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西北關(guān)于劉羈言的消息都是瀲滟故意使人放出，劉蘇只得怏怏回中原去了。

    此時天氣轉(zhuǎn)涼，她人和著西風一路走來，每到一處，眼見得滿目蔥綠漸次轉(zhuǎn)為枯黃，倒顯得自己如司秋風霜般，這樣想著，又不免嘆口氣。

    可恨這些年在鶯歌海下了許多工夫打探，也只知道阿兄當年是去了金陵。他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一概不知。

    瀲滟得了含青劍，卻也因轉(zhuǎn)手多次，前頭消息一概不可查了。

    不日抵達長安。說來也巧，她在偌大帝國的千山萬水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卻是第一次來到這繁華靡麗的國都。

    長安在南山下，遠遠望去，方方正正的城池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微金的色澤，尤顯富麗堂皇。

    長安本是前朝都城，前朝末年黃巢作亂，幾乎一把火燒了這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堂皇帝都。

    多虧晉太祖趙胤及時攻入城內(nèi)，救下了這座舉世無雙的都城，連同城內(nèi)未及逃脫的數(shù)十萬人性命。之后晉太祖攻殺黃巢，平定紛亂擾攘的天下，建立晉朝，仍舊定都在這意味著“長治久安”的長安。

    因?qū)m室未毀，晉太祖厲行節(jié)儉，并未大興土木，因此宮禁還是前朝三大內(nèi)——大明宮、太極宮、興慶宮，再加上位于都城東南的曲江苑，百年間偶有修補，也壯麗威嚴地到了如今。

    前朝才子有詩云“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闭f的就是長安城方正的坊市布局中，官員早朝之時，一線燈火的景象。

    劉蘇從西北來，午后進了郭城金光門，向前兩坊，便是西市。

    長安城內(nèi)不許私人跑馬，卻有官辦馬車，按時刻奔馳在各坊之間，一人乘坐一次只需三枚通寶。

    劉蘇到西市，尋一家邸店住下，將馬寄養(yǎng)，自己背著裹成一長條的含青劍出了坊門，攔一輛雙馬拉的公車，遞出三枚黃燦燦的通寶錢，入內(nèi)跪坐好，向原有乘客點頭致意。

    車夫亮嗓喝一聲，馬鞭一甩，馬車便輕快向前駛?cè)?。向東過了延壽坊，左手邊便是皇城，依次有含光門、朱雀門、安上門，右手邊是太平坊與光祿坊。

    車夫聽得這姑娘不是長安口音，便要顯示天子腳下的優(yōu)越，因揚聲道：“姑娘看好了，眼前要駛過去的便是朱雀大街！”原來馬車已行到光祿坊東北角。

    劉蘇揭起深藍麻布車簾向外望去，高大坊墻徐徐向后退去，眼前豁然一亮！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她仍是被這闊大的街道驚到了——朱雀大街是長安城內(nèi)最為寬闊的一條街道，僅寬度便有四十五丈！

    路面是夯實的黃土，縱向分為三路，最中一路植滿垂楊的便是御道，從郭城南正門明德門到皇城南正門朱雀門，一路通向太極宮南門承天門，唯有天子大典出行可用。兩旁較窄的才是官員與庶民通行的大道。

    馬車一拐向南去了，劉蘇便問車夫：“這是怎么走的？”

    車夫笑道：“姑娘從外地來，想必不知道長安城的規(guī)矩。朱雀大道正中是御道，不可橫跨。姑娘要去平康坊，咱們須得先出了明德門，再拐回城中來?！?br/>
    劉蘇便不再問，淡淡看著車外壯美的都城。

    車夫心道：“不知是哪里來的姑娘，連個使女也不帶，急吼吼便要去平康坊。那是什么好去處，只怕是未婚夫婿流連平康坊，這姑娘遠道而來是去捉奸的罷！”

    過了延祚坊東南角，出五架高樓、飛檐翹腳、黑瓦覆頂?shù)拿鞯麻T，車夫笑道：“車里幾位客人住在永寧坊，我們便不從明德門進城，索性從啟夏門入城吧。姑娘放心，誤不了你的路?！焙笠痪?，是專說給劉蘇聽的。

    馬車便又向東，從啟夏門入了城。因是公車，城門口的金吾衛(wèi)也不加查驗，揮揮手便讓通行。

    進了啟夏門，車夫笑道：“姑娘留神看右邊大雁塔?！?br/>
    晉昌坊慈恩寺內(nèi)大雁塔是前朝高宗為紀念生母文德皇后所作，后又經(jīng)女皇重修，兩百年來這七層青磚塔早成了長安盛景之一。

    過了晉昌坊，再向前兩坊便是永寧坊。車上幾位客人下了車，車里便只余劉蘇一人。車夫邊趕車邊笑問：“姑娘來長安是做什么？”

    “……找人?！避嚪蛐牡?，果然如此。因敢去平康坊大鬧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善茬，車夫縮縮脖子噤聲，甩出幾個鞭花來。

    再向前，能望著皇城東南角的地方，便是平康坊。車夫撩簾子請劉蘇下車：“坊內(nèi)許多人家，姑娘若要找人，還須問準了?！辈灰坏蠡膸烷e哄騙了去。

    劉蘇對車夫一笑，露出兩顆尖尖虎牙：“多謝?！贝蟛竭M了這脂粉流香的千古風流勝地。

    車夫在后心想，這姑娘笑得好生招人愛，也不知是誰家郎君這般好福氣，竟也不知珍惜。

    因此時天色尚早，還不到平康坊最熱鬧的時候。姑娘進了坊門，四下便如清晨一般靜寂，她負手徑自向前走去，邊走邊想，自己這算是與秦樓楚館結(jié)緣頗深么，怎么一個兩個的，都約在這種地方見面？

    想了想，多半是自己太不像個姑娘的緣故。自嘲一笑，折向長安城或者說整個大晉最為有名的妓館——媚娘家。她要找的人并未給她相見地點，但按著他的做派，定是在媚娘家無疑。

    媚娘家如今當家人便喚作李媚娘，年不過二十許，因著盛唐富麗風味而馳名天下?！境咳顺缟星逖?，獨她這里存了前朝一味奢靡，反而大受追捧。

    妓館幫閑均是訓練有素，一聽得“沈郎君”三字，雖是神色古怪，卻也極快地將劉蘇引到李媚娘房內(nèi)。

    彼時風氣，一家妓館至多有三兩名女妓，自小便有專門女教師教導彈琴吹簫，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陸，抹骨牌等等百般淫巧，一俟學成，便是那風月場的魁首，溫柔鄉(xiāng)的狀元，引無數(shù)人傾倒。

    尚未進屋，便聽得一陣錚錚淙淙聲，幫閑見劉蘇駐足細聽，面上似無通常來尋人姑娘娘子的怒色，因笑道：“媚娘好箜篌?！斌眢罅餍杏谇俺境⒉欢嘁?。

    只聽房中一個男人聲音道：“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币鞯氖乔俺霸姽怼苯^唱《箜篌引》。

    她便知自己找對了地方，這位沈郎君并非別人，便是那在白帝城見過，相約完成阿兄愿望的“沉魚”沈拒霜。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效顰莫笑村東女，頭白溪畔尚浣紗?！眲⑻K也不進屋，隨口拿首詩壓住了房中箜篌曲調(diào)與沈拒霜聲氣。

    沈拒霜聽得這人是拿西施典故取笑他名號“沉魚”，也不動氣，大笑出門：“你來了。正好今日曲江燈會，金吾不禁夜，官家在紫云樓與民同樂。咱們也攜手同游曲江去？”

    誰與你攜手？知道沈拒霜慣會調(diào)戲女子，劉蘇只不理他，朝房里看了一眼，卻是只瞧見溫軟簾幕低垂，看不見那一身盛世風流的李媚娘的倩影。

    不是他說，她都忘了今日是中秋節(jié)。

    “如此甚好?！睙魰菢訜狒[的場所，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地方。

    定下約，劉蘇依舊回西市去，找一家胡人食肆要一碗馎饦、十串炙羊肉慢慢吃完。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眼見店里店外眾人都是一副按捺不住的神情，已有不少姑娘郎君身著盛裝向曲江方向去，便也隨著人流慢慢走去。

    曲江岸邊早已架起燈火，尤以曲江苑為盛，苑中最輝煌燦爛之處，便是紫云樓。

    沿岸枝頭樹梢無不掛滿丹綃、文錦蒙裹的各式花燈，有美人燈、故事燈、動物燈、花草燈、亭臺樓閣燈諸種，遠遠望去，便如星河倒注一般；又似數(shù)斛螢火傾瀉于曲江岸邊，倚草附木，不愿離去。

    自大慈恩寺起，人流已洶涌如潮，摩肩接踵。慈恩寺廟門懸一橫幅，上書：禁車馬，禁煙火，禁喧嘩，禁豪門家奴辟行人。

    劉蘇這才曉得為何今日一到傍晚，所有公車便不肯行往曲江，而游人皆是步行而來。

    長安城市坊制度與宵禁令極為嚴密，然而每年上元、中秋、下元節(jié)是例外。

    便有心思靈活者席地坐于地下沽酒，偶一抬頭，樹上無不懸燈，燈下無不設(shè)席，席畔無不坐人，人無不歌唱鼓吹者。甚或有年輕人好熱鬧，仿前朝風俗燃起篝火，少年男女挽手成圈，踏歌起舞，極盡風流婉轉(zhuǎn)。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劉蘇只在人群中隨波逐流，心道：“若是驀然回首，那人可會在燈火闌珊處？”

    終究不敢回首，只當那人便在身后燈火盡頭處看著自己，這一回頭，便會被沉重現(xiàn)實驚飛他的影子。

    隨著人流來到紫云樓下。早有傳旨內(nèi)官站在紫云樓上呼喝：“官家尚未離宮，眾人可自便?！睒窍挛跷跞寥?，眾人只等著看當朝官家、大晉天子——天華帝趙鈐。

    過得一時，那內(nèi)官又喝到：“官家已入夾道！”夾道便是自大明宮、興慶宮，沿著郭城東墻修建而成，專為天子巡幸曲江的便道。

    人群吵嚷起來，劉蘇正微笑間，忽覺背后如中利箭，猛一轉(zhuǎn)身，看向目光來處。

    只見沈拒霜攬著一名高髻女子，二人俱是盛裝華服，坐在一株梧桐樹上對她微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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