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多久,順著樓梯上了樓,一側(cè)有了窗戶,原來幾人已經(jīng)在甲板之上了。
又走不多久,小廝止步,側(cè)身伸臂,請他們進一道門。
幾人甫一邁進這道門,迎面吹來一陣涼風(fēng),正是河上吹來的,微涼略腥,一掃船中的憋悶,倒像是身處房屋正廳之中。再一細(xì)看,這間大概是主人的餐廳,三進三出,寬敞明亮,窗戶大開之下,河風(fēng)透入,當(dāng)中對著門擺著一張大圓桌,主位坐著一個瘦小的老頭,老頭的腦袋恰似一顆棗胡,發(fā)染風(fēng)霜,卻精神矍鑠,即便背著光,雙眼也精光四射。見他們走進,他一抖長袍道:“快請坐?!?br/>
幾人見他并不起身,心想大概這便是主人家了。杜洺澄當(dāng)先,書生與三妹跟著,向這老人行了個禮,禮畢也沒有就坐,只看著他,等他說話。
“雖,沒到飯時,但我這個人,向來不看著時辰進食。”這老人拿眼打量著這三個人,邊慢慢說著,“我不曾想這里能有人拿‘烏金’招待我……”老人說著慢慢站起了身,伸手點指三妹,“本事很大!”老人停了一會,又道,“心也正!”老人一直很嚴(yán)肅,終于說到這里露出了笑容。
“我也沒什么報答的,就請你們吃頓飯吧?!崩先苏f到這里,這三人才明白,原來這老人是感激三妹撈“烏金”給他吃,看來他是個老饕,竟把一頓飯的食材看得如此重要,吃到了好吃的,還要專門答謝賣給他的人。三人之中無人精于此道,心中很是不以為然。但既然人家盛情難卻,也只好欣然從命。
細(xì)細(xì)體會,早晨喝的半碗粥早就蕩然無存,正希望飽餐一頓,消解心中饑火。
老人見幾人落座,對著仆役們點點頭。
立刻便有十幾名白衣小廝魚貫而入,沿桌布下各式點心,那碟子不過巴掌大小,點心也極盡精致。有的雕花比杜洺澄見過的最精細(xì)的都還要用心思,單就欣賞也夠了。
三妹早就餓了,此時還持著禮貌,等主人開筷,卻不料肚子不爭氣,“咕?!币宦曮@住了大伙。那老人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快吃吧?!?br/>
三妹聽了點了點頭,伸手拈了最近的一枚點心塞進了口中。她雖粗鄙,但也立時嘗出了這點心非同尋常,不甚甜膩,也非香酥,只是非常非常松軟,有一種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氣,那香氣好似田壟之中新翻的土壤,潮濕而清新;又像是早起還未被煙火點染的晨風(fēng),透亮而微涼;也像是烈日下金波萬頃的鄱陽湖,溫柔而慷慨……這些種種感覺一瞬之間涌上心頭,令她眼前模糊,最后一種感覺清晰起來,像是透過晨起遇見的第一滴露珠窺看這個世界,清澈而晶瑩。三妹感到饑餓已經(jīng)不再重要,她靜下來細(xì)細(xì)品味著那口中的回甘,仿佛這樣做才對得起這塊點心的味道,第一次深刻理解到“美味不可多用”的含義。
書生從小也曾嘗遍美食,精于此道,但經(jīng)過變故,又被人教導(dǎo)食物乃是填饑之物,不必精細(xì),他的心思應(yīng)該用在其他更有用的地方。繼而逐漸扭轉(zhuǎn)了對美食的熱愛,到了成年,他竟分不清哪種觀念更根深蒂固一些。雖然心中暗暗不屑于老者對食物精細(xì)的追求,但他對這些好看的菜品還是充滿了好奇——一個盤中矗立了一頭雕刻的鳳凰,這鳳凰栩栩如生,雙翅后剪、顧盼生姿,難得的是尾羽根根不同,在光下變換顏色,細(xì)細(xì)看去應(yīng)是以貝殼磨成,書生禁不住提箸夾了一枚那盤中的“蛋”。老人注意到了書生的舉動,伸手提示他要小心,書生經(jīng)他提醒,不免放慢了動作,以湯匙輕輕磕開了蛋殼,誰知那蛋殼甫一破裂,便竄出小小一簇藍(lán)色火苗,燃燒不多時便自行熄滅了,露出蛋殼中一只“小小雛鳥”。書生見那“雛鳥”通體醬色晶瑩,肉香撲鼻,便用筷子輕輕挑出放入嘴里,這“鳳雛”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入口即化,雖有肉香,卻口感綿滑,令人欲罷不能,大概是有人想象書中龍肝鳳髓的記述才發(fā)明了這道菜。難得如此形神兼?zhèn)?,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了。
杜洺澄見兩人均被折服,也不敢小瞧了這一桌點心,她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碟,那小碟上整整齊齊縱橫碼著三層方方正正的小條。那小條從外表看來平平無奇,和在市井之中點心鋪里賣的江米條類似,也沒什么撲鼻的味道,一口下去,也是平平淡淡,杜洺澄正心想,這點心他們覺得好吃大概也是因為他們也沒吃過什么好的,在我看來簡直是普普通通乏善可陳,她正要將剩下的半根放在自己的碟中,不再吃了,這時,忽然口中泛起一股強烈的苦味,那苦味洶涌而來,杜洺澄只好暗暗咂了咂嘴巴,誰知口腔之中進了空氣更泛起了一股酸味兼一股辣味,三種味道夾雜在一起,分不清誰比誰更強,只一味爭著。杜洺澄禁不住了,只好端起茶杯,她的動作同樣也被老者注意到了,他連連搖手制止了她:“你若以水壓制,味道只會更烈?!?br/>
杜洺澄聽見老者如此說,才明白這味道便是這點心本來的味道,老人用這種怪味點心待客,卻不知什么居心。杜洺澄被幾樣味道折磨得涕淚交流,狼狽不堪,只好以巾遮面連連擦拭。過了不多會兒,那味道才漸漸淡去,此時痛得發(fā)麻的口腔,卻奇跡般地隱隱現(xiàn)出一股淡淡的甜味。杜洺澄驚呆了,她對廚藝并不精通,也不是什么老饕,第一次吃這種暗含好幾種味道,還能漸次釋放的點心,便被折服了。
老者微微一笑,“這里每一道點心都是我吃過后覺得味道不錯,又苦心孤詣再研究豐富,經(jīng)過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才有的,每一道都有自己的名字?!?br/>
書生早對老者滿懷敬畏,聽到這里忙問:“哦?愿聞其詳?!?br/>
老者點點頭道:“比如你吃的這道便叫做‘涅槃’?!?br/>
鳳凰浴火,終于重生,卻不想被我給吃了,書生想到這里心中暗笑,但口中卻說:“龍肝鳳髓味道也不過如此,老人家對食材的研究簡直是登峰造極?!?br/>
老者聽了這話心中熨帖,拈著胡子得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