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錢往兜里那么一塞,樂得眉開眼笑,態(tài)度也客氣了許多,「這富人區(qū)的小姑娘就是心好。」
他樂呵呵地說著,手便往前邊操作臺上那么一按,車廂里一聲解鎖的聲音響起。
安然微笑不語,打開車門。
車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下就變大了。
仿佛原先被隔在外頭的風雨入侵到了這車里頭。
幾縷雨絲被風吹進車當中,越過隔欄,到了司機臉上。
他控制不住地一個哆嗦。
這天氣預報上說的氣溫明明也不低啊,怎么這雨水就那么冷呢?
才不過是沾到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就好似要冷到他的心底里去。
司機下意識就要抹去臉上的雨水。
一股更深重的寒意從一邊沖向了他。
他朝那源頭看去。
副駕駛座的門依舊向外開著,而安然也端端正正地坐著,清澈的雙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那眼過于透亮,倒映了外邊的光與暗,糅合夾雜了些許詭譎,仿佛有什么正掙扎著要沖破屏障出來似的。
司機心中沒有由來地漫上了一絲恐懼。
渾身發(fā)毛。
他開口,嗓音帶著點顫,「你,你怎么還不走?」
安然面色溫和地盯著他,平和解釋,「外邊雨下大了,想問你借把傘?!?br/>
她打開手上的包,兩指夾著從中抽出幾張錢來,「租或者買,我都可以?!?br/>
人一旦開口了,司機那股涌上心頭的寒意就被驅散了許多。
他見到安然指尖那幾張紅花花的大鈔,再次一喜,笑容擋也擋不住。
司機手伸過隔欄把錢握緊掌心,粗略地數了數后收進兜里,連聲應著,「有的有的?!?br/>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殷勤道,「你坐在這兒別動,我去后備箱給你把傘拿來。」
說著,司機就開了車門,身子一溜出去了。
安然扭過頭朝后,看他的身影在窗外跑過。
「就只是讓他淋個雨嗎?」天道問安然。
安然淡淡一笑,「欺壓弱小固然可惡,也需要讓他得到教訓,但罪不至死。」
「比起公園里這不同尋常的氣息來看,我更愿意去公園深處看看?!?br/>
「以及······」她話語悠悠,手指又開始在腿上有節(jié)奏地輕點,「他這一去,能不能回來,還是兩說?!?br/>
為金錢驅動的司機,在不知不覺間就成了安然試探這公園內幕情況的一枚棋子。
不管是否能夠回來,都是他該得的結果。
若是這司機好好地收她正常價位的車費,而不是看她是個小姑娘就想多多的敲竹杠,安然也不會讓他下車。
她只會自己一個人,帶著天道,去會會這神秘的公園。
雷聲轟隆,一道閃電劃過,劈開了瀟瀟雨天,短暫地照亮了周圍的天地。
即刻又陷入昏暗,唯獨車前的大燈不屈不撓地破出兩束光帶來。
但也無濟于事。
能見度不算太高。
安然仰頭倒在椅子上,和天道靜靜地等待。
車門半開,卻并沒有太多雨水吹進。
只有那連綿不斷的雨聲圍繞著安然,宛若一首音節(jié)分明的曲子。
沒有后備箱被打開的動靜,也不見司機回來。
天道出聲:「他大概一時半會是不會回來了?!?br/>
「嗯?!拱踩簧熘绷送?,往外探出身子。
細雨紛揚,飄落在她的臉上,卻在落到地面上時,發(fā)出不符合自身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將坑坑洼洼的泥地砸得多了不少盛水的小洞。
她閉了閉眼睛,完全離開了車子。
冰冷瞬間將她緊緊包裹。
天道還蹲在座位前,望著滿地泥濘。
他正打算往下一躍,就聽到安然對他說:「你先待在車上,我去看看。」
「如果我也一時半會回不來,你還能再想想辦法?!?br/>
天道看著她,想了想,還是說:「這個小世界不會有危險?!?br/>
「我知道。」安然回他。
所以就算那個司機沒回來,也無須擔心,他不會有性命之憂。
但具體要遭受什么,這就不是安然和天道能想到的了。
「所以你就先在這等我會唄?!顾嗔艘话烟斓赖念^,往車燈照射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那光線就越微弱,直到后來再也感受不到了。
不過燈光不見了,雨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高懸的明月。
圓月清亮,光瑩瑩地照著天地。
一條青石板鋪陳的路在眼前出現,蜿蜒到密林深處,和幾分鐘前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安然挑眉。
結界?
誰造的?
毫無疑問,這個小世界自身并不能夠產生這樣的結界。
不是安瑟,就是消失的符瑾瑜了。
安然更傾向于是安瑟。
她踏上石板路,不急不緩地走著。
一個是安家住宅就在附近,一個是方才下雨的感覺很像是安瑟的氣質。
冰冷冷的,遠遠看著便是一副將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可真正走近,才發(fā)現她并不如看上去那般不近人情。
不知是她走得太快還是路太短,安然尚未沉入自己的思緒中,眼前便倏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安瑟正站在一塊四方巨大的石頭面前。
聽到側邊的動靜,她旋身,抬眸朝安然看來。
果然是她。
安然想。
見到安然,安瑟冷淡的眉眼恍若冰雪消融,即刻便有了春天的暖意。
「阿然,我們又見面了?!?br/>
「我原來以為要很久之后才能再見,還打算過來找你,沒想到這么快就再見了?!拱踩恍χ呱锨?。
等走近了,她才注意到安瑟面前的是什么。
在石塊之上,鋪著一張雪白的絨毯,而絨毯中央,有一只大狐貍正蜷成一團。
如果不是它的身子在一起一伏地動著,安然差點都沒發(fā)現它。
它的毛發(fā)已經跟絨毯完美地融為一體了。
她幾乎是在瞬間,就想到了夢中那只被安瑟抱回來的滿身是血的小狐貍。
印象漸漸放大,與面前的這只重合。
很好,這絕對就是符瑾瑜了。
安然心中已有決斷,面上卻還是裝作毫不知情地問安瑟,「這是狐貍嗎?」
「為什么這里會有只狐貍?」
提及符瑾瑜,安瑟的笑容黯淡了幾分。
「這是我的主人,他跟我一起來到這個小世界尋你?!顾聪蚪q毯上閉著眼睛的狐貍,沉默抿嘴,「現在······可能有點自閉。」
安然:「······」
「恕我直言。」安然問,「是這個小世界里大家都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詼諧搞笑的網絡流行用語從安瑟嘴里蹦出,總覺得有那么點怪怪的。
然而,安瑟還真就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望望符瑾瑜,又看看安然,
深呼吸一口氣,好像下定了什么決心。
「阿然,你能抱抱主人么?」
安然:「······」
這個場景怎么詭異地讓她覺得熟悉呢?
想起來了,夢中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步驟。
安瑟問人家小姑娘要不要和小狐貍一塊睡,然后小姑娘睡到一半,就被小狐貍咬到半張臉血肉模糊。
不是吧,一招用了一次也就算了,現在仗著她沒有什么所謂的回憶,又打算再用一遍么?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掉進同一個坑。
安然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會忽然咬我吧?」
她這毫不掩飾的警惕性深深刺痛了安瑟的心。
她也想起了當初主人咬傷阿然的情形。
盡管阿然已經不記得了,可主人給她帶來的傷害,果然依舊牢牢地刻在了心底。
「不會的?!拱采冻鲆粋€難看的笑來,「這回,你真的只要抱抱他就好?!?br/>
「因為主人他,可能快要撐不住了?!?br/>
安然一頭霧水,「什么意思?」
怎么一會兒自閉,一會兒撐不住的。
他到底是自閉還是撐不住呢?
安瑟道,「他為了找到你,花費了幾乎大半的修為,在各個小世界里穿行?!?br/>
「為了不被天地法則發(fā)現并且驅逐出小世界,他不得不封印自己的記憶,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在小世界里生活,直到遇見你,封印才會自動解除?!?br/>
「在你我于金瀾酒店相遇那天,主人的記憶就在恢復的過程當中,一時不慎,被天地法則發(fā)現了,他與天地法則對抗,強行留在這個小世界,受到了嚴重的反噬?!?.
安瑟微微垂著頭,神情哀傷,「他已經連維持人形的基本能力都沒有了,再過不久,可能就會被天地法則湮滅,可他不愿離去?!?br/>
「他只想在臨死之際,能夠再次讓你抱他一下?!?br/>
安瑟懇切地請求安然,「阿然,你能滿足一下主人臨終前的愿望么?」
安然露齒淺淺一笑,很有禮貌地說:「不能。」
先不說身為妖界之主的符瑾瑜會不會在這個小世界消失,就算他真的要消失了,那關她什么事情?
他所謂的心愿,她就一定要滿足嗎?
安然可完全沒有忘掉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對他的第一個結契者是怎么做的。
榨干她每一滴血肉中的生氣和氣運為他所用,到了最后,還把人小姑娘的心臟給挖了出來。
安然表示,她沒趁符瑾瑜病,要符瑾瑜命,就已經很不錯了。
安瑟沒想到安然會拒絕得這么斬釘截鐵。
她愕然一瞬,腦海里翻涌的念頭都是安然知道了過往的事情。
不然,為何她會如此絕情?
在安瑟記憶中,她的阿然一直都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小姑娘。
安然不僅拒絕了,還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拒絕。
「趕快把那個司機放了吧,不過他太過貪財,又慣會欺凌弱小,還是給點教訓為好?!?br/>
說完,她便要沿著原路返回。
果然是沒什么太大的危險,安瑟見到了,符瑾瑜也找到了,還是奄奄一息的狀態(tài),安然覺得她什么都不用再管了。
接下來就安安心心和天道完成原主的執(zhí)念,再拿到簡伯怡身上的氣運,養(yǎng)好自己因反噬而受的傷就好了。
不成想,還沒走幾步呢,她就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吸住了。
安然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浮了一指的距離。
然后,她整個人都向后滑去,落入了一
個懷抱之中。
初初靠近之時,那氣息冷冷淡淡,如同與碎雪肌膚接觸,直到完全陷入那人的懷抱中時,冰冷感全無。
巖漿般的熾熱透過衣服包裹住安然,好似要將她燃燒一般。
幾縷發(fā)絲垂下,落到了安然面前,癢癢的。
她不由得撇了撇頭。
「就這么不想碰我么?」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