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澗幾乎死了。

    但凡說到死，必先講起生。

    鹿子澗這輩子，生在中南平原的村子里。

    那里，土壤是普通的黃土，不是肥沃，也不是特別貧瘠。就是普普通通的土壤而已。村子是深山里的小村，不是特別富裕，也不是特別貧窮，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子而已。

    家里的小弟得了急病，作為大哥的鹿子澗急的滿頭是汗。

    歸一派的掌門人自天上云游而過，他瞧上了柴門旁哭泣的鹿子澗，落下來說：“你的天賦是萬中無一。弟弟我給你治好。你同我走，學(xué)習(xí)道術(shù)?！?br/>
    弟弟治好了，黑溜溜的眼睛里、生機回來了。鹿子澗便跟著弟弟的救命恩人離開了。掌門人收他為大弟子，去了從前粗鄙的土名，更為鹿子澗。

    鹿子澗離開自己從前的地方，方才曉得自己家鄉(xiāng)是多么無趣與貧乏，和外面飛劍道術(shù)五彩斑斕的大千世界兩相對比，從前生長的村子頂多算是一個灰蒙蒙的墨點。

    鹿子澗感激師父和師門，他們讓自己看到了修道之人的灑脫世界，他們讓自己成為了從前不敢相信想象的高高在上的修士。

    師父很快又收了許多弟子，都是五六歲的小孩，從識字起就教他們心法。相比之下，鹿子澗這個快十歲歲才知道修道為何物的人，實在是落得太遠了！

    即使現(xiàn)在這些小孩還乖巧恭謹?shù)亟凶约阂宦暋按髱熜帧?，鹿子澗也不敢放松，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這些同樣天賦縱人的小孩們會突飛猛進，讓自己在法術(shù)上失去做“師兄”的資格。

    他發(fā)奮修行，日夜不眠，人家付出十分的努力，他就要付出二十分，三十分，如果不是歸一派掌門人的天靈地寶充足，按照鹿子澗這樣的修行方法，是早就得把自己耗死。

    拼命的付出和毅力終究獲得了回報。鹿子澗漸漸發(fā)現(xiàn)，即使刨去十年的差距，那些孩子們也遠遠追不上自己的步伐。

    掌門人對此表示欣喜，道：“子澗，你現(xiàn)在可以不用這么拼命了吧？我的藥材雖然多，但也不是白來的啊?！?br/>
    鹿子澗深深叩拜下去：“師父，子澗作為歸一派大弟子，見門派事體繁雜，恐對師父修行造成麻煩，弟子怎能偷懶攜帶，定是要為師父分憂！”

    掌門人沒半分懷疑鹿子澗會不會是想要奪權(quán)――他看著鹿子澗長大，比鹿子澗自己還要了解他的本性。也因此，掌門人知道鹿子澗是鐵了心要幫自己處理門派雜務(wù)、為自己分憂的，便也沒費舌拒絕，道：“那你就去做吧。記得，如果修行上的進步有些許緩慢了，就罰你去關(guān)兩年的禁閉！”

    掌門是這樣想的：兩年禁閉，不正好能讓他全心修煉了嘛，不用再操心這些雜務(wù)，禁閉對他來說反倒是一種休息。然而，掌門的如意算盤最后也沒打響，因為鹿子澗做任何事都完美而高效。

    再后來，歸一派大師兄鹿子澗的名聲就出來了。旁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天就十二個時辰的時間，這個鹿子澗是怎么做到既能修煉道術(shù)，又能打理門派瑣事，還能抽出時間指點師弟師妹們的！

    他們開玩笑說，子澗師兄肯定有一個時間法寶，每天在外頭連軸轉(zhuǎn)十二個時辰，然后再在法寶里睡上二十四個時辰――如是，才能解釋鹿子澗是哪里來旺盛的精力，去應(yīng)付這么多差事的。

    鹿子澗被幻蓮教的人捉去之前，本來是在執(zhí)行師門的任務(wù)。

    杜行云是鹿子澗的師叔，派鹿子澗去尋一種妖狐體內(nèi)結(jié)成的妖丹來，且非得是五百年的妖狐的妖丹不可。妖狐向來在華夏大地上算是一等一難找的精怪，鹿子澗一路丟了十幾個偏門雜類的尋找類的法術(shù)，最后撞到了正派統(tǒng)治區(qū)的邊界。

    鹿子澗抬頭望向前往，再往過走，就是幻蓮教的所在了。

    多日在林野間趕路，盛夏的蟲鳴伴著烈陽刺眼的光線，饒是道行深厚的鹿子澗，此刻都難免產(chǎn)生了些許眩暈。

    向前走吧……小心點便是。鹿子澗想道，放過這只，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能找到再一個妖狐。

    可真是沒想到，追蹤的過程中，那五百年的妖狐忽然回了頭，直勾勾地沖向了鹿子澗藏身的地方。然后，竟然變成了人――不可能，但凡妖物，不到千年，是無法化形為人的！

    可這狐妖至多五百五十年的道行，偏偏化做了人。

    鹿子澗于是這才想到，如果是妖狐與人通婚，誕下男孩，便是人。誕下女孩，便是妖狐形態(tài)，不到千年，即可化形為人。

    可惜，想到這一點已經(jīng)晚了。一步遲，步步遲，妖狐化作人形后對鹿子澗發(fā)起了猛烈的攻擊，與此同時，周圍的魔教教徒不知道什么時候圍了上來……

    完了……

    后頸一痛，鹿子澗的視野便黑暗下去。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師父曾經(jīng)嚴肅告誡過的話：

    “萬萬不可被魔教的人活捉了去。魔教擄人，向來有去無回，死前更是要受到一番鉆心裂肺的折磨。子澗，千萬不可被魔教活捉了去，記得了么？”

    鹿子澗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被捆起來。身上的劍和符咒都被收走，繩子里有咒文，自己的法術(shù)絲毫施展不出。

    幻蓮教的白臉漢子手里拎著鞭子，見到鹿子澗醒了，咧嘴一笑：“你醒來的正好。”

    鹿子澗本來還想著絕不會透露門派的機密來著，卻沒想到這個白臉漢子倒也是個憨貨――他只是上刑而已，根本沒都不打算拷打出什么情報，表情猙獰，像是和鹿子澗有滅門之仇似的。

    鹿子澗知道自己可從未和魔教人有過交集，想來，這白臉多半只是看守自己的雜魚，把往常在道教人身上收到的氣撒到自己身上。而教主之類的人物，估計還未出場。

    這樣也好……行刑就簡單的多了，只需要忍耐痛苦，而不必抵抗遍遍讓人奔潰的盤問。

    行刑的白臉漢子下手沒輕沒重的，絲毫看不出刑審關(guān)鍵里所謂的“慢”“磨”二字。大約是手上終于逮到了個正派的大人物，白臉漢子過于亢奮。

    因此，鹿子澗也只是在這里被困了不到一整天，就已經(jīng)快要撐不下去了。門派里要他惦記的事情還有很多，自己的修行大道也才剛剛走了小半程。

    ……也許就要這樣結(jié)束了。

    真的是，不甘心呀。

    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鹿子澗朦朧中聽到了外面響起了爭執(zhí)。

    是誰想要進來。他勉強地想道。

    不是教主，因為教主不會被阻攔。不是自己的師弟，因為他們不會站在外面同守衛(wèi)理論。

    那會是誰呢……？

    只是做了這樣簡單的判斷，鹿子澗的大腦就疲憊得很了。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連支撐頸部的力量都業(yè)已失去，整個人軟踏踏的，全靠繩子在刑架上吊著。

    白臉的術(shù)士冷不丁又抽了一鞭子。鹿子澗沒繃住，悶哼出聲。

    過了片刻，他聽到門被踹開。

    什么人風一樣走進來。

    他失去了意識。

    這次是要真死了。他想。

    可他似乎是馬上就又轉(zhuǎn)醒過來了，似乎并沒有暈過去多長時間。丹田里流轉(zhuǎn)著有幾分古怪的真氣，性命已是無憂。鹿子澗來不及細想，只聽得耳邊是一陣嘈雜。

    “葉左侍――誒誒葉左侍！你不能帶走他啊！”

    “這歸一派的家伙是我們的囚犯，您要把他帶到哪里去？”

    一清亮女聲響起，言語間是分毫沒把阻攔的人放在眼里：“今天差點出了大差錯，不都是你們這群蠢貨搞的嗎？“

    葉織的動作連貫利索，無視幾個同門教徒的阻攔，她把劍上的血在那魔修尸體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三兩下割了束縛著囚犯的繩子，扛起人就走。“

    這事由我接手了，之后我自會向教主稟報?！?br/>
    葉織的眼神兇狠，加之“教主”二字往出一抖，更是嚇得眾人寒顫，葉織趁機邁開步子一溜煙走了。

    幻蓮教上下千余人，也就葉織能天天將“教主”當要挾，橫行霸道，還不會被教主一掌劈死的――一是她確實有潛質(zhì)，教主抬愛，二是她風格雖張狂，但向來行事穩(wěn)妥。

    “走，走了好……走了好?！币幻o衛(wèi)自我安慰道?！白吡艘院笤侔l(fā)生什么事，就再與我們無關(guān)了?！?br/>
    說著恨恨朝地上白臉漢子的尸體啐了一口唾沫：若不是葉左侍來得及時，今天在場的人都要被這家伙拖累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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