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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這樣。”
“所以你別到處亂跑,起義兵隨時都會進(jìn)城,這里的城門低矮,對于他們來說形同虛設(shè)?!?br/>
離盞被西琳強(qiáng)行拉回了知府,那時候顧扶威正在前堂議事,旁人給他研磨,他提著狼毫在一張圖紙上勾畫著什么。
明明沒有抬頭,卻在離盞經(jīng)過前堂的一瞬間直起了身子,躍過眾人的視線瞥了一眼,然后又低頭繼續(xù)同其余人商談起來。
阿木見到離盞,又激動,又大松了一口氣,連忙把門上,將衣裳換給了她。
“天女,我再也不要扮作你了……”
只是簡短的說了一句,卻含著滿腔的委屈。
“是不是將軍一直在看你?”
“將軍不敢看我?!?br/>
“哦對,將軍不敢看我的。那你慌什么?”
“那些百姓會看著我,他們一動不動,像石頭一樣,我……而且,我穿這樣,不習(xí)慣?!?br/>
“好了好了,以后你都不用扮我了,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阿木說,“方才你跳下馬去,我看你跑到亂尸叢中……為什么?”
“因為我是大夫。天女的最重要的一個特質(zhì)不就是神醫(yī)么?我是京城的大夫,我是來治病的。”
“治???”
“嗯!”離盞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
阿木說,“不,天女自己活著就好,你是所有人的期望。你到西域的消息,已經(jīng)快馬傳到祁水了,大家都很高興,王爺手下的人正著手安撫民心……”
“你們都好奇怪,如果這種怪病治不好,那我也只能拖延一些時間,到最后他們會發(fā)現(xiàn)我這個天女一點也不頂用,他們會懷疑我是假的?!?br/>
“不會的,假的天女會被殿下早早處死,真的天女又怎么會不頂用呢?”阿木堅決道。
離盞扶額仰頭,看著雕花刻紋的穹頂,又看看阿木一臉天真的樣子。
她簡直對顧扶威的洗腦功力佩服得一塌糊涂。
她到西域之前,顧扶威到底是如何宣傳描述的她?
離盞張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阿木,這一切都是個幌子。
什么讖語不讖語,什么天女不天女……都是假的!
那些人不過是推波助瀾,借風(fēng)而行,而顧扶威不過是將計就計,反將一軍。
她并非什么絕色美人,如果阿木曾看過她背上斑駁可怕的疤痕,便再不會相信她是什么上天派來的天女!
可是,她一對上阿木那雙請汪汪的眼睛她就無法說出這個殘酷的真相。
又或者,即便她說出來,阿木也不會相信她。
她無信仰,然而草原上的民族都信奉著各種各樣的神。
他們從觀念上就不可能完全溝通。
所以,離盞深深的提了口氣,又長長的呼了出來。
“你說得對?!?br/>
阿木為自己能說服這個固執(zhí)的天女感到十分欣慰,“天女明白就好?!?br/>
“天女餓了么,想不想吃東西?我讓下人去準(zhǔn)備?!?br/>
“不餓,我想見一見知府里的人,對病情很了解的人?!?br/>
聽見離盞還是放不下疫病的事情,阿木有些喪氣,“府尹大人在前堂,但這會兒剛剛迎來殿下,估計忙不過來?!?br/>
“那我去前堂轉(zhuǎn)轉(zhuǎn)。”
“這……”
“我不能去看病人,但沒說我不能去前堂吧?”
阿木想不出理由來攔她,眼看著離盞就走了出去。
她不敢放任離盞一個人,父親交代過,天女去哪,她就要去哪!于是她立馬也跟了出去。
前堂一片嘈雜,除了顧扶威所在那張長桌安靜些以外,別的兩桌幾乎要打起來。
離盞靠近,聽見左邊那桌議論著精絕的勢力,右邊那桌一輪著若羌部族的內(nèi)亂,似乎是要透徹的分析出內(nèi)情之后,最后再呈報到顧扶威的那里。
西琳說,起義兵隨時會來犯,然而顧扶威的所帶兵馬并不算多,離盞見他們一個個十萬火急的樣子,離盞思考了一下沒有打擾,回去吃了飯,又過來逛了一圈,那時候所有人都圍到一起,中間擺著一盤沙圖。
上面是立體的草原和山林,城鎮(zhèn)和河流,一切的都栩栩如生。
顧扶威手里拿著木支,時而將軍旗往前推,時而又往后移,諸人跟著一輪,旁邊又提筆者不停的記錄。
離盞站在角落里,顧扶威幾次看見她,都沒有表情繼續(xù)商議。
于是她又在院子里徘徊了一圈,直到夜里,他再來,一群人已散了個七七八八,只留幾人還在里面說話。
“那就這樣?”
“嗯?!鳖櫡鐾c了點。
離盞推門進(jìn)去,那時房間里已經(jīng)安靜的不像話,剩下的幾人齊齊轉(zhuǎn)過頭來,其中一人穿著府尹的官袍。
幾人都呆頓了一秒,只因燭光照在她臉上,像是在一張絕美的畫布上蒙了一層金紙,不思真人,直到離盞走到面前,緩緩啟齒,”諸人大人商討好了?”
那幾人才堪堪回過神來,低頭著說,“商討好了。這么晚了,天女怎不休息,何故來此?”
“我想向諸位大人討教些事情,見你們白天繁忙,只好夜里來叨擾?!?br/>
“這……”知府大人雖覺得奇怪,但對天女還是十分尊敬的,疑慮了片刻便道:“天女只管問,
下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多謝?!边@時,下人也端來了吃食。幾人肚子不約而同的嘰嘰咕咕起來,在離盞面前,不由紅了臉,卻也不好說什么。
“諸位大人們盡管用,我就隨意討教幾句。”
“這……”
一邊吃飯,一邊說事,在一個絕世迷人面前,覺得有點不體面。
“無礙,邊吃邊問。”顧扶威一發(fā)話,諸人不敢有意義,連忙笑應(yīng)。
下人將吃食一一端來,幾人在長桌上坐了一排,離盞在對面,而顧扶威坐在另一張桌上,好整以暇的看她要問什么。
那些人不好意思的動了筷子,“天女想問什么?”
“我想問問這怪病從發(fā)病到死,有些什么特征。”
幾人面面相覷,似乎沒想到離盞要問的是這個。
離盞對他們的反應(yīng)亦覺得奇怪,天女就是神醫(yī),神醫(yī)就要看病,他們盼著天女來,不就是指望著這個神醫(yī)能帶來治好他們的病方么?
為什么他們每個人似乎都沒想過她能看病一樣?
“這個……”府尹臉上的表情無疑寫著”你沒必要知道“這幾個字,但想了想,還是回憶說,“其實跟傷寒的針狀差不多?!?br/>
“具體點?!?br/>
“具體點?”
“對,發(fā)病早期,中期,到死,都有些癥狀。”
“早期很多人都沒什么感覺,有的人覺得有些胸悶,氣短,爾后就開始咳嗽,嚴(yán)重的吐血。有的身板不好的,咳著咳著就死了。身板好些的,就挨到最后面,張著個嘴不停得呼吸,話也說不出,人也沒什么反應(yīng),至多喘上半個月也就咽氣了?!?br/>
這樣聽來,確實和傷寒的差不多,但古代的傷寒非?;\統(tǒng),很多癥狀與之相似都被稱作傷寒。
不去驗查,單聽這些人的口述,著實無法確定。
“就這樣么?”
幾人互看一通,紛紛點頭,“就這樣,一開始城里的大夫都說是風(fēng)寒,后來大夫也傳染了,一個個的暴斃,數(shù)目越來越多,才知道不是風(fēng)寒?!?br/>
“是啊……”
“那發(fā)病的人數(shù),每天死亡的人數(shù),每天有記錄么?”
“哎喲,這個人手不夠,只記了死亡的人數(shù),發(fā)病的人數(shù)倒是沒有記,反正遲早會變成死亡的人數(shù)?!?br/>
“那男女呢?年齡呢?到底是女人死得多,還是男人死多,又或是老人和小孩死的多?”
“哎喲,只核載了名字,至于分男女老幼統(tǒng)計,還沒想到?!?br/>
這其實是很關(guān)鍵的一點。
每種病傳染的人群不一樣,有的很奇怪,容易傳染給成年人,有的又只傳染給小孩。
這就跟犬類的一種叫“戲犬”一樣,得這種病的狗一般只傳染給一月一下的幼狗,成年狗一般很少傳染。
然而這些人不懂醫(yī),更沒有疫病防治的經(jīng)驗,白白耽誤了好長時間。
離盞大覺可惜。
“你們核載的冊子呢?”
“在后院書房里,太多了,死了一萬多人,很多記都記不過來。”
“我要近一個月的,能否勞煩府尹大人差人取出?順便,我再討要些空冊子,還有紙筆。”
府尹也拿她沒有辦法,一口答應(yīng),“好?!?br/>
離盞高興起身,同他們道謝過后,回到了房間。
次日,她用過早膳后就汲汲營營的期盼著資料快些到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冊子太多,他們?nèi)耸植粔虻木壒?,一直等到正午也沒有送來。
她有些焦急,叫阿木反復(fù)去催了兩次,無果。
她大概知道,這些人覺得治愈疫情簡直就是無稽之談,便沒放在心上。
直至第二天,記錄十分不全的冊子才終于到了她的手中,上頭有姓名,有標(biāo)注男女,但年齡卻完全無記載。
然而尸體已經(jīng)掩埋,這意味著又要去檔案中翻查人口,一一比對這些人是哪一年出生,才能知道大體年齡。
離盞又厚著臉皮去向知府大人討要了城中的所有人的符引檔案。
符引檔案是個龐大的體系,她一人根本做不到,臨時把巧兒和阿木都叫來幫忙,就連淼淼也被抓了壯丁。
幾人在房間里廢寢忘食的埋頭苦干。三日之后,兩百名的死去病人的信息已經(jīng)全部補(bǔ)全。
但對于如此嚴(yán)重的疫病來說,兩個人的信息完全不能作為樣本來參考,誤差太大。
至少得一千人。
于是,幾人又加緊時間不停的作業(yè)。
那日忙到子時,幾人堪堪睡下,離盞聽見廊道上有人走過,似乎是知府護(hù)衛(wèi)夜巡,因為操著一口官腔,不像是知府里的下人。
其中一人道:“你們聽說沒,京城也可慘了,那一夜大火,燒死了兩萬人,剿殺叛軍的禁軍犧牲了四萬人,一共就是六萬,比咱們溫宿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