歡后,就每天黎明采摘,偷偷送上山寨。楚神棍這才明白,每天早晨在門口見到的帶露鮮果,是從哪里來。
漿果不是稀罕物,卻可以釀酒,架不住眾人七手八腳摘。附近漿果越來越稀少,剩下的又小又澀。為了采到最鮮美果實,玉?;ㄖ饾u靠近了萬蛇谷。
萬蛇谷毒蛇成堆,瘴氣出沒,島民們平時都遠(yuǎn)遠(yuǎn)繞開。
這一天玉海花的眼睛中只有漿果,渾然忘卻危險,一路深入,被一條鐵線蛇咬中了手掌。幸虧同去的玉玲瓏當(dāng)即撕下布條勒緊手腕,急急忙忙一路背回。
鐵線蛇細(xì)小如筷子,受到威脅后將身軀收緊,像彈弓一樣彈射而出。它毒性不是最猛的,不至于咬人即倒,卻極難纏。
到家之后,玉?;喩砘馉C,整條胳臂都腫起來了。
島上僅有的三個大夫全部趕來,試了幾帖藥不管事?,F(xiàn)在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昏迷和胡話的時間越來越多,眼看就不行了。
楚凡心急火燎,拽著玉玲瓏的手腕大踏步向前,越走越快。
兩個忠實隨從相互望了望,匪徒甲連忙跟上,匪徒乙急忙去喚人。
初時,楚凡還覺得手上沉重,沒多久發(fā)現(xiàn)玉玲瓏完全跟得上步伐。腳下輕靈如風(fēng)中擺柳,姿態(tài)曼妙。
他心情復(fù)雜地瞄了瞄,心里明白。
玉玲瓏十五六歲踏入了開光境,算得上天才少女。夢話說自己是公主,極可能是真的。她剜魂后喪失記憶,經(jīng)絡(luò)也斷裂不能修行,但身體并未將曾經(jīng)受到的訓(xùn)練全拋棄。比方說匪徒搶親時,她抓起一把石子打傷了兩個,根本不是普通少女可以辦得到的。
眼下她蹙眉抿嘴,一臉焦慮。卻不知道,林四娘并不是親娘,玉?;ㄒ膊皇怯H姐姐。
這里社會關(guān)系是拼湊的,虛假的……
一旦她們醒轉(zhuǎn),當(dāng)作如何想?
即使玉?;▽ψ约旱哪钕耄膊皇墙⒃诟星榛A(chǔ)上。因為只記得“楚凡”,便把他作為了一個寄托了所有美好愿望的載體。又恰逢最脆弱時刻,自然而然就愛慕了。非常像患者愛上醫(yī)生,在精神分析里叫“移情”。
林四娘遠(yuǎn)遠(yuǎn)望見楚凡和玉玲瓏的影子,急奔到籬笆外看清楚后,轉(zhuǎn)身跑回了屋。
“乖女兒,楚公子過來看你了?!?br/>
“不準(zhǔn)他進(jìn)來……反正要死了,不許他看見我的丑樣子!”
林四娘好言安慰,玉海花的話卻令楚凡一愣,剛要跨進(jìn)籬笆門的腳又收回去。
玉玲瓏一溜煙鉆進(jìn)里屋,嘰嘰喳喳勸說。
玉?;ù罂诖鴼?,聲調(diào)越來越高,死活不同意。
突然間玉玲瓏驚叫,楚凡再也顧不了那么多,對才趕到的匪兵甲匆匆命令。
“守在這里,不許任何人靠近?!?br/>
說完,大步流星跨進(jìn)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