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瑤那句你死我活讓我渾身發(fā)毛，在靈前燒完紙我就沒再見到她，不停有人上前來搭話，我沒心思搭理，趁著沒有人注意，走到了老頭子遺體前去。

    白布蒙著他的臉，我沒法打開，隔著那層玻璃看著里面瘦削的人形，深吸一口氣。

    “你去了，要是見到媽媽，告訴她一聲，我很好。”

    “要是有機會，就再牽媽媽的手吧，她一定等著你。”

    我走上前一點，壓低聲音，仿佛隔著時空和另一個世界的人對話，“還有啊，我不恨你了，不是原諒你，只是忽然想到，如果不是你，我或許不會遇到宋祁言?！?br/>
    僅僅因為這個，我不恨你了。

    說完，心里一塊巨石落下，我皺皺眉，將眼眶里的那陣詭異的熱潮逼回去，吸吸鼻子，抬頭的時候又恢復神色。

    轉過身去，直直地對上男人靜若寒潭的眸子，我怔了一下。

    剛剛的話，他大概都聽到了。

    彼此安靜片刻，我沒有從他眼中捕捉到任何情緒，片刻之后，他才開口：“上樓坐著吧，火花要等到明天凌晨。”

    我點了點頭，抬動腳步，往他身后的房間走去。

    擦肩而過，彼此都沒有停留腳步，奔著各自的方向去。

    有什么東西，好像在這個瞬間消失了。

    走進休息間，我就覺得一陣頭暈，這兩天心力交瘁，早上可能又起得早了，身體撐不住。

    手機響了一下，是杜飛發(fā)來的消息。

    ——東北陸家發(fā)生了大事，陸瑾瑜失蹤了，似乎是打算逼家族妥協(xié)，想和宋祁萱離婚。

    ——范瑤，沒有做過子宮切除手術，就是你和江宇騰離開那天流的產(chǎn)，范時延在場，護士們口徑不一，我懷疑不是流產(chǎn)。

    陸瑾瑜對范瑤大概是真的著迷了，我只是可憐宋祁萱，估計這會兒宋祁言也已經(jīng)知道了，這場家族聯(lián)姻的結局不知道會怎樣。

    真正讓我覺得后背大發(fā)毛的，是范瑤流產(chǎn)的事，那天剛好在醫(yī)院，就算范瑤流產(chǎn)，也不應該保不住才對……

    范時延……

    不對，虎毒不食子。

    我揉了揉太陽穴，心里一萬頭草泥馬飛過，等這次老頭子的事過去，范家的事我絕對不再摻和。

    想著想著，竟然就這么睡著了。

    等到外面?zhèn)蛉饲瞄T提醒我下去點長明燈，外面天色竟然又昏暗了，我看了一下手機，宋祁言大概已經(jīng)開始料理宋祁萱的事了，一天都沒有給我發(fā)消息。

    出門往樓下走，剛好經(jīng)過范瑤和范夫人的休息室。

    “媽，我怕……我怕大哥發(fā)現(xiàn)……”

    “別怕！他不會發(fā)現(xiàn)的，當年那個賤人發(fā)現(xiàn)了，還不是被我們弄死了，那東西我已經(jīng)放在你爸身上了，到時候一燒，什么痕跡都不會有?！?br/>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瑤瑤，你相信媽媽，只要過了今天，范媛的死期就不遠了，你想要的東西，媽媽一定都送到你面前來?！?br/>
    我的腳步僵住，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們說的人是媽媽。

    不可能，媽媽是因病去世的。

    剛剛安定的心又慌亂起來，我身體飄忽，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又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還有六七個小時就到凌晨了，到時候老頭子的遺體就會被火花，他們說的秘密也會被帶走。

    我猶豫了一下，給宋祁言打了一通電話，可是對面一直是忙音，沒有辦法，我只能給他發(fā)消息，又一直等不到回復，心里更加焦躁。

    樓下開始傳來動靜，我推開門，遇到傭人。

    “底下在做什么？”

    “哦，老爺?shù)倪z體要暫時被送到太平間，明天一大早就火化，工作人員在忙著呢。”

    太平間……

    我揮了揮手讓傭人離開，在休息室里停留了很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了。

    悄無聲息地走出去，避開一路上的傭人，走到最隱蔽處的電梯口。

    負一層就是太平間。

    我遲疑了一下，咬咬牙，還是伸手過去，按下負一。

    電梯搖搖晃晃，越往下越冷，其實只有兩樓的差距，可是門一打開的瞬間，我就覺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后背發(fā)毛。

    眼前是一片漆黑，走出電梯是老長一條走廊，只有昏暗的燈光照著。

    “丫的，跟鬼屋似的?！?br/>
    我攏了攏衣服，一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件停尸間，確定老頭子的序號，伸手過去推門。

    迎面就是一陣強烈的化學試劑的味道，還有刺骨的冷氣，我下意識地想到了范媛用過的冰庫，特地沒有關門，站在門口將里面的畫面掃清楚。

    松了口氣，只有老頭子一具棺材在里面。

    回頭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有人，我這才緩緩走進去。

    老頭子安詳?shù)靥稍诠撞睦铮覍⒐撞膾吡艘蝗?，看到了打開玻璃艙的按鈕。

    伸手過去。

    “還以為你有多聰明，原來也不錯如此?！?br/>
    陰森森的聲音，猶如鬼言，我瞪大眼睛，渾身打了一個激靈。

    機械地直起身子，轉身，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范瑤。

    “看著我做什么？是在想，到底什么重要的東西被藏在爸爸身上嗎？”她靠在門口，半邊身子都隱藏在黑暗中，頭發(fā)垂下，只露出一只眼睛，儼然就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女鬼。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皺眉，意識到上當了，腦子里迅速轉動，手在側身的瞬間，背到了身后，宋祁言送的玉鐲和棺材發(fā)出碰撞的聲音。

    “你不是想知道爸爸到底留了什么讓我和媽媽都想毀尸滅跡的東西嗎？”

    她陰笑一聲，緩緩走進來，站在另一側，手指撫摸黑色的棺材。

    我頭皮一麻，猛地反應過來，心跳如擂鼓，“是……我。”

    “呵。”

    她笑得越發(fā)詭異，俯下身子，湊到老頭子的尸體前面，啞聲開口：“真聰明，難怪爸爸會把遺產(chǎn)留給你，讓我們母女，無名無份……”

    我擦，這個瘋女人，她真的敢想……

    “我媽媽的死到底和你們……”

    “那個賤人算什么東西？！也配我母親動手嗎？”

    她猛地抬頭，眼珠深陷，“我們之間，本來沒有人命官司，可是現(xiàn)在有了，不是我欠你的，是你欠我的！！”

    瘋女人！

    氣氛太壓抑，我已經(jīng)呆不下去了，抬動腳步，想著先沖出房間。

    “別想了，外面都是我的人，你就等著給我的孩子陪葬吧。”

    “你他么腦子有病嗎？”我無力地閉上眼睛，撐著老頭子的棺材和她對視，“老頭子騙我說你切除了半個子宮，我連你懷孕都不知道，怎么害死你的孩子！”

    “不是爸爸騙你的?！彼穆曇舫脸恋模笆俏因_了所有人，騙了大哥，讓他以為我不能生育?！?br/>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已經(jīng)一只腳踏進了詭譎黑暗的陷阱，“值嗎？”

    “我才不管值不值，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br/>
    “他從來不碰我，因為擔心我會懷孕，只有讓他放心了，我才有機會……”

    我舔了舔唇，已經(jīng)不知道說什么了，趁著她說話的時間，慢慢地將手腕上的鐲子除了下來。

    “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那么狠，為了你，讓人打掉我的孩子??！”

    “范瑤，你早就應該知道，范時延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你當初想要設計他的時候就該想到這個結局。”我握緊拳頭，抬動腳步。

    “想走，你太異想天開了?！?br/>
    她話音剛落，門口就閃過人影，兩個大漢就走了進來。

    “送二小姐上路?！?br/>
    “范瑤，這是最后一次，我對你手軟?！蔽掖瓜率?，定定地看著對面的女人。

    “少說廢話，現(xiàn)在，是你要死在我手里。”

    深吸一口氣，沒做多打反抗，這幾個人都是練家子，五大三粗，我根本沒有勝算。

    一記重拳從脖子上打下去，我眼前一黑，身子摔倒的那一刻，咬牙抬起了手，將手腕上的鐲子磕在了老頭子的棺材上。

    鐲子，碎了。

    最后的念頭是，可惜了，宋導送我的定情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