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繹棄馬隨思卿登車，菱蓁驚魂才定，掏出一方大手帕系在被思卿扯下的門簾處做遮擋。蕭繹道：“回去之后我再命人查――姓陳究竟是什么東西？我只道他老成持重，卻不知他藏得這樣深。”

    思卿的簪子方才做暗器打了出去，發(fā)髻松散，坐在車內(nèi)重新挽起來。蕭繹順手探出車外折了一枝楓葉，替思卿簪在鬢邊，思卿道：“白浪費了我一盒鴨蛋珍珠粉。姓陳的說撫州都督是他恩公，老爺子既然病死了，他要殺了我替他恩公報仇?！?br/>
    蕭繹脫口說：“撫州都督又不是葉相逼死的，姓陳的為什么……”思卿質(zhì)詢的眼光逼視過來，蕭繹發(fā)覺自己失態(tài)，連忙補救道：“什么人告訴他是葉家害死了撫州都督？誰在背后教唆？”

    思卿轉(zhuǎn)頭冷笑：“你明知故問，還能有誰？我今兒從嘉國公府出來要是死了，嘉國公府可就倒了血霉。今兒江家姊姊送殯回來在葉府喝了一杯茶就中毒了，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倒是精彩。”

    “對了，嘉國夫人沒事了吧？”

    思卿斜眼笑：“有我在，能有什么事？”

    蕭繹道：“總算是……安定下來，咱們在南苑多住一陣子，到了臘月中再回禁中去?！?br/>
    南苑不比禁中肅殺，蕭繹和思卿共居于漪瀾殿。這日思卿給漪瀾殿寫了一副新楹聯(lián)，是：天地偶然留砥柱，江山只此障狂瀾。

    蕭繹放下手中的奏折湊過來看，思卿道：“我很喜歡黃山谷的字，可惜總是臨摹不出黃山谷的意蘊?！?br/>
    蕭繹讀了讀內(nèi)容，并不做點評，只道：“何適之才左遷東閣大學(xué)士，他的門人就在地方出紕漏。何府一個文遠(yuǎn)伯銜，看來是不想要了?！?br/>
    “敲山震虎就敲山震虎，找什么亂七八糟的理由？”

    蕭繹忽然問：“徐東海繼任戶部尚書如何？”

    思卿想了想道：“徐東海依靠其岳家是江南大儒名聲的庇佑，在江南是廣結(jié)士大夫。后來‘江南逆書案’的風(fēng)聲一起，他就忙不迭同妻離異，先認(rèn)了老爺子的如夫人做干娘，才爬上來的。他在江南時認(rèn)識的一位詩友專門寫過《告城隍書》和《與徐東海絕交書》，你覺得他怎么樣？從前吳天德是假道學(xué)，繼任徐東海也是假道學(xué)，戶部風(fēng)水真是好。”

    蕭繹被思卿說得一愣一愣的，思卿又道：“我這么說，大概也帶點情緒。老爺子一死徐東海就各種反咬，這情形別說我哥哥看不慣，我也看不慣。不過說不得，誰叫老爺子生前做事不地道，也活該。所以……我不發(fā)表評論?！?br/>
    蕭繹心想都說這么多還叫“不評論”，暗暗發(fā)笑，思卿道：“你笑什么？”此時菱蓁稟報說程瀛洲求見，蕭繹道：“叫他進(jìn)來?！?br/>
    程瀛洲進(jìn)殿行禮，道：“臣查知陳南飛此前與端王的人接觸過，很是隱秘?！?br/>
    蕭繹道：“那看來十有八九是端王教唆的?！?br/>
    思卿道：“端王爺覺得我殺了孟光時向他潑臟水，報復(fù)我也不足為怪。姓陳的行蹤你查到?jīng)]有?！?br/>
    程瀛洲垂頭道：“還沒有?！?br/>
    思卿道：“慢慢查吧，姓陳的也就是一顆棋子而已。你去罷?！?br/>
    程瀛洲行禮退下，思卿道：“我怎么惹了這一身的官司?！闭f著，太子蕭澤拿著《毛詩》進(jìn)殿來，學(xué)大人模樣給蕭繹和思卿行禮。

    蕭繹早就授意太子喚思卿“母親”，太子也愿意和思卿親近。思卿招手摟住太子，太子在思卿懷里蹭來蹭去，扭糖似的問：“母親，這一句怎么念？”

    思卿教他讀：“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jié)其縭，九十其儀。”

    小小的孩兒玉雪可愛，身上散發(fā)著奶香味。思卿情不自禁地貼近太子細(xì)嫩的臉蛋輕輕摩挲，又想起自己嫡親子，不禁嘆了口氣。

    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jié)其縭，九十其儀。

    念到了這一句，思卿忽然想起葉蘭成和浣畫初成婚時琴瑟和諧的情形，轉(zhuǎn)瞬芳魂已逝，命數(shù)這東西，確實難說。

    蕭繹見思卿嘆氣，便知葉端明死后，思卿心里沒有表面上那么平靜。蕭繹提議：“今天天好，咱們出去逛逛罷？”

    思卿眼睛一亮。

    蕭繹入內(nèi)換好便服，就開始指揮思卿，“你穿男裝吧？這衣服的袖口是緙絲的，不經(jīng)磨損……那件太素了，不好看?！?br/>
    “我干嘛穿男裝？干嘛穿男裝？我愿意穿這件，你出去出去。”

    思卿換了一件葡灰府綢豎領(lǐng)披風(fēng)，一條石榴紅起花裙，低綰平髻，沒戴耳飾，從屏風(fēng)后面走出來。南苑警衛(wèi)不如禁中嚴(yán)，兩人光明正大地往后頭園子里去，旋即從角門溜出了南苑。

    前門外大街人來人往，兩人漫無目的地走了半日，看見一個打著“寶花”旗子的小店。三教九流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蕭繹伸長了脖子看，覺得十分好奇。

    “你對賭坊感興趣？進(jìn)去看看?！彼记涔膭?。

    “賭坊？”

    “不敢進(jìn)??？”

    蕭繹看著思卿笑：“你別激我。”

    思卿從袖口取出一方面紗戴上，偏頭道：“走吧。”

    小店里光線晦暗，吆五喝六，看上去都是不大正經(jīng)的人，所以思卿蒙著面紗也不起眼。番攤、花會、牌九、雙陸一應(yīng)俱全。兩人湊到一張八仙桌前觀局，莊家穿著一身破布衫，把骰子搖得作響，道：“瞧好了！全色！”

    一旁有人揭開骰子盅，全是“四紅品”，眾人轟然叫好。

    思卿拉開蕭繹，笑道：“骰子里灌了水銀，搖骰子的扳指上鑲著磁鐵，有什么看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思卿挑眉道：“骰子里的水銀遇熱其實會回流――對方就玩不轉(zhuǎn)了。以前我?guī)熜植徽?jīng)，與人賭這個，從不失手?！?br/>
    思卿還沒說完，鄰桌上玩鴿子票的大聲議論著在南的藩王定南王，迅速吸引了蕭繹。

    定南王系是開國功臣，裂土封王，手握重兵。然開國后勢力膨脹，插手地方政務(wù)，干涉稅務(wù)，占據(jù)滇地冶廠，專利入己。此外，天下財富半耗于藩王餉銀，“滇選官”影響朝廷官員正常升遷，與朝廷矛盾日漸尖銳，始終是朝廷心頭的一根刺。

    “藥材運不進(jìn)來，定南王要五分稅。從廣川到帝京，腳夫錢就得多少？五分稅，出不起！你還說三七呢，紅白傷藥，更是運不出來……”

    思卿在帝京極少出入此類場所，因為此間多是武振英的產(chǎn)業(yè)，她唯恐呆久了被武振英的人認(rèn)出，拉著蕭繹道：“咱們走罷？怪悶的？”

    蕭繹好奇道：“那鴿子票上怎么都是花？”

    “走啊，回頭我告訴你?！?br/>
    兩人從館子里走出來，蕭繹提議去五福樓吃炙豬肉和南味點心，蕭繹道：“從前我和老五總是溜出來吃五福樓的鴛汁和炙豬肉。”

    思卿笑他：“怪不得你就認(rèn)得這前門大街一條路?！?br/>
    走到五福樓店面不大，藏在左近一條胡同里。才走近門口，只見門口聚集著十幾只狗，有體態(tài)健碩的，有瘦骨嶙峋的；有斑點雜毛的，也有純色的。此起彼伏的狗叫聲引得眾人紛紛避讓。

    “這是怎么了？”

    思卿奇道：“那不是老五么？”

    蕭繹辨認(rèn)了片刻，店門口喝得滿臉通紅、一身布衣歪斜著身子與跑堂的唾沫星子飛濺議論的正是衡王蕭納。

    蕭繹怒火沖天，即刻就要沖上去斥責(zé)，被思卿阻攔住：“你想干嘛？咱們是溜出來的，別沖動?！?br/>
    那邊衡王拉著伙計的衣領(lǐng)道：“我?guī)覀兗夜烦责^子占位……又不是不給錢！你、你、你攔我干嘛？錢不掙了？生意不做了？你……”

    思卿對衡王韜光養(yǎng)晦的本事早就佩服的五體投地，見此情形不禁竊笑。轉(zhuǎn)頭看蕭繹氣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又要笑。

    思卿以前聽過衡王吹口哨喚他養(yǎng)得狗，依樣畫葫蘆吹了一聲，狗自動讓出一條道。蕭繹和思卿并肩走過去，衡王看見二人，使勁甩了甩腦袋：“三三三哥？三嫂？”

    蕭繹斥責(zé)道：“還不領(lǐng)著你的畜生滾回去，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厝バ研丫?，明天來見我?！?br/>
    “好了，”思卿攔住又要發(fā)作的蕭繹，“老五快回去吧，啊，明天來見我，我和你三哥講。還不快走？”

    衡王的酒似乎終于醒了一些，連忙領(lǐng)著狗群呼嘯而去。

    蕭繹恨聲道：“不成器?！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